《误入频道，被迫拯救崩坏剧情》安与猫

2、误入第2天

　　光，从树心开始漫出来，极淡的莹润缓缓晕开，朦朦胧胧间有了轮廓，先是模糊的一团，继而有了起伏，是人的形状。

　　在她身形初现的一刻，仙师便已垂下头去，不敢有丝毫逾越。他躬身，作揖，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礼数。可胸腔里头，那颗心却抑制不住的跳快了两拍。

　　她立在那，这番模样不是这世间能养出来的，倒像是天地初开时，造物主捏的一个念想。

　　眉是远山黛，淡淡扫向鬓角，眼是寒潭水，不漾波澜，那绝色里头，没有张扬没有秾艳，像是走了太久，把悲欢都走淡了，走倦了。

　　只剩下这么一副清清冷冷的骨相。好看得叫人心惊，也好看得没个着落。

　　卫荼动了，她伸展着腰身，侧了侧颈子，一股陌生却又久违的松快，从骨头里漫开来。

　　她抬起眼开了口，“所以，我应当如何称呼你？”

　　“仙灵唤我羽生即可。”他报上名讳，舌尖绕着这两个字时，忽然觉得它们太轻了，配不上此刻。

　　她跟着念了一遍，带出点奇异的韵味，像确认，又像单纯的重复，“羽生。好，叫我卫荼即可，那我们何时上路？”

　　“但凭仙灵意愿。您若想走，此刻便可启程。”羽生抬眸看她，目光只在她身上一触，便垂了下去，长睫轻颤。

　　他手腕一翻，一件素白的长袍凭空搭在臂弯，指尖收紧，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只是卫荼仙灵，是否可容晚辈，先为你披上此衣？”

　　“外间风尘，这衣物虽是凡物，却也可蔽体遮寒。”羽生的语气恳切，但那恳切里并无狎昵。他见卫荼点了头，便缓步走到身后，将衣袍为她披上。

　　卫荼任由那布料拢住自己新生的躯体，目光却已然投向远处。墙太高，挡住了视线，可她仿佛能看见墙外更广的天，不再是这四方庭院上方，被割得规规矩矩的一小块。

　　衣袍系好，羽生又轻轻挽起她的发，折了身旁一截嫩枝，别入发间，他垂下眼眸，“好了。”

　　“那便走吧。去瞧瞧，你说的那个暮麟大会。”

　　第二日，宫里就乱了。

　　老皇帝天不亮往庭院去，他这身子早开始朽了，御医们无非是拿补品勉强糊着。他念着那棵树，想着早晚能长出仙缘，能把他这从根枯木，重新浇出绿芽。

　　可他到了园子，人却僵在那。

　　原先立着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连一片叶，一截断根都没留下，干净得像那棵树从未出现过。一同没了的，还有那位白发胜雪的仙师。

　　初升的日头照在金袍上亮灿灿的，可照在老皇帝脸上，却是一片死灰，“他偷了！他偷了寡人的仙缘！偷了寡人的长生！！”

　　“调兵！”

　　老皇帝眼珠子通红，“给我调领卫军！全数撒出去！掘地三尺，也得把那棵树，给我寻回来！！”

　　那将领穿着甲胄，盔顶的红缨垂在地上。可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却是硬的，像他背上那块铁：“陛下，边疆急报，北境烽火三处同起，狼烟蔽日。此刻精锐动不得。”

　　老皇帝的手指抬起，枯瘦的老人斑指向那将领，“你……你敢……你敢抗旨？！”

　　空气像弦被绷到极致，再用力就要断。

　　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抢上前来，跪在将领身旁，膝盖砸在砖地上，背脊仍挺得笔直，是程断。

　　还年轻的脸上已能得藏住表情，只有一双眼黑沉沉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臣愿往。”

　　他目光抬起，直直迎向皇帝那双疯浊的神态，“家父难以分身。请陛下赐臣一纸手令，臣必竭尽全力，踏遍山河，为陛下，寻回仙缘。”

　　那紫袍的掌印太监，不知何时已像道影子似的，到了近前。他弯下腰，姿态看着恭敬，可又透着说不出的随意。

　　“陛下，程小将军年少忠勇，赤诚可嘉。臣也愿随行在暗，以免明珠暗投，徒费周章。”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后一甩袖子：“……去！都给朕去！”

　　而这消息是晌午过后，才传入应九止耳中的。

　　他在侧殿听见宫人低语，指尖原在粗糙的陶杯沿上划着圈，忽然就顿住了。他霍地站起身，带倒了身下的凳。

　　跑了？

　　那棵在他面前装聋作哑的树，连同那个装神弄鬼的白毛，跑了？！

　　惊怒，荒诞，还有一丝连未曾料到的失重感，拉扯住了他。

　　像是长久以来，认为踩在脚下唯一不会崩塌的实地，忽然裂了。他对着那树说了多少话？它倒好？！不来找他，反倒跟着个神棍走了？

　　可随即，应九止又冷笑起来，走了也好。这金雕玉砌的牢笼，熏着腐朽气息的鬼地方，他也早待腻了。该杀的旧账，一条条，一桩桩，血已偿得七七八八。

　　只剩最后一人了。

　　他望向正殿的方向，且让那摇摇欲坠的老东西，再挂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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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卫荼这头，跟着羽生不过半日光景，路越走越宽，景越看越奇。

　　有通体像用整块冰晶垒成的高楼，尖顶直插云端，旁边却又挨着歪斜的木房，茅草顶厚墩墩的，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草药。更远处，能望见深宅大院的一角飞檐，可一转头，又是芦杆搭成的棚屋。

　　大道上也挤，镶金嵌玉的马车，蹄声清脆。也有吱呀作响的牛车，慢吞吞的挪。

　　坐骑千奇百怪，不止有这些牛马，更有生着鳞片头角峥嵘的兽，彩羽轻盈的大鸟，驮着人低低掠过屋檐。

　　人们穿得五花八门。有羽生那般一身素白纤尘不染的，走起路来飘飘欲仙。也有穿得花里胡哨头插翎羽，腰间饰物叮当作响。还有披着兽皮筋肉虬结的汉子，扛着巨刃大声谈笑。

　　卫荼看得有些入神。这些光怪陆离的景，喧嚣蒸腾的人气，对她这棵树来说，太过新鲜了，眼睛耳朵都有些不够用。

　　羽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眼睛多数时候落在她身上，像一道柔和的影，替她隔开些过于惊叹或探究的视线。

　　“当心脚下，这边走。”他偶尔低声提醒一句，声音清润，是在这鼎沸里的一阵凉风。

　　人太多了，摩肩接踵，卫荼被一个扛着糖葫芦草把的小贩撞了一下，侧身避让，又被一群穿着鲜亮裙衫的少女涌过。再一回头，原本还在视线边缘的那抹素白身影，不见了。

　　羽生停下脚步，方才还噙在嘴角若有若无的笑立刻消散，眉也蹙了起来。

　　心底，忽地一空。像是一直稳托在掌心的东西脱了手，那感觉来得尖锐又陌生，让他向来平缓的心跳，漏了一拍。

　　羽生来不及细辨这情绪，只是素来温和的眼里，第一次掠过焦灼。他立刻向前去寻，声音提高了一些，想要穿透嘈杂：“卫荼？你在哪？”

　　而此时的卫荼，被人流拥着，不知不觉已偏离了主道，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这里多是些卖吃食杂物的小摊，烟火气浓了。

　　她一点也不觉慌，甚至新奇打量着两旁热气腾腾的摊贩。直到一股奇异的气味，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里。

　　辛辣，霸道，那味道很特别，却又让她感到一种熟悉感，就像在梦里曾经闻到过。

　　卫荼循着那气味找过去，巷子口有一个不大的摊子，摊主是个女人，正用长竹签翻动着锅里的东西。

　　她在摊子前站定，那辛辣刺激的香更浓了。她看着那串在油汤里裹满红色调料的长条，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这个，是叫辣条吗？”

　　那正在忙碌的女人，猛然抬起头。

　　本就圆溜溜的杏眼瞪得更圆了，来来回回扫了卫荼一遍，看她脸上空茫又带着点初生般好奇的神情，凑近了些，“你也穿来的？！”

　　听对方说完，卫荼脑里飞速闪过许多破碎的光影，陌生的面孔，快得抓不住。她迎着女人灼灼的期盼，“应该是吧？”

　　那女人更激动了，她牵着卫荼走到摊后一小块清净地，“我就知道！看你这副东张西望的样子我就知道！刚来吧？我跟你说，这破地儿……嘿，你可真好看啊。”

　　她连珠炮似的说着，眼睛却像是被牵住了粘在卫荼脸上，卫荼由她看着，也从这位叫做乔梓琳的女孩话里，拼出了这个世界的轮廓和地界。

　　她此前离开的地方是人国，被那个老朽疯癫的皇帝统治着，下面匍匐着万千蝼蚁般的生计，上演着无穷无尽的人心倾轧，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而仙界，便是羽生那类有仙慧的人所在之地。最不济的都能御物，厉害的据说能呼风唤雨，操控些常人只能仰望或畏惧的自然伟力。平日里不太管人间世，住在高高的云上，偶尔垂下目光看一看。

　　“那魔岛呢？”卫荼想起她刚才含糊带过的这词。

　　乔梓琳左右看看，像是怕被空气听了去：“那里本是个荒岛，直到某日天火坠落，整座岛就变了。听说那的草木长出了眼，石头会在夜里低语，都是些似人非人的东西，传闻靠食人为生。”

　　“都不管吗？”卫荼有些疑惑。

　　“人国和仙界都派有重兵，守在魔岛的边界线上。没闹到头上来，就都睁只眼闭只眼呗。”

　　乔梓琳顿了顿，仿佛是要说出什么秘密似的凑近些，“而且，我跟你说，这世界有点古怪。”

　　“嗯？什么古怪？”

　　“我也不知具体，我没见过，也不想见。”乔梓琳摇摇头。

　　“也是听来往的客人碎嘴说的，反正五花八门邪乎得很。都说从天上掉下东西来之后，这里的世界就生了病。可谁也不敢去魔岛瞧个究竟。”

　　正说着，巷口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羽生站在那里，白衣显得过分洁净，像从另一个世界裁下的一角。他目光先是找到卫荼，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那层看不见的紧才化开，融成寻常的温和。

　　然后才转向抓着她胳膊凑的极近的乔梓琳，眉头一蹙，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在这里。”声音是润的，分寸刚好停在恰当的关切里。

　　乔梓琳的眼睛在他和卫荼之间一转，更紧的攀住她：“你有仙慧？”

　　羽生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礼节性的，视线又回到卫荼身上。“大会要开始了，要不要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免得你被人骗。”乔梓琳抢在卫荼开口前贴到她耳边。

　　三人往巷外走，羽生走在前面半步，白衣下摆拂过道路，竟不沾半点尘灰。先前一片空地已围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午后的蜂群。可羽生一出现，人群便敬畏的让出一条路来，直直通到中央的高台。

　　高台之上坐着个黑衣女人，羽生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女人的目光便落到卫荼脸上。

　　“异世之灵。”

　　那声音直接在卫荼意识里响起，冷而平，没有起伏，“古树所化。你究竟是仙慧过高，还是，魔岛之物？”

　　卫荼没开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是一缕偶然飘到这个世界的魂，还是一棵忘了自己年岁的树。

　　那黑衣女人见她不言不语，抬手一挥，一道金环飞出，不算攻击，更像某种检验，某种要叩开她看透内里的试探。

　　羽生的眉头一蹙正想拦，乔梓琳已经动了，不知她手里何时多了块瓦片，随手一丢，却准准撞上，金环偏了寸许。

　　“走！”乔梓琳拽住卫荼的手腕就跑，巷子，岔路，她对这地方的熟悉就似对自己掌纹的了解。

　　等她们停下来时，已经在一间小庙里，供桌积着厚厚的灰，不知名的神像半边脸已经剥落。

　　“你也有那仙慧？”卫荼轻声问。

　　乔梓琳靠在斑驳的柱子上，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算是吧。但没入他们那巡卫司。我就想安安稳稳的，这辈子别撞上任何怪事。”

　　“巡卫司？”

　　“就是有仙慧的人里头，专管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这世界的……”她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外头所有的声音，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人语，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不是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

　　乔梓琳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慢慢直起身，手指抓紧了衣角。

　　“来了。怪事……来了。”

　　乔梓琳看了卫荼一眼，那张脸上还是淡淡的。她心想，这人到底是太镇定，还是压根没明白现在的情况？罢了，新来的。她咬了咬唇，一步跨到卫荼前面。

　　庙门是旧的，糊的油纸已经泛黄发脆，就在那片黄蒙蒙的纸上，忽然映出了一道人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光线的晃动。就像一张剪好的黑纸片，直接糊了上去。

　　两人站在庙里，谁都没动，也没说话，直到那道剪影开始后退。退得很慢，一寸一寸从门纸上剥离，最终消失。

　　乔梓琳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但仍未开口，她指了指门，示意去瞧一眼，卫荼点头，跟在身后。

　　她们慢慢贴近，门外仍是静得一点声都听不见。就在乔梓琳快要碰到门闩时，卫荼的脚却顿住了。

　　她看见影子又出现了，而且，正趴在乔梓琳背上。

　　原来，它不是在外边，而是在庙里。

　　乔梓琳并未察觉，但卫荼看清了，那人影没有五官，没有关节，分不出正反，只是漆黑一片，根本不知道它在朝向谁。

　　“真是奇了怪了……”卫荼听见乔梓琳小声嘀咕，而那黑影一动不动。

　　就在卫荼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油纸上又贴上了一道黑影。乔梓琳正转过头来，眼底忽地腾起惊惧。

　　卫荼懂了，这是自己身上也有了一个。

　　乔梓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是用眼睛盯着卫荼，又赶忙扭头去看自己身后，松了一口气。

　　卫荼忽然明白，这东西自己看不见，只有旁人能瞅见。就像人看不见自己的背影，除非站在镜子前。可这里没有镜子，只有被光透过的门纸，照着她们背上的东西。

　　她看见乔梓琳背上的那团漆黑正在展开，像沉睡的东西被惊动了，在伸展它的肢体。边缘晕开，正一点点要将乔梓琳包裹起来。

　　“别怕。我们也许该先离开这里，出去看看。”卫荼声音放得很缓，她抬手去拍乔梓琳的肩。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安慰。

　　可指尖落下的位置，恰好是那黑影最浓的地方。她的本意是想碰碰那东西，看看究竟是什么触感，是冷的，还是空的。

　　乔梓琳紧绷的弦，似乎也因她的安抚被轻拨，眼底的惊惧凝住了，没有再扩散。

　　而卫荼看见，那黑影缩了一下，边缘迅速收拢，虽然还趴在那里，却不再有展开的意图。

　　庙里死寂。卫荼的手还停在乔梓琳肩上，指尖下是空茫的，那黑影没有实体，她的手穿不过去，但也按不实它，只是在触到乔梓琳衣料的同时，能感觉到那里有片异样的存在。

　　就似冬天站在背阴处，明明没有风，却有一小块空气是凉的。

　　“走吗？”卫荼轻声问。

　　乔梓琳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她转过身，背上的黑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像件不合身的斗篷。

　　两人朝庙门走去。黑影的影子还贴在门上，随着她们靠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