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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白云疑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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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硝烟并未立刻散去。
沈崇称病不朝,但其门生故旧在接下来的几日里,或明或暗地继续对杜衡施压。
御史台的奏章也未曾停歇,只是不再直接攻击,转而揪住几桩杜衡复核过程中“程序欠妥”、“滋扰过甚”的细节大做文章。
这样一来就变得更难缠了,意在消耗杜衡的精力和皇帝的耐心。
萧彻对此心知肚明。
他一面在朝堂上以“秉公办理,有错即改,无错加勉”的官方态度应对,一面密令杜衡调整策略。
将复核旧案的声势适当扩大,甚至公开受理一些新的民间冤情,以广开言路,为民请命的姿态应对扰民指责,将水搅得更浑,同时将真正针对沈崇的核心调查转入更深处。
压力转移到了杜衡身上,但他不愧是萧彻看中的人。
他迅速调整部署,公开设立“陈情箱”,做出虚心纳谏、有案必查的姿态,甚至主动将两桩与沈崇一系毫无瓜葛、但确实存在疑点的旧案重新审理,并很快取得了进展,赢得了部分清流和百姓的赞誉。
而在暗中,他对李弼侯爵府旧案及沈崇相关交易网络的调查,则由明转暗,手段更加隐秘。
谢渊在国师府中,同样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萧彻的密旨言简意赅:“朝争已起,沈必加速。卿所查白云观、墨韵斋线,需尽快厘清,但务必谨慎,安全为上。”
“安全为上”四个字,被朱笔圈了一下。
谢渊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密旨边缘摩挲了一下。
萧彻在担心他的安危。
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对谢渊而言依然陌生,但并不全然排斥。他将密旨收起,开始着手准备夜探。
他并未在伤势痊愈前冒进。
又调息了两日,待判官之力恢复了近四成,足以施展一些中阶的隐匿、探查和自保术法后,才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再次悄然离开了国师府。
这次的目标很明确:白云观。
观如其名,坐落于城北一片僻静的土坡上,规模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几间殿宇也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破旧。
此时已是子夜,观门紧闭,漆黑一片,只有山门檐角挂着的褪色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谢渊没有走正门。他绕到观后,法术流转,身形仿佛融入了夜色,轻盈地翻过不高的围墙,落在后院的杂草丛中。
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判官眼在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同时仔细感应着空气中的气息。
观内一片死寂,没有寻常道观该有的香火清气,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阴冷气息,似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过人气了。
谢渊穿过杂草丛生的后院,靠近第一进殿宇的后窗。窗纸破损,他透过缝隙向内看去。
主殿内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彩漆剥落,供桌积尘,香炉空空如也。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座荒废已久的野观。
但他的判官眼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神像底座下方,地砖的缝隙里,隐约有极其微弱的、被刻意掩盖过的灵力波动残留。
不过不是道家正法的清灵之气,而是一种更晦涩、更偏向于以封存为目的的符力痕迹。
谢渊没有立刻进入主殿。他继续探查。
在偏殿的一间看似杂物房的角落里,他发现了更多人为活动的痕迹:地面有近期搬运重物留下的拖痕,墙角堆放的破旧蒲团有被重新摆放的迹象,灰尘分布不均。
最重要的是,他在门框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画成的符号——那是一个简化变体的云篆符文,与赵府魂牌上的符文风格同源!
谢渊心中一凛,更加小心。
他顺着拖痕的方向,发现它通往偏殿后方的一口枯井。
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同样绘制着复杂的、以云篆为基础的封锁符阵。
若非谢渊以判官眼仔细观察,几乎与石板本身的纹路融为一体。
井下有东西。而且被严密地封锁着。
谢渊没有贸然去动石板。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破解这种程度的符阵消耗太大,且极易触发警报。
他记下了符阵的样式和灵力运转的节点,准备回去后细细研究,或许能从地府旧卷或前世记忆中找出对应的来历或解法。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确认白云观与“玄尘”、与沈崇搜集古玉的关联——已经达到。
墨韵斋的秦掌柜秘密来此,绝非上香那么简单,这里很可能是一个中转点或秘密仓库。
就在谢渊准备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出时,他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声响——来自观外不远处的林间小径,是车轮碾压碎石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而且在这个时辰!
谢渊立刻闪身躲入偏殿更深的阴影中,同时全力收敛自身气息,气力内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不多时,白云观那扇紧闭的、看似腐朽的观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两盏气死风灯笼的光亮率先透了进来,紧接着,三个人影鱼贯而入。
提灯笼的是两个身形矫健、穿着深色短打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走在中间的,正是墨韵斋的秦掌柜!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绸衫,手里提着一个不大但看上去颇为沉重的黑漆木盒,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三人对观内的破败荒凉似乎习以为常,径直走向主殿。
秦掌柜对提灯笼的汉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人立刻走到神像前,并未上香跪拜,而是伸手在神像底座某个位置有规律地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神像连同底座竟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
密道!
果然别有洞天。
秦掌柜提着木盒,毫不犹豫地走下密道。一名汉子提着灯笼紧随其后,另一人则留在洞口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大殿内外。
谢渊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秦掌柜和那名汉子重新从密道出来,手中的木盒已经不见了。神像底座再次移回原位,严丝合缝。
秦掌柜似乎松了口气,对两名汉子点了点头。三人不再停留,迅速退出主殿,关上观门,脚步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又等了片刻,确认观外再无动静,谢渊才从阴影中走出。
他看了一眼恢复原状的神像,没有试图去触动机关。现在不是时候。秦掌柜送来的木盒里装的是什么?是沈崇搜集到的又一件“古料”?还是其他与阵法相关的东西?
他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告知萧彻。白云观不仅是联络点,更可能是沈崇藏匿关键物资的秘密据点之一。
谢渊悄无声息地离开白云观,返回国师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静室后,立刻铺开纸笔,将今晚所见——白云观的异常、云篆符文、枯井封印、神像密道、秦掌柜送入木盒等细节——详尽写下,同时附上自己对那封锁符阵的初步判断。
写完后,他唤来纸人小童,吩咐其天亮后务必亲手将此信交到安公公手中。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际已微微泛白。
谢渊却毫无睡意。他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支乌木簪。
沈崇的网络比他想象的更隐秘,行动也更谨慎。仅仅一个晚上,秦掌柜就完成了一次交割,效率极高。
这说明沈崇的材料收集进程可能比他们预估的更快。
必须加快速度了。
他看向萧彻之前送来的那盒龙涎安魂香。
香料已用了小半,效果确实不错,这几日魂魄的稳固和恢复速度明显加快。
想到萧彻嘱咐他务必按时使用时的神情,谢渊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再次泛起。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他需要尽快恢复更多力量,也需要找到更多关于七星倒影阵和那古老契约的信息。
翌日下午,萧彻再次微服来到国师府。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香料,而是一卷用火漆密封的陈旧皮纸。
“这是朕让人从皇室秘库最深处找出来的。”
萧彻将皮纸放在谢渊面前,神色凝重,“记载了一些关于前朝,也就是夏朝皇室,与某种特殊约定的零星传闻。里面提到了‘双龙佩为凭’,‘判官为证’,‘关乎国运更迭,阴阳有序’等语,语焉不详,且年代久远,真伪难辨。你看看。”
谢渊心头一震,连忙展开皮纸。
皮纸上的字迹古拙,有些地方已模糊不清,但核心信息与他在记忆碎片中感知到的契约场景惊人地吻合!
这证实了他的记忆并非虚幻,那古老的契约确实存在,而且与夏朝、双龙佩、判官直接相关!
“陛下,此记载很可能是真的!”谢渊抬起头,眼中带着罕见的激动,“与臣记忆中的契约情景基本一致。沈崇的目标,必定与此契约有关!他想利用或破坏它!”
萧彻眼神幽深:“若契约关乎国运更迭与阴阳有序,沈崇触动它,是想复辟夏朝?还是想用某种邪法,强行将已逝的公主拉回来?”
“或许兼而有之。”谢渊沉声道,“逆天改命,颠覆阴阳,本就是一体两面。他需要的很可能就是陛下所佩之玉作为触动契约或阵法的钥匙,需要十二灵枢等作为逆转生死的助力。白云观中藏匿的,或许就是已收集到的部分。”
萧彻手指收紧:“如此看来,他的计划已进行到关键阶段。我们必须阻止他拿到最后几样东西,尤其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尤其是萧彻身上的那块玉佩。
“白云观那边,朕会派人暗中监视,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萧彻做出决断,“杜衡正在追查沈崇的资金和货物网络,若能找到其囤积材料的其他地点或运输渠道,或可截获。当务之急,是弄清他还缺什么,以及他打算何时、何地启动阵法。谢渊,这需要你从地府或前世记忆中找到更多关于此阵的细节。”
“臣明白。”谢渊点头,“臣会加紧尝试。另外……”他迟疑了一下,“陛下也需加倍小心。沈崇若知陛下已警觉,且玉佩是关键,恐会对陛下不利。”
萧彻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心中微微一暖,脸上却露出惯有的、带着帝王傲气的冷笑:“朕就在这皇宫之中,紫气护体,羽林环绕。他沈崇若敢直接对朕动手,那便是谋逆大罪,天下共诛之。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谢渊的提醒是对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沈崇精通那些阴诡手段。
“你也是。”萧彻看着谢渊,“探查地府记忆凶险,务必量力而行。朕需要你清醒地站在朕身边,而不是再次昏迷不醒。”
这话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分量。
谢渊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深邃的墨色中,他看到了不容错辨的重视与关切。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而是缓缓点了点头,郑重道:“臣,定不辱命。”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某种无声的东西在流动、在确认。窗外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短暂的静默后,萧彻率先移开目光,站起身:“朕该回宫了。朝中那群苍蝇,还需朕去应付。”
他顿了顿,“若有急事,或有任何不适,随时可让人递话入宫。”
“恭送陛下。”谢渊起身相送。
萧彻走到门口,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自己当心。”
说完,大步离去。
谢渊站在门内,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拐角,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古老的皮纸,又摸了摸怀中那半块残玉。
前世的债,今生的局,萧彻的信任,沈崇的阴谋……
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地卷在漩涡中心。
但这一次,他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想置身事外,懒散敷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