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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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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头应该已经被割下来很久了,俱是青白的面皮与狰狞扭曲的五官,用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勾住颅顶,拴在大殿的房梁上,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微风拂过,那些头颅便轻轻摆动,好几次差点贴到他脸上。
鱼长生突破掌控身体的阻力,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这群小众别致的“装饰品”。直到那些头颅突然转向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合唱团似的说:“你……醒了……”
许是脖子漏风的缘故,头颅们齐声说话时颇有滥竽扎堆表演的风采,惊悚有余,喜感也有余。
鱼长生被逗笑了,好一阵才歇下来,连个正眼也懒得给,刻薄地评价:“好恶心。”
殿内骤然一静。
紧接着,蚊蝇般杂乱的交谈声响起。
“他说什么?”
“谁恶心?”“是我们吗是我们吗?”
“他居然说我们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他居然说我们恶心!”
尖锐的笑声在大殿中炸开,万千头颅疯狂摇晃,癫狂大笑凝成一把锋利的刀,恶毒地刺进鱼长生的耳中,凌迟他的耳膜。
简直吵得要死!
鱼长生按着太阳穴,嫌恶地把那些丑陋的面孔从脑袋里甩出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块玉牌,那是主角沈醒玉——也就是谈从隐的师父送给他的。
原著里,谈从隐一直留着这块玉牌,以此唤起沈醒玉的恻隐之心。
也确如他所料,沈醒玉顾念师徒情分,多次手下留情,甚至劝谈从隐改邪归正,许诺为他洗髓易脉,重铸功法。
可惜谈从隐这个白眼狼恩将仇报,不仅蓄意利用主角善心,还想杀掉主角。最后沈醒玉彻底认清谈从隐的渣子本色,怒断师徒情谊,这块玉牌也被谈从隐扔进臭水沟里。
故事临近尾声时,师徒二人生死相搏,谈从隐魂飞魄散。
玉牌还在,那么现在这个时间点,谈从隐与沈醒玉还没彻底撕破脸,拿着这块玉牌,还能叫主角网开一面。
好不容易才让那些头闭嘴的鱼长生揉着脑袋,摸着从怀里掏出来的玉牌,默默整理思路。
大殿辉煌,审美诡异,那么地点应在谈从隐所建的玉南妖都。向北而行,便能见到隔开妖都与人族的戮安山,沿山中窄道行进,即可抵人妖边境。
若是幸运,说不定能直接见到沈醒玉。
鱼长生快速理清自己所处的位置,等到自己能勉强控制住身体后,第一件事就是揣着玉牌从诡异的大殿里跑路。
——顺便还放了一把火。
什么变态爱好,什么鬼审美,给我滚!
也不知这谈从隐有个什么毛病,腿脚跟生锈了似的,一动骨头就嘎吱嘎吱响,走两步要罢工。鱼长生磕磕绊绊走了两天,才掌握这具身体,连滚带爬地跑出玉南妖都,翻过了绵延的戮安山。
然后,他傻眼了。
数十座巡防塔高耸入云,阵法光芒在塔身流转。人族修士列队巡逻,警戒阵法层叠,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鱼长生心底升起不对的念头。
但前迷茫,后有废墟,鱼长生实在不想在废墟上跟会乱叫的头相伴,蹲了好半天,趁修士换防的时候溜了进来,还差点触发警戒阵法。
还没刚松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彻底懵了——
城门上"玉宁城"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城内人声鼎沸,与原著中"妖兽盘踞的废墟"的模样相去十万八千里。
这个看上去繁华至极的城到底怎么回事?
哪来的城?
鱼长生满腹疑惑地进了城,刚找个人想打听打听怎么回事,没想到对面刚看见他就疯狂大叫,连滚带爬地跑回小巷里,还大喊有鬼,根本无法交流。
整整一个下午,被疯子吓得惊魂未定的鱼长生都在找正常人东拼西凑地问现状,拼凑出一个更惊魂动魄的真相:
这个世界彻底乱套了。
——主角早已魂飞魄散,而本该灰飞烟灭的大反派谈从隐,也就是他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遗臭三百年。
无语至极的鱼长生站在街边,硬是被气笑了。
一没有系统开挂,没有前情提要。
二没有原著剧情可以参考,没有原身记忆,连基础法术都用不利索,出了妖族人人都想杀他,是个修士都想取他项上狗……啊呸,人头!
唯一一个能保命的玉牌……保命个屁!主角坟头草都几百丈高了,这玩意除了证实他是个欺师灭祖的白眼狼外还能有什么用?难道指望主角从地里爬出来对他网开一面吗?
三无黑心产品坑人啊!
鱼长生想死了一半脑细胞,仍旧毫无办法,当即想找个地方自挂东南枝。
——但那也太丑了!
鱼长生琢磨半天,心想三百年过去,在大战中没死的估摸着也死了不少,应该没几个能认得出他这张脸的,不如混一天是一天。
恰好碰上年节,玉宁城里一派喜气,热闹至极。
这大反派又十分富有,虽然他出的匆忙,但富贵财物还是搜了点,再加上他身上金玉挂了一堆,随便扯出一点就能轻松包下一个酒楼包厢。
待了不知多久,太阳彻底落下去,长街点起灯火的刹那,数百走街人一齐敲响铜锣。
鱼长生捂了捂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恍惚想起这好像是原书中提到的人妖边境的走鼓。
在人妖对峙死战的夜里,守在边陲的人们会选出十二队、每队十二个青年作为走鼓人,带着锣鼓从入夜点灯起到黎明一刻不停地走街串巷。鼓声激昂如雷,直穿过街巷,穿过边境,深深地传入死寂的妖族境内,以示人族尚存,宁战不屈。
到了现今,走鼓已变成了一种习俗。人们集中在除夕夜这一天,依旧是十二队青年,从日落开始,敲锣打鼓地穿过玉宁十二条大街,等到青年在城中心会合,还要列队打鼓作为结尾,直至新的一年。
走鼓在原书里着墨不多,或者说整个人妖边境都只寥寥几笔,短短十二字便敲定了最后的结局——“满城死寂,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如今这地方活蹦乱跳,人也活蹦乱跳,鲜活得甚至有些虚幻。
鱼长生饶有兴趣地靠着窗沿向下望。
十二个正值壮年的男子,身着五色彩衣,前后各有一人提锣,每走两步便敲一次锣。中间十人腰上挂鼓,一步一敲,步伐沉稳有力,鼓声节奏划一。
老早听见声音的人群自动分开,为走街人让出街道,捂着耳朵挤在街边等待走街人通过。
待走街人走过,又是人流如织,男男女女欢声笑语,或三五成群聚在小摊贩周围,或携手行走在人潮中。孩子在熙攘的人群中奔跑嬉闹,在震耳的锣鼓声里大声呼朋引伴。
无论是谁,脸上都挂着年节的喜气,都在这嘈杂的夜里发自内心地欢笑。
直到锣鼓声渐远,最后一个走街人的身影被人群彻底淹没,鱼长生收回目光,将注意力转到街边的小摊贩上。
这些小摊贩大多是玉宁百姓,卖的东西多是玉宁城本地特产或自己做的小玩意。吸引的人除了年轻男女和小孩外,更多的是初来玉宁的外人。
像鱼长生正对面的小摊,卖的是一种玉宁特产的红色石头做成的小物件,这种石头红如赤砂,对光而视,似有金线游走,品质好的一般作为颜料由飞舟运至梦州,再从梦州或沿河,或经陆路行销各地。
至于品质的一般的则会被废弃,或者由人将其捡回家,加工后再卖。
此时小摊前站了两个少年,女的稍微矮上半头,一身蓝衣洗得发白,较高的那个少年衣袖还短了半截,多少有些寒酸。
那少女挑拣半天,才挑出一节红绳,问了摊主不过两句,就又把头埋下去。
少年正要上前,少女却忽地拦住,向少年说了什么,接着拉着少年离开,像是怕走慢一步就会后悔。
少年想要转身重回小摊,又被少女推着肩膀往前走。两人一路推搡到街角,突然冒出几个藏蓝劲装的少年,一时没提防,与为首的少年撞个正着。
藏蓝劲装的少年踉跄退了几步,怔愣几秒,倏地抬头。
锵地一声。
一抹霜白出鞘,伴随路人的一声尖叫,街上行人迅速远离了那名蓝衣少年附近。
顷刻间,锋利剑刃出鞘,少年将少女向后一拉,将横刀拦在身前,刀尖正对着少年的喉咙。
鱼长生侧耳,远远地便听那蓝衣少年暴喝:“许青风!你不长眼睛么?”
这时,旁边有人俯身捡起了什么,围观人群一阵惊呼。
鱼长生向外探了探,正巧蓝衣少年伸手一勾,红绳坠着半块石头垂下来。那石头晶莹剔透,石头里赤色与银光交融,长街如星灯火照在上头,折出火色的流光,鲜艳夺目。
他算是知道对面的蓝衣少年怎么这么生气了。
少年拿的是日月精魄,原书之中十万灵石买不着,可遇不可求的天地精华。
鱼长生瞧不见那背对着他的少年神色,只见那叫做许青风的少年挺直的背影略弯了弯,好脾气地同对面人商量。
那蓝衣少年却不领情,抬声道:“谁不知道你们归明山破烂寒酸,落魄的连给弟子买一柄剑都拿不出钱来。”
“赔?你怎么赔?靠弟子偷鸡摸狗地赔吗?”
此话一出,长街顿时安静。
鱼长生原本懒散地靠着窗,听见“归明山”,眉毛很轻微地皱了一下。
原书里归明山可是天下第一大派,如今怎么落魄成这样?
冲突骤然爆发。
归明山的那个男弟子大声反驳:“相里珩,你不要含血喷人!我门弟子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从来没有?那你们的大师兄谢青章是如何被逐出师门的?”相里珩嗤笑一声,怎么扎心怎么说,“归明山真是有本事,三百年前出了个祸乱人间的谈从隐,现在又有个偷东摸西的大弟子,好清正的门风。”
鱼长生摩挲着手里的玉牌,指尖忽然用力,涌出一股想杀人的冲动。
勉强收回不受控制涌出的思绪,鱼长生暗骂:“死孩子。”
这时,一声女声应声炸开:“我大师兄没有偷东西!”
——是那个躲在许青风身后的少女。
相里珩有些恼怒:“三司八门认定的结果,连你们本门也盖棺定论的事,你说没有就没有?”
“没、没有!”
少女带着哭腔,哽咽了一下,仍坚定地重复。她挺身越过许青风,一字一顿:“归明山,阮青玥所说。”
四处都是人,静悄悄的看着女孩,这举措如此单薄,如此可笑,却叫相里珩恼怒愈甚。他手腕转动,横刀在空中划过残影,抵在阮青玥颈上,压出细微的血痕。
站在旁边的许青风猛地拔出了剑。
就在这时,一把雪白冷刃横插进来,自下往上挑开横刀。相里珩连退几步,重新握稳刀柄便向来人劈去,却见那冷刃一扫,拍在了他腕上。
伴随着当啷落地声,相里珩略略抬头,冷刃折射的光从下巴向上扫进一双浅的如同象牙的异色瞳孔里,凝出藏着愤怒的冰冷眼神。
对面诧异地“咦”了声,剑影回转,重新插回了剑鞘里。
梅雪客笑道:“小公子好大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