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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常仪获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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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东二十年,六月初六。
雁南在房门口大声喊:“夫人,不好了,太子妃午睡醒来说着要和离的话,殿下不同意,她便和殿下吵了一架,还夺了殿下的剑扬言要杀了他!”
胡珍玉是马常仪的嫂嫂,午饭后她便觉得身子不爽,刚派人去喊了郎中,这会儿正躺在椅子上休息,听到雁南的话,神色微怔,起身一面往后院走,一面问:“常仪什么品性我自然清楚,她平日乖巧温顺,就算是闹脾气也不会失礼数,怎会如此,你莫不是看差了?”
“婢定是没看差的,”雁南小声继续说,“还听太子妃说两人没有圆房,貌似太子有隐疾之类的话,吵着要和离。”
胡氏瞪圆双眼,如若真是太子有隐疾,那常仪还这么年轻,后半生日子会不好过啊。
一行人还未走到花园便听见常仪的声音:“你给我站住,今日我且当个谋杀亲夫的泼妇,要杀要剐任陛下处置,除非你同我和离!”
胡氏蹙眉,这还是那个乖巧的小妹吗,怎会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常仪,快住手!”
常仪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见是胡珍玉,眼眶唰啦红了,扔下剑便激动地跑到她身旁,紧紧抱住她,语气委屈:“嫂嫂。”
胡氏只觉怀里的人同往常大不一样,忽感她肩膀颤抖,强忍着身子的不适,轻拍她的背安抚,温柔地说:“都已是新妇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刀剑不长眼,况且他是殿下,乃金尊之躯,万一有个闪失,那怎得了呢。”
宓夜拍去衣角的泥渍,本还想着她在午睡不忍心打扰,便一直站在房门外等她醒了接她回去,结果她打开房门见自己跟见仇人似的,莫名其妙被她夺了啸月追着他说要杀了他。
两人你追我赶简直是不成体统,本想指责常仪让马家严加管教,可看着她似是受了天大委屈,宓夜一时心里也憋屈苦闷,还是清了清嗓子,道:“夫人想看我的剑,我们闹着玩的,嫂嫂见笑了。”
常仪眼眶红红,泪珠还挂在眼角,回头剜了他一眼,蹙眉质问道:“谁与你闹着玩儿,我告诉你,今儿我就是不会回去,有本事你将我绑了回去!”
“常仪,新妇归宁后要回夫家的,不然不吉利!”胡氏轻声提醒。
常仪嗔怨嘀咕:“那新夫不陪同归宁,不也不吉利,反正都不吉利,也不差我这一茬。”
宓夜将剑收回剑鞘,心里暗忖轻嗤,她真是在怪自己没陪同她归宁?又知是自己失礼在先,道:“规矩也是人定的,既然你还不愿回去,不妨在家中多住上几日,什么时候想回了,派人告诉本宫,本宫再来接你。”
胡氏欲言又止。
宓夜明白,她是怕父王知道了怪罪马家,他眼眸淡淡扫过众人,道:“今日之事是本宫同夫人打闹趣事,出了这个花园就算了了,倘若他日本宫听到什么个闲言碎语,必定不轻饶那多舌之人。”
众人垂下头,他抬腿郁郁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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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前。
雁南坐在窗前打盹儿,一阵风吹来,“啪嗒”一声响将她惊醒,眼瞧变了天,她拾起叉杆关上窗户,屋子顿时变得暗淡。
常仪在床上睡得不安稳,额头出了好些汗,雁南都细细为她擦去。
看茶水已凉,又知常仪午睡后必定饮水,便多点了几根红蜡后出去了。刚打开房门,她瞧见一袭蓝衣身姿挺拔的男子背对着房门,屈膝行礼道:“太子殿下,太子妃还在午睡,婢去叫她。”
“不必,”宓夜制止住她,淡淡道,“且让她多睡一会儿,本宫就在此处等她醒。”
“是。”雁南关上房门便往厨房去。
常仪眼皮轻颤,手臂一抽,猛地坐了起来。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失控地瞧着纱幔,忽觉熟悉,眼眸缓缓扫过屋子布置,这是在马府?她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手心传来温热。
她喜极而泣,回来了,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谭宓夜那狗东西,自己都要死了,还拉她全家垫背,这种枭心鹤貌之人一定得远离,和离,一定要跟他和离!
可是一没通敌叛国,二没第三者插足,该用什么理由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兄嫂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样不断浮现在脑海,上天既然给了重来的机会,自己得抓住。
身后的门开了,宓夜转身见常仪一身靛青赪霞齐胸襦裙,脸上多了几分灵气,似与今早出门时不同。
她目如寒光淬毒直勾勾瞪着宓夜,宓夜不禁后背发凉,猜想这新妇莫不是恼自己未陪同她归宁?这不是一忙完公事变来接她了嘛。
“谭宓夜,你去死吧!”常仪扑向他,手往啸月一伸,拔出宝剑便往宓夜刺去。
宓夜方才愣了神,此时见啸月在她手中也是震惊,这剑什么时候别人能拔出的!
他一面躲,一面让常仪小心剑很锋利。
“谭宓夜,今日你也看到我的真面目了,本就是个狂躁易怒之人,这日子我过不下去的,和离吧。”
“马常仪,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剑放下,当心伤了你!”
宓夜站在牡丹丛中向她伸出手。
常仪喘着气,刚冷静了几分,可看到宓夜那柔和的眼眸只觉得他是在装,越发愤怒,抬手一挥,衣袖上一条碎锦布从空中飘下来。
宓夜眉眼不再温柔,严肃看着她,方才那一剑自己不躲便会被划伤,她是真的想的厌恶自己!
他怒喝道:“本宫究竟做了何事,你想让本宫死也得有个缘由!”
“其一,你我性格不合适。其二,我方才想明白了,此生只愿当马家女,不做他人妇。其三,你我并未同房,你还可以寻个心爱之人。”
“你说的是什么胡话?你是王太后钦点太子妃,我们的婚约是父王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指定的,怎么能说和离就合理。性格不合我们慢慢磨,什么叫做不做他人妇,本宫何时让你委屈?未同房是还没来得及,这几日公事实在太多……”
雁南站在回廊,恰巧听到二人对话,手中的托盘颤抖,茶壶发出“嚓嚓”声响,她稳住手。
常仪大喊:“谭宓夜,今日你要么答应我和离,要么就受死!”
雁南瞪大双眼,看着常仪对宓夜又追又吼,这还是自己认识的小姐嘛!于是转身去找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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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常仪嫁与宓夜之前便听城中贵女们讨论过,说这太子命中有劫数,会冲犯花神,故而每年有半年都在外修习养身性,还练得了一身好剑法。
他生得清俊,性子跟他长相相符,孤僻、话极少,不近女色,大概是不太行。他大多时候都一副清贫模样,可那把配剑嵌有蓝宝石,看起来价值不菲,若不顺他意,他直接拔剑相向,那剑杀人竟然不见血。
常仪嫁入太子府,步步小心,生怕惹得他不快落得个一朝春尽,于是将府中琐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他的一身吃穿用度也收拾得妥当。
他独来独往,不允许人进书房,身上总有一股神秘的清冷感,这些跟传言挺像的,不过他有隐疾之事是假的,纯属是谣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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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拉过常仪的手,只觉她浑身颤抖,轻声道:“你呀,本非胡闹之人,今日是为何?”
常仪愣愣失神,听到胡氏贴身女婢香儿惊呼,这才回过神来。
“哎,夫人!”
只见胡氏脸色泛白,将胃里的食物都吐了出来。
常仪心悬在嗓子眼,帮她擦去嘴角的污渍,着急问道:“嫂嫂你怎么了?”
胡氏轻轻拉住她的手,淡淡笑道:“没事,大抵是受凉了,郎中应该也到了,先去瞧瞧。”
常仪陪在她身边,看着那老郎中脸上丝毫没有变动的神情,完全猜测不到结果的好坏。
终于,老郎中脸上露出笑容,看着胡氏,道:“恭喜夫人,这是有喜了。”
胡氏略显吃惊,而后笑着垂眸看着肚子,轻轻覆上小腹。
常仪眼中噙泪,她笑着和胡氏四目相对,“恭喜嫂嫂!”
她深知兄嫂有多想有个孩子,可是这个盼了这么久的孩子,就被介瑅一刀捅死了。她暗忖,谭宓夜这辈子我们得离你远远的。
马府是常仪兄长马无尘当家,此时他在校场为王上大臣们画像还未归。他上无双亲,唯一的亲人便是常仪这个妹妹。
胡氏是珠宝商人之女,生得清冷玉骨,但性子温婉贤良,唯一不足便是有些许跛脚。她是常仪六岁那年嫁进马府成为当家主母的,对常仪可谓是悉心照料,大到诗词书画的教导,小到衣食住行,都是亲力亲为。
马无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即使她嫁进来十年没有育下一儿半女,他也没有说过她半句不好,也从未想过纳妾。
常仪将丫鬟端来的安胎药亲自喂她喝下,又知胡氏需要休息,起身告退。
雁南察觉常仪心不在焉,问:“夫人有喜是好事,太子妃为何面露愁容?”
“我在想其他事。”
“思多伤神,不如泡个热水澡,奴婢再为您揉揉穴位舒缓一下?”
常仪点头。
府中已掌灯,花烛银火在跳动,屏风后的水雾氤氲,常仪闭上双眼,安静地坐在浴桶里。
“太子妃,香料和澡豆不太够,奴婢再去取些来。”见常仪没反应,雁南轻手轻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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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越东二十一年,惊蛰。
常仪如往常在盘点府中的账目,觉着该置办一些新东西,想到便提笔在册子上悉数写下。
忽然雁南来报,说哥哥在西边门,让她赶快过去。
常仪隐约觉得反常,不知哥哥为何不从正门进,难道家里出事了?她匆匆赶过去,只见马无尘一人站在马前,见她来了催促她赶紧上马。
常仪听他解释,得知宓夜今日早朝后迟迟不归的原因竟是国师说他三日后犯花神,唯有一法可以解,那便是献祭。
她不知道为何有这么荒唐的破解之法,但自己是宓夜的妻子,他亡自己是否也会丧命……
“犹豫什么,快上马,你嫂嫂这会儿应该已出城,她说务必将你带走,我们一家人得在一起。”
马无尘又催促她,常仪深深看了雁南一眼,听到她说会骑马追上来,便将荷包塞给她,让她也去买一匹快马,这才跟马无尘离开。
胡氏已怀孕九月,不宜颠簸,两人在郊外十多里处碰上了马府的马车。
常仪听胡氏细细讲来,这才知道王上本只是将宓夜扣押住,还没决定如何处置,哪成想王后竟然挟天子令诸侯,要求立刻准备献祭礼,三日后如若天现异象就换东宫。
“换谁,三殿下吗?”常仪问。
胡氏点头,道:“也只有三殿下了。”
常仪想不出王后为何会如此狠心,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献祭,蓦然听见马车外传来打斗声。
她紧了紧胡氏的手,示意她别出声,自己轻轻掀开帘往外看。
领头的正是宓夜身边的亲卫首领介瑅,他看见常仪,直奔马车而来。
“太子有令,马无尘挟走太子妃,杀无赦。”
常仪一直在解释,可介瑅眼中布满血丝,压根听不进去,一眨眼功夫,除了常仪和胡氏,全都杀光了。
胡氏掀开帘,见丈夫已亡,腿软跌回马车里。介瑅提刀步步逼近,不顾常仪的阻拦,隔着帘子将冰刀刺向胡氏。
马车里静悄悄的,一丝声音都没有,常仪浑身颤抖,掀开帘子一看,刀刺穿胡氏心脏,“嫂嫂!”她泪如雨下,心如刀绞,紧紧握着胡氏的手。
“不是一家人要在一起吗?等等我,我马上追上来。”
常仪拔出坐垫下的匕首,藏进衣袖里,不顾手指上沾染的血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缓缓走到介瑅面前,冷漠开口:“是他让你来的?”
“是。”介瑅双目无神但暗藏阴狠。
常仪忍住欲夺眶的泪水,抬手刺向介瑅,同时也被介瑅刺穿腹部。
在她倒地的时候,远远看到一瘦弱黄衣女子驾马而来,是雁南!
雁南,我该让你奔走他乡的,你来也得白白送命了。
谭宓夜,你我好歹夫妻一场,怎么这么狠心,一点活路都不肯留?我马常仪可不欠你什么,兄嫂何辜,腹中胎儿何辜,这么多条人命又有何辜!如若三日后你真犯花神,那只能说是你命不好,普天之下的生灵为何要忍受天灾?你才是那个不该活着的人。
常仪脑子晕乎乎的,睁开眼见四周黑漆漆,一个声音焦急地喊着自己,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雁南一把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带着哭腔询问她有何不适?见她不回答,又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心疼问:“太子妃,你怎么沉下去了,没有事吧?”
常仪面颊上水痕和泪痕交织,一把抱住雁南痛泣:“雁南,我方才做了一个梦,太可怕了!”
雁南轻轻拍着她的背:“您别怕,雁南在呢,是不是异瞳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