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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误入第15天 怕他握着的 ...


  •   卫荼和陆挽寂朝着声响走去。

      阶梯止了,踏上石地,人声变得清晰,杯盏碰撞,筷子起落,有人在笑,有人在含糊说着什么,混成一片嗡嗡喧嚣。

      眼前豁然开朗。

      确实是馆子,一个掏空山体形成的空间。穹顶很高,几张木桌散落其间,每张桌上点着油灯。

      食客很多,没人回头。

      卫荼站在入口边缘,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怪。说不上哪里怪,就是不对。

      她攥住身后人的袖子,往后一带,扯到石壁后面。

      陆挽寂一个踉跄,背抵住石壁,低头看卫荼。她正探出半个脑袋,朝洞穴里瞧。

      目光从一张桌,滑到另一张桌子。

      终于看出了哪里不对。

      人是反的。

      食客们的脊背面向桌板,双臂从后往前折过去,握着筷子,低头扒拉着碗里的东西。

      没人在说话。

      那些笑声,说话声,是从碗里传出来的。

      厨房在洞穴另一侧,一整面透明墙。两个穿围裙的厨师在忙。

      一个在切肉,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的响。

      另一个在翻炒,锅中的东西滋滋的响,在油里慢慢蜷缩,像还活着。

      货架靠墙而立,肉块码放得很整齐。

      最大的那块,卫荼一眼就注意到了。是一个人形,完整的人形。

      长得,有点像她。

      货架下层有个大盆,淡红的水,几根手指半浮半沉。

      一个厨师放下刀,走到盆边,捞起一只。他按了按掌心,凹陷下去,又慢慢弹起。

      陆挽寂站在卫荼身后,被她挡着,看不见里头的景象。但他感觉到,袖子被攥得越来越紧。

      他垂下眼,没有出声,轻拂过她的手背。他的指尖很凉,可卫荼什么都没察觉。

      因为她看见,那个在盆边端详手指的厨师,正看向她。

      没表情,只是一双眼,盯着她。

      他的手抬了起来。在玻璃上,写着什么,一横一竖一瞥。

      「下」

      第二个字笔画多一些。卫荼眯起眼,辨认着。

      「面」。

      下面。

      她当即低头去看。有东西在蠕动,很慢,很轻。从石缝探出,在鞋跟摸索。

      是一簇手指。

      从石缝里长出来,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方向。指尖颤动着,像是在嗅,像在辨认。

      离卫荼最近的食指,有一道小小的疤。她盯着那道疤,脑子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把小刀,一支笔,一个不小心,刀口划过手指。一个女人急急跑来,抓住她的手。

      那女人是谁?

      可画面太快,抓不住。

      卫荼抬起左手,翻过来,看自己的食指,指节上多了一道疤。

      她来不及多想,凑到陆挽寂耳边,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肯定是入了界阵。”

      而来时的路,什么都没有,阶梯像从未存在过。她指了指那间诡异的洞穴馆子,“要找到出口,需要进去……”

      陆挽寂的手还覆在卫荼手背上,没有挪开,想让她知道他在,“好。荼荼姑娘说了算。”

      他们迈了步。

      脚刚踏进去,喧嚣便消失了。

      食客们一动不动,那些从背后反伸上来的手,悬在半空,筷子停在嘴边,碗里的声音也没了。

      厨房里,那个厨师已不再看她,面向桌台,刀落下又抬起。

      卫荼注意到货架上最大的那块肉,像她的那块,不见了。

      而陆挽寂不知她在看什么,他的视线正投向角落一张桌。那里坐了一个人,和其他人一样,上身是反的,头是正的。

      但整个馆子,只有这张桌有两副碗筷。一副在它手里,空的。

      另一副在对面,碗里的面条还在冒热气,汤色清亮,卧了一个荷包蛋。仿佛在等谁来坐到这空的位上。

      陆挽寂往前迈了半步,将卫荼挡在身后。他看见了她盯着那碗面,眼神空空,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厨房里,刀落在案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闷闷的切肉声。

      “嗒嗒,嗒嗒。”

      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剥着结痂的伤口。轻轻重重,连续的,跳跃的。

      卫荼觉得似乎在哪听过这个节奏。

      刀声停了,厨师转过身来。厨房里上有水汽,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卫荼看见他的嘴在动。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一遍又一遍。

      陆挽寂的手伸到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握得很紧,紧到有点疼。

      “别看。”他说。

      但她已经看见了。那个嘴型,在说一个词,反反复复。

      “卫荼……卫荼……卫荼……”

      是她的名字。

      卫荼忽然想起,刀落下的那个节奏。

      是梦里,梦里那扇发光的窗,那个人影越来越远的窗。那扇窗也在喊她的名字,发出的敲击声也是这样。

      嗒嗒,嗒嗒。

      她缓缓皱起眉,困惑,发愣。

      陆挽寂见卫荼这副模样,心往下沉了沉。他捏住她的手心,用了一点力,“我们先穿过去。这里的布局与我要带你去的餐馆一样,我识得路。”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拉着她穿过食客,穿过悬在半空的筷子,穿过嗡嗡作响的碗。

      他走的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桌椅间的空隙里,未碰到任何东西。

      厨房侧边有一扇暗门,他推开了,是一道石巷。两旁立着雕像,看不出形态。扭曲着,怪诞的,像被强行揉出来的。

      每尊雕像都顶着一根蜡烛,烛火一跳一跳,满墙的影子都跟着颤。

      陆挽寂脚下略缓了缓,袖袍轻拂间,随手一指,“这里的石雕,原本是飞禽走兽,雕工精美。”

      卫荼抬眼一一扫过,又落回他脸上。见到他的姿态,竟有几分品鉴赏玩的闲情,“你不怕?”

      陆挽寂回头看她,轻笑了一下,“一开始,自然是恍神的,但不知荼荼姑娘刚刚是否有瞧见?”

      他的眼神暗了暗,语气淡淡的,“那间馆子里,无论是食客,还是厨师,都无法离开那些位置。”

      卫荼回忆起来。

      压在桌沿上的胳膊,下面磨出了深痕。碗筷用过的痕迹,积了许久许久。桌椅只在一处有磨损,其他地方干干净净。

      她明白了。

      那些人不是不想离开,是不能。他们的身体,已经被那个位置定住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同一张桌子前,同一个姿势,吃着同一种东西。

      她看向陆挽寂,他的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他不是不怕。他是先看明白了。在惧怕之前,把一切都看进眼里,看进心里,然后在恐慌涌上来之前,做出判断。

      卫荼想起,之前认为陆挽寂弱不禁风,能耐都在脑里,好像也没想错。只是这人脑子里的能耐,似乎比她想的要多。

      他们继续走着。

      卫荼开始想别的。

      石道尽头有风吹来,陆挽寂的声音在风里很轻,“荼荼姑娘在想什么?”

      他看得出,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

      而卫荼确实在走神,她在想石缝里的手指,那道疤,那段画面,那扇窗,那道声音。

      陆挽寂见她没回应,也不再问了。

      二人穿过走道,眼前出现的又是一间馆子。

      建在崖边。半边悬空,半边嵌进山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桌椅比前一间多,摆得更密,坐得更满。食客们的坐姿也正常。

      胸口向桌,背朝过道,双手放在桌上,握着筷子,低着头。

      只是他们都太瘦了。

      皮包着骨头,关节从袖口和领口露出,一节一节,清清楚楚。

      面前堆着冒尖的食物。肉,菜,汤,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盘子摞着盘子,碗挤着碗,油汤顺着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们在吃。

      拼命地吃。

      腮帮子鼓成球,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戳向下一块,米粒洒了一桌,继续扒。

      离过道最近的桌旁,坐了一个老妇人,她的肚子从桌底下凸出来,撑得衣服绷紧,纽扣缝里露出皮肤,一道一道纹路。

      但她不可能是孕妇,她太老了,老得皮肤都像纸一样薄。可她就挺着那样一个肚子,往嘴里塞东西。嘴太小,塞不下,她不管,继续塞。

      另一侧的桌前,一个男人忽然抬起头。

      他很瘦,瘦得只剩骨头,眼珠凸在眼眶外,像随时会掉出来。脸颊两边的肉被撑出食物的形状。

      他看向了卫荼。他看着她,然后将手伸向一盘肉。

      不是自己吃。

      那盘肉被推到桌子边缘,推到离卫荼最近的地方。他的手指按在盘沿上,指缝里塞满了油屑。

      他推完那盘,又去推另一盘。一碗菜,一碗汤,一盘馒头。

      其他食客也抬起头。

      嘴里都装着东西,都看向她。无数双手伸向面前的碗盘,把食物推过来,推向她站着的过道。

      碗盘相撞,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最前面那男人的嘴塞满了,舌头被食物压住,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嘴却在动。

      卫荼看得懂那个口型。

      “吃。”

      “吃。”

      “吃。”

      陆挽寂的眉渐渐皱起了,他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从上一个区域开始,那碗摆在空位上的面,是在等人来坐。到这个馆子,这些拼命吃的人,这些把食物推过来的人,这些只盯着卫荼的眼睛。

      没有人看他。

      全都是看她的。

      没有攻击,没有威胁,只是想要她吃东西。想要她吃下这些东西。

      为什么?

      这念头在陆挽寂脑里转了半圈,但他又立刻将它压下去。管它为什么,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攥起卫荼的手,步子加快了。

      必须离开这里。

      陆挽寂渗出薄汗,胳膊在微微发颤。若不是卫荼的手心贴着他的掌心,几乎察觉不到。

      她侧过眼看向陆挽寂。他的嘴角抿成线,紧闭着,眼睛只盯前方,不看两旁。

      他有些怕了。

      不是怕这些瘦骨嶙峋的人,不是怕这个诡异的餐馆。

      是怕别的什么。

      怕那些东西如果吃下去,会发生什么。怕她如果真在那碗面前坐下,会变成什么。

      怕他握着的这只手,这片刻的温热,会忽然消失,或者变成别的什么。

      食客们还在推,还在看,还在无声叫喊着吃。食物堆满过道,无处下脚。鞋底碾过油渍,陆挽寂身形晃了一下,但一步未顿。他的手始终握着她,握得很紧。

      他们终于走出那间餐馆。

      又一条石道,尽头是望不到头的阶梯。

      他站定,沉了沉气息,“上边是最后一间馆子,在山顶。另一头可乘坐云轿下山。也许出口就在那里。”

      卫荼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这条石道比之前的宽敞,两侧石壁也更光滑,像被水流冲刷多年。

      每隔几步便有着一扇窗,说是窗,其实就是凿穿的孔洞,方方正正。只是窗外是黑的,没有月光,没有灯火,什么都没有。

      卫荼凑近其中一扇,往外瞧。风从孔洞钻进来,凉丝丝的,“下回得再来一次,看看这里正常的模样。”

      陆挽寂站在她身后,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他垂眼看她,用她之前问过的话问道:“荼荼姑娘不怕吗?”

      卫荼想了想。

      要说怕,似乎真没有。从树化人,第一次进界阵,到现如今,她都没有怕的感受,只觉得怪。

      觉得这些东西不对劲,觉得不该是这样子。但又觉得这一切好像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那种关系,模模糊糊,抓不住。

      “不怕,毕竟他们也没强塞我嘴里。”

      她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什么,“等出去后再重新尝尝吧。”

      陆挽寂踏上台阶,正要说好,脚却停在半空。

      石阶向上延伸而去,十几阶的地方,坐着一个女人,埋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

      断断续续的抽泣,在空荡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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