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将徒儿扳回正道》湘帙

13、寒山诡事

　　寒山位于吴台与朝歌之上，一部分由沧浪管理，另一部分由朝歌妒女祠管理，而中部久无门派坐镇，治理可谓杂乱。耐不住其山水景色其佳又多有凡人神话，名声在外也算富饶。

　　约莫十年前确实有邪物入侵，害了不少当地人士，背井离乡者也不在少数，中年男子亦是那时随妻子逃难离开寒山，途中正逢修士与邪祟斗法，他与妻子也因此分离，再后来他流落到更西边的华陵，被抓去当了苦力，等到那伙人恶行暴露，他们偏拉他一同下水逃亡。待到逃至吴台，恰好撞到纪苍二人，中年男子慌不择路间被剑误伤。

　　他心念寒山，在沧浪修士放了自己后打听到苍嵇住所，以伤要挟他们带自己速来寒山，省得他一路磋磨。

　　中年男子的话真假难辨，但林净不知何故选择答应下来。三人于寒山途中，一路道旁草木不绝，行至某镇中，街巷古朴，因着雨季导致行人稀少，某些风吹草动也愈发容易察觉。

　　“你们快躲开！”远处传来少年清朗喝止声，很快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径直凭空飞来，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将欲攀到房廊上的毛贼衣服钉在树干上。

　　林净转眼，瞧见一轻衫少年快速奔来，马尾高束，眉清目朗。少年看起来比苍嵇还小上些许，动作轻盈矫健，几息间便到小贼身前。

　　他衣衫简朴，又无其余宗门标识，俨然是个散修。不过修为尚可，也可称得上天资聪颖。轻衫少年凑到贼人面前夺回钱袋子。

　　“总算抓到你了，等会就把你送官府。”少年双眼含笑，拔下钉住贼人的长剑，一手领着毛贼的衣领防止她逃跑。

　　这小贼是个身材矮小的女人，乍一看竟似孩提，五官中正，不过皮肤粗糙，不修边幅。小贼纵使被抓了也不甘心，张牙舞爪挣扎一会仍然徒劳无功。

　　她暗暗呸了一声，胡扯道：“你听过‘鼓上蚤时迁’吗？我师傅是他师祖，还不快放开我，等你祖爷爷来一定扒得你只剩一层皮！”

　　“那你可得好好等着祖爷爷变成我孙子，你也得叫我声祖宗。”少年可不怵她，张扬回答，又拿绳子给她绑了几道，保管她无法脱身。

　　完事后，他旋身向在场另外三人躬身一拜，行礼道歉。中年男人忙说无妨，拉着苍林欲走，恰好此时少年一抬眼，正正好与林净对上视线。

　　他年岁和苍嵇相似，身量匀称，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浅绿衣装，头发用布条绑起，身上佩剑却轻盈迅捷不似凡品，即便在宗门内依然上称。

　　在她观察的间隙，少年约莫是从衣着判断出林净宗门，眼神中透露出几丝讶然，旋即又变成了更灿烂的笑意，上前几步道：“在下陆离，有号无忧君，仙子可是千山隐林明澈？”

　　林净拢袖拱手一礼，坦然称是。陆离当即面上生出几分“果然如此”的喜悦表情，他张嘴要说些什么，又忽地顿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发丝，指向身侧还在试图逃脱的女贼，道：“她别称‘蚤仙’，是个凡人惯犯，偷东西一绝。前些天偷了我的钱袋，我从朝歌一路寻她至此，总算是抓到了。”

　　未等几人回答，他忽地转而苍嵇，似是见他与林净关系甚好，却找不出身份，于是好奇道：“好俊的小兄弟，你是……”

　　“苍嵇。”

　　陆离接着问：“你是林姐姐的徒弟吗？”

　　少年抱紧了怀里长剑，抿唇垂眸后如实答道：“她不收徒，我算是长随。”

　　长随？林净下意识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没了声息，前世她二人为师徒，现如今他们细究来确实未有明确身份。苍嵇随她去吴台往寒山，又与长随何异。这般想来，林净熄了反驳之心，面色仍如冰玉，独纤长眼睫垂落，在眼下扫出淡淡阴影。

　　顷刻，一道浅色衣袍掠过她眼前，林净身侧感到划过硬物，她抬眸看去，是陆离手中长剑剑鞘不慎触碰。

　　陆离似乎也觉惊奇，但很快又和苍嵇攀谈。他师父如镜老翁叫他去往寒山，一路上没个固定伙伴，好不容易遇到两三个当然要好好畅聊。从所见民生到所遇小怪，几乎快要将途中见闻说个干净。

　　突然他欲言又止，看了好几眼她和苍嵇，旋即微微弓下肩背，样子神秘向他们道：“我来这不仅为了追回钱袋，更有一件事。”

　　陆离神神秘秘凑至二人身边，从袖中拿出张请帖来：“寒山黄白居士请我师父如镜老翁赴宴，他不想来就让我代替。林仙子你是千山隐的人，不若带着枕流与我同去如何？阿叔你也来呗！”

　　林净对如镜老翁有所耳闻，其人亦是散修，法器是一团扇，逍遥山水也救了不少人，只是素爱饮酒，前世某日，她出关时曾听闻老翁醉酒而死。

　　“不可饮酒。”她蓦然出声，语气略显急促，当即赚足了几人的视线。

　　陆离笑着应承：“不饮最好，省的像我师父，天天大醉。”

　　林净答：“非是寒山赴宴，乃是令师不宜饮酒。”

　　陆离只当是她随口关心，应了倒也没往心里去，几人将蚤仙交出去，中年男子因为路不同更不想去寻什么黄白居士，亦与三人分道扬镳。

　　黄白居士乃驻花埠，其地位临江口，多美景花木。虽与吴台同是白墙青瓦、水路黛砖，却比之更觉清寒。现值春夏，必是杨柳盈堤，花木不绝，加之雨季浸染，渲染出朦胧氤氲的烟水气息。

　　陆离拉着他们一路畅想，林净静声倾听，也少给出回应。她话少这事是出了名了，陆离也不悉求她有所回应，只拉着苍嵇喋喋不休，很块又转而问道：“林姐姐，千山隐是什么样的，和寒山比起来如何？”

　　寒山风景秀美，潇湘亦不遑多让，若硬比起来不过一个山多一个山少，一个冷些一个热些，潇湘雨水更多罢了。

　　林净答：“各有千秋。”

　　苍嵇无言，陆离却是起了兴致：“要是有机会，我还得去那里看看才是。”

　　“嗯，”她想了想，道：“你若想去，我可提前告诉师兄……”

　　陆离却拒绝了，他解释道：“我可不爱进些宗门，太规矩了，我就喜欢游行山水逍遥自在的。”

　　他父母早逝，如镜老翁将他抚养长大，虽有些微教管，怎奈如镜老翁本就是放浪形骸的，陆离自是有样学样，长成了和师父一般的性子。陆离想到此凑至几人身边，从袖中拿出张请帖来，“我来这不仅为了追回钱袋，更有一件事。寒山黄白居士请我师父赴宴，他不想来就让我代替，今日见了你们就是缘分，我们一同去吧。”

　　林净本来寒山是为送那男子归家，此时中年男子已经自己离去，他们二人也算无事，正逢陆离相邀，林净思忖一番后止住推辞的念头，主动应了下来。

　　她与苍嵇陆离往黄白居士所住的花埠赶去，居民是越见越多，但看他们的神情皆无悦色，好似见了将死之人。

　　如此走过一段路程，路边有童声稚嫩念唱歌谣，清脆声音飘进几人耳中：“人间邪祟有百种，世上宗门有千般。东不管来西不看，要他修行为哪般？”

　　童子或许不知道其中含义胡乱唱念，但最初传播者多半不是随意所作，陆离和林场互视一眼后主动向小孩身边走去打听：“小朋友……”

　　拐角处老者声音打断了他未说出的话，用乡音拖沓嘲讽道：“一修金银满怀抱，二炼仙丹吃个饱。三招替侬除妖祟，四年饥荒准备好。五福打散六顺跑，七上八下房没了。等到九月秋收日，十里不闻稻花飘。”

　　林净眉心微蹙，朝声源处走去，那里躺卧这个瘦骨嶙峋的老者，胡子花白，双眼半眯，用一把脱了毛的羽扇给自己扇风赶蚊。见有人来，老人故意把羽扇盖在眼睛上伪装睡着，哪怕蚊子爬在自己胳膊上也毫无动作。

　　小童蹦蹦跳跳跑来，向老者脚边扔了块石头：“死老头又装睡，抓你的来了！”

　　说完后小孩嬉笑跑来，林净重新看向老者。凝眸低视，旋即后撤一步蹲身半跪，询问道：“老人家，不知您方才所言何意？”

　　地上躺着的老人伸出手拍打自己胳膊上的蚊子，并不回答她的问题。林净见状无言抬手，轻轻替他驱赶空中的蚊虫。

　　不过几下，她手腕被大力扣住，制止了她的动作。林净侧目，身旁是苍嵇嘴唇紧抿，微微摇了摇头，像是不让她做出这番举动。旋即少年默默收回手，学着她的模样替老者驱蚊，日光下那只手白皙修长，偶尔能看见掌内粗茧。

　　林净忽而觉得自己内心也随蚊虫躁动不安。她见苍嵇面色不虞，显然是压着气性，那老人手搭在扇子上似乎要醒过来，他当即收手起身，再度牢牢看着林净。

　　怪不习惯的。

　　林净不太适应，看着地上无动于衷的老人不知如何是好。为难之际，幸而有人破冰。

　　“你们这是干嘛呢？”陆离走过来也和他们一样围在老人身边，这下老人一边是墙，一边是人墙，即便想跑一人跑不了了。他干脆重新放下手翻身接着假寐，面朝墙，留后背给他们。

　　“这怎么还躺着一个，刚刚还有动静呢？该不会是死了吧，我看还有气啊。会不会是扇子在脸上憋的……”陆离这张嘴讲起话来实在是滔滔不绝，不过一会儿，地上方才还装睡的老人抬起胳膊，拿下盖着的秃毛羽扇。

　　“又活了？我真是神医啊……不对，你没事啊原来。”陆离高高兴兴扶起老者，结果被他迎面扇了一扇子，当即打了个喷嚏，止住话头。

　　老人白了他一眼，径直望向林净，“你们三个侬子，扰我做甚？”

　　林净看向老者，和缓而坚定道：“我想知道，有关寒山中事。”

　　老者见此，两只眼睛眯了眯凝她片刻，不多时，他坐起身，背部靠墙摇起扇子，闭着两只眼睛给他们讲述起寒山故事。

　　“寒山本有一户富家，小姐姓林，双木林。从小就爱接济别人，哪怕是我也受过她几碗香粥，后来嫁了个异地来的也姓林，婚后同居寒山。我们只称她为‘寒山夫人’，他们夫妻俩都是风华绝代的大好人，我们这有俗话‘芝兰共茂，一户双林’，说的就是他们。
　　“林老爷是散修，某日除祟后回来就身受重病死了。不久后出现了个‘黑煞鬼’，霸占了林府，据说全家都被杀完了。好在后面来了个黄白居士抓了妖怪，不然我们都活不到今天。”

　　讲到此他哂笑一声，接着说起黄白居士的来历。

　　黄白居士与林家是旧友，游历归来知晓事情后誓要为好友报仇，连同朝歌妒女祠与吴台沧浪共同消灭了黑煞鬼。此后当地百姓请求他留于寒山坐镇治理，算来已有几年。寒山少有修士，他便自己教养了一批，如今时间长了也隐隐有开宗立派的迹象。近来频频设宴，想必也是打好与各方的联系。

　　“既是寒山请他留下，你又为何吟出那些？”苍嵇问。

　　“我可没说什么啊，你个伢子勿要害我，我可什么都没说啊。”老人矢口否认，表现的是把之前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陆离不依，追在后面道：“老人家，你这就不厚道了，我们三个可是听得真真的，什么饱啊好啊的，一点不错，你怎么赖账呢……”

　　他嘴巴不停，老人家忍了半晌还是捂起耳朵，用扇面又在他身上打了几下，所剩不多的羽毛粘在陆离衣裳，那扇子顿时光秃秃的无比干净。

　　好在老人打了他之后消气，看他三人求知若渴，还是给他们给了些许提示。他瞪大了泛黄双眼，身体猛地前倾，骤然加重的声音伴着轰隆隆雷声响在三人耳畔，惊起人一身冷汗。

　　“寒山呐，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