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将徒儿扳回正道》湘帙

7、蛛网寻踪6

　　此时角落里猫着的纪岚才敢现身，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雪中居士浮尘翻动，朝着纪岚背部打去，纪岚见状连连闪躲求饶，可背上还是挨了几下打，疼得他赶忙行大礼讨饶。

　　纪云中缩头缩脑，左摇右摆躲避，口中嚷道：“师祖有言‘未至家，不动怒；有客在，不打子！’师父你太狠了些！”

　　也不怪纪岚耐不住打，这浮尘白毛黑杆，遥遥看着没什么杀伤力，但内部暗藏铁丝，甩动起来藏于浮尘之内。即使寻常浮尘若运用得当打人已是痛极，更何况掺了铁丝的，任谁挨上一抽都难免疼痛不已。

　　林净有意替纪岚求情，可她与二人素无往来，确实不知该如何出言，只得默默闭嘴，看着玉痊之请他出手。

　　眼瞅着纪岚连连呼痛，一身衣裳都快被打破，玉痊之连忙制止：“薛兄这是为何？”

　　雪中居士闻言停住手中动作，面色稍稍和缓，但依旧冷淡。

　　“带他葬神仙清祟，脚底抹油自己跑了；命他原地等候，阳奉阴违自己跑来吴台，”雪中居士面无表情继续道：“本该早归沧浪，半途听闻近来有几人面色青白，口吐鲜血而亡。前日与他前来探查，未过一日又不知所踪。有徒如无徒，乃当日花眼之孽。”

　　葬神仙清祟乃是宗门不成规矩的传统了，此地阴邪鬼煞极多却难以根除，故而宗门不时会派人前往清除，也算历练，可抛下师尊自己跑了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而雪中居士后面说的更令她觉得熟悉，面色青白口吐鲜血，正是顾船夫那日的样子。

　　纪岚听了呲牙咧嘴，当即答道：“非是我跑了，那邪祟厉害着，我在场不就成了软肋？我死事小，阻碍您发挥才是大事。至于吴台，那是其他人说吴台有急事我才来的！”

　　雪中居士睨了自家徒弟一眼，任由对方继续申辩：“至于前日……我也是想早点查清楚，将功折罪而已。”

　　玉痊之插空道：“薛兄，我与明澈除妖时云中确实在场。”

　　他眼睛看向林净，林净会意，当即接着道：“是一食魂蛛，纪小友必是觉察到才前来相助。”

　　有人解围，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雪中居士冷淡淡盯着纪岚，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些什么，纪岚也上道，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当日他听闻镇内有人再度出现这症状，自己御剑跑到镇子里，好巧不巧，刚好顾船夫随邻居等人出去，他向知情者问了路一路追赶才在最后找到顾船夫他们。

　　后来……

　　“后来如何？”

　　“嘿嘿，忘了。”

　　他本想回顾家后细问，结果先看到了林净招魂之举，后又遭雪中居士催促，心中着急便忘了，等到了师尊附近又怕自己被打，蹲在原地冥思苦想了半宿，心一横干脆不现身，只偷偷跟着观望。跟到这里，瞧见玉痊之与林净也在，自己以为在外师尊会给点面子，结果依旧照打不误，他心里也憋了气，直想气气师尊。

　　眼看雪中居士手中拂尘又一次蠢蠢欲动，纪岚当即躲到林净身后，“林师姐救我！”

　　林净下意识护着，玉痊之则拦住雪中居士，这才给了纪岚继续说的机会：“小镇里有一个船夫也出现那症状，不过林师姐救活了他，如今正在附近！”

　　雪中居士看向林净，果然间林净颔首称是，她未做多想，但薛修士却是几不可见地叹气，似乎暗恨沧浪无能，倒叫外人看了笑话。

　　林净想到前世师兄所转述之事，前世苍嵇入魔后多数门派试图剿杀未果，师兄曾向她提过雪中居士，两人于数年前除魔时一见如故，彼此间亦师亦友。后来苍嵇入魔，趁千山隐弟子攻打凤凰鸣时占了千山隐，师兄还曾在沧浪栖身修整。

　　后来……据说苍嵇手底下的人杀了雪中居士，师兄因此愈发对其恨之入骨。

　　雪中居士：“此为我沧浪失职，关于中毒之事还请让我沧浪自去调查。”

　　一侧的玉痊之以扇遮面，朝林净做口型无声道：“薛兄怕沧浪无用，给点面子。”

　　林净自然应允，而纪岚哀叹一声，似有些恋恋不舍。他视线转了一圈后神情疑惑，左顾右盼半天，发觉空荡荡山脚压根没别人。

　　“是不是少个人？”纪岚发觉少了个人，那天夜里看不太清，依稀记得跟在林净身侧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方才他悄悄尾随师尊来此到现在都没见过那人。

　　方才只顾着抓胡三，如今被纪岚一提醒后林净才觉不好，看向玉痊之，纷纷从对方眼中看中“不知”二字，欲打算寻找时便听山林处传来响动。

　　深山里少年走出，黑衣白肤，模样清瘦，五官极为俊秀，眼瞳似浸了霜雪的墨玉，寒凉如许，不自知的带了些防备和机警。直到看到在场之人，神色才稍微放松了些，稍稍加快脚步走来。

　　苍嵇从山脚走来，手中拿着个包袱，显然是从方才逃走的家丁背上的，那些个人鸟兽似的散进山林，幽幽绿草掩去踪迹，难为苍嵇还能从其中找到他们。

　　少年闷头走到林净身前将包裹递给她，黑衣色深，正常距离瞧不出什么，林净无意触碰，入手是一片冰凉滑腻。

　　是血。

　　纪岚本伸长了脖子准备看包袱里有什么，结果看见了林净手中红红一片，苍嵇却是半点伤势也无，眼神不自主看向对方，无心惊道：“怎么是血，你不会杀了他们吧。”

　　一言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似乎连原该有鸟鸣声都消了大半。怨不得纪岚如此猜测，林子里半晌没一丝动静，他则不见伤痕却衣裳沾血提着旁人包袱出来，实在引人遐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知玉痊之他们是何想法，林净先暗自紧张起来，不免想到若是他真杀了人难免杀孽暗种，届时自己先前之举八成要付之东流，倘若苍嵇再度入魔，自己又有多少能力能再重来一次？

　　她再不能了。

　　心思不过是短短瞬间，包括林净在内的在场人都被纪岚这句话弄得反应不及，当事人苍嵇却是浑身紧绷，防备地盯着纪岚，虽不是第一次被人揣摩猜测，但仍旧不知该如何回答，恰好此时身侧传来女子应答。

　　“他不会。”

　　其声泠泠，似山涧溪水，弦音初动，林净站至苍嵇身侧，白衣挡在少年身前，如莲似鹤。她神色坚定，澄澈双眸扫过在场剩余几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明净。

　　林净重申道：“苍嵇不会。”

　　起码现在不会。

　　当初她收苍嵇为徒，此后数年内也未曾听过他杀人。前世出关后根据师兄所说，有些修士仗着自己闭关，无人给他撑腰便伺机凌辱欺压，久而久之苍嵇才心生怨气，杀人入魔。若没有缘由，她相信苍嵇不会杀人。

　　纪岚所言虽然无心，可常常无心之举最伤人，不过是些许血迹，不能凭此就臆断。除非是证据确凿，否则她绝不相信。

　　林净看向苍嵇，苍嵇便好似有了靠山，主动从她身后站出，回道：“我没杀人，有个人踩到捕兽夹，那是他的血。还有几个掉进深坑，我来找人救他们。”

　　几人明了，雪中居士冷着脸带走了自己不成器的徒儿，不愿他再说出什么丢人话语。玉痊之则为揪出幕后黑手也随之而去，留林净与苍嵇二人连同沧浪修士进山林救人。

　　苍嵇沉默着带路，方才人多时他只为自己申辩过一句，如今只剩他们两人，他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林净的态度是自己从没遇到过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种陌生感觉令人下意识抵触，不愿靠近。

　　两人虽走在一处，可看着着实不熟，莫名有种别扭之感。

　　几番安静后，林净主动开口道：“你衣袖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她本意是想随便搭上一两句话，只是说出口的话容易让人理解错误，倒显得是怀疑仍没消散，暗暗审问似的。

　　问句令自顾自走着的少年背影一僵，却是几近于防御般出言刺道：“我说了我没杀人。”

　　他脚步越发快，恨不得离林净越远越好，又止不住失望，感觉心脏那处又酸又涩。面对那些质疑本来早该习惯了的，如今却怎么也平静不了。苍嵇气林净怀疑他，更气自己因为她一句话就忍不住情绪。而林净自知失言，懊恼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再多说。

　　直到他腕间绑着的那条丝绦飘落在地，被他一脚跨过。

　　林净捡起，瞧那上面有一段已经明晃晃沾了泥土：“你……”

　　苍嵇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丢了就丢了。”

　　一沧浪修士看不下去，喝止道：“不要便不要，何至于如此态度！”

　　苍嵇未回答，脚前方的石头子被他无情踢走，骨碌碌滚了一圈后掉进不远处的水潭，惊起几条鱼儿跳跃，平静水面霎时显得鸡飞狗跳，阵阵水声不绝于耳。

　　“左右在你们眼里我有罪，弃了正好，省的日后污蔑。”

　　林净闻言愣住，她看着少年消瘦的背影，不免沉思。前世自己闭关前给了他法宝以助修行，谁料有几个峰的修士偏说是自己丢了的，串通诬告后苍嵇被罚得不轻。那种事情发生不止一次，到后来苍嵇也不再寻她，还是师兄在苍嵇入魔后从那几个弟子口中得知一切，但已为时晚矣。

　　仔细想来，他在渔村时常被污蔑，但在千山隐却没有好多少。她虽为修士，却是白修了那么些年，愧对师祖。

　　林净悔道：“当真不该。”

　　此言一处，苍嵇原先有些缓慢的步伐再度加速，垂在身侧的手掌紧握成拳，一语不发继续闷头往前走。

　　他语气似乎有些低，刻意提高但隐隐含着倔强的声音传来：“那你就离我远点。”

　　林净没再动，她凝眸看着黑衣少年穿行在青山密林之中，时不时被泥土与横生的树枝绊住脚步，而他仿佛毫无所觉般依旧闷头走着。

　　她明白自己这是又惹人误会了，当下也不犹豫，快步跟随苍嵇，洁白衣角不时扫过山野林间的灰土却毫不介怀，只跟在他身后，轻声道：“原是我对不住你，阿嵇。方才所言恐有歧义，我并未不相信你。”

　　少年眼瞳似有瞬间收缩，紧接着狼狈般扭过头去，他握成拳头的手捏的更紧，脚步也愈发凌乱。

　　“知道了。”

　　等林净他们找到那几个家丁后，她也不急着将人救上来，反而从囊中拿出柄烛台，赵女魂魄竟是青天白日之下出现。那赵女怨气颇深难以轮回，如今胡三被抓，待她指认出剩下家丁便可安然魂归阴界。

　　她有意吓唬家丁，看着他们或青或白的脸色开心极了，当下让两个沧浪修士将他们全部打包带走，仔细审查逼问惩罚。眼瞧着两位修士压着他们离开，那些个家伙皆是丧眉耷眼呜呼哀哉，赵女高兴了。

　　她本就透明的身型一点点淡去，对林净道：“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讲。”

　　“我未婚夫，他替我外出求药未归，若你见到他，让他再不必费神，我去找我爹娘了。”

　　很快赵女消失，四周幽静安宁，偶尔有鸟鸣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