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依存症》陈开仪

5、拉扯

　　三个舍友坐姿端正，眼神一会儿瞟向韩秀彬，一会儿又飞快落回我身上，好似在催促：快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啊。我手脚机械地给韩秀彬烫洗碗筷，想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话：“您……要不要先喝点酸梅汤开开胃？”
　　舍长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把酸梅汤往她那边推：“是是是，学姐，这家酸梅汤我替您试过，酸甜可口，特别好喝，您尝尝。”她敛眸扫了眼面前的酸梅汤，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动作不急不缓，优雅得如同在品鉴顶级晚宴的特调饮品。
　　“味道还行。” 简单的四个字落下，饭桌上紧绷的氛围，终于悄悄松了一截。另外两个舍友交换了下眼神，一人赶紧拿起公筷，往韩秀彬碟子里夹了块卖相最好的肥牛：“学姐，这个肉特别嫩，您试试。” 另一人则起身快步往蘸料区去，调了一份十分用心的蘸料，恭恭敬敬地放到她手边。一时间，三人都围着韩秀彬转，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讨好客气。
　　我给她倒水，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您是有什么急事吗？”她慢条斯理地嚼着肥牛，缓缓咽下，浅抿了口水说：“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你跟我出差，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
　　“出差？！”我一愣，脱口而出：“就我们两个人吗？”她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抬眼对上我的视线：“有问题？”我心下一紧，急忙摇头：“没……没有问题。”
　　舍长习惯性地打着圆场：“学姐放心，明天老幺肯定六点就在楼下等您了，哈哈哈。”她说着，不动声色地在桌下狠狠掐了旁边两人的大腿，两人心领神会，呵呵赔笑：“是啊是啊，您也知道，当初为了追您，她每天……”
　　后半句被舍长眼疾手快地捂了回去，她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韩秀彬，她却好像没有听到似的，静静地喝着酸梅汤，一言不发。饭桌上一片死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我握紧水杯，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瓷勺，不慎磕到碗壁，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么近的距离，仿佛震在我的胸腔：“出差的事，别迟到。”
　　舍友们暗暗松了口气，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得埋头吃着东西，以此掩饰刚才的失言。这顿饭吃得压抑又漫长，没有人再主动说话，直到夜里十一点，火锅店开始收拾桌椅，舍长干笑一声：“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老幺，你送送学姐吧。”
　　说完这话，三人像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没了踪影。只剩我和韩秀彬站在原地，昏黄的路灯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烟盒与打火机，转头问我：“介意吗？”我慌忙摆手，连话都忘了说。一缕淡白的烟雾从她的唇间悠悠散出，“能陪我走走吗？”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和她已经走在了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当初为了追到我，你费了不少心思吧。”她走在我前面，声音很轻，“每天守在我宿舍楼下、饭堂，连我上课的教室都不肯放过，那时候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默默低眸，那些一开始只是玩笑的赌注，到后来不受控制的心虚愧疚，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只能涩声说道：“年少轻狂，是我对不起你。”
　　“年少轻狂？”她重复了一遍，冷嘲热讽：“你倒是会找理由。”夜风卷着烟雾扑在我的脸上，呛得我眼眶发酸。“一句年少轻狂，就能把我对你的真心实意，全部踩在你的脚下？”她站住脚步，愤愤地转过身。“你知不知道，被人捧在心尖上，然后再狠狠抛下……是什么滋味？”
　　我惶恐地后退一步，不想双肩猛地被她抓紧，力道之大，让我怀疑骨头都会被捏碎，“你为什么来招惹我，既然招惹了，为什么又要把我丢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感情，就这么好践踏？”
　　她的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绝望而破碎，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我被她攥得生疼不敢挣开，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咄咄逼人的视线。
　　桎梏渐渐松开，韩秀彬慢慢平静下来，沉默良久后，她镇静开口：“从始到终，你爱过我吗？”
　　世界突然寂静，我惊愕地望着她，只听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你就告诉我，你爱过我吗？”我怔愣地张了张嘴，正想回答，却被她抬手制止，“别说了，我怕我再一次生不如死。”
　　空气沉得让人发疼，我终究还是没说出口的两个字，死死地咽回了心底。
　　最后不知道怎么走回家，只知道自己失魂落魄地摔进客厅，大概是被我吓到，室友慌忙跑过来，着急地追问发生了什么。我缓了许久，才把刚刚的一切，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室友听完呆了半晌，最后摸摸我的脑袋：“我帮你收拾行李，你先去洗澡吧。”
　　热水从头顶浇下，升腾起来的雾气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我混乱不堪的神智，水声哗哗，掩盖了我几不可闻的哽咽。等被热水冲得清醒些，我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行李箱已被舍友收拾妥当，放在床边。
　　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眼，脑子里想得全都是韩秀彬，越强迫别想，就越是清晰。也许是今晚聚会的缘故，我久违地梦见了大学时期。阳光刺眼，我堵在韩秀彬常走的那条路上，嬉皮笑脸地对她说：“学姐，好久不见呀，明明才在教学楼见过，为什么我就这么快想你了呢？”
　　她被我问得眉头紧皱，绝美的容颜覆上一层冷意，还没等她说话，我上前一步，把背在身后精心准备好的简历塞进她怀里：“我昨天听了学姐的宣讲，你不是说以后要开公司吗？我先排个队，到时候要是能进学姐的公司，你让我洗厕所搞卫生都可以。”
　　她板着脸说：“这位同学，你知不知道羞耻心这三个字怎么写？”我笑得灿烂：“不知道，要不学姐你手把手教我写吧？”犹记得她咬着下唇，又气又无奈：“你……简直无可救药！”我哈哈大笑地跑开，还不忘回头挥手说再见。
　　原来过了这么久，我还能记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