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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劳燕分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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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雪中居士来访,纪岚和苍嵇则不在院内。前些日子苍嵇得了吴台剑,纪岚知晓后为显自身之能,主动说要教授苍嵇,其实不过是为躲避自己师傅罢了。今日他在院中看见了司自己师傅,像是怕猫的老鼠般拉着苍嵇说要巡视,很快消失在院后青山。
雪中居士此来依旧是为了食人蛛一事,朱姨在镇内生活了许多年,偏在一年前开始动手杀人,而据传说洞内食人蛛亦是差不多那时来到镇内,几人心觉有联系,可无奈两妖皆死,无从查证。
“我还有一事未知,还请林小友相告。”雪中居士话锋一转,凛冽视线劈向林净,握紧手中拂尘,似是蓄势待发。
林净暗自警惕,不动声色道:“雪中居士请讲,明澈知无不言。”
薛修士见状道:“你如何死人如何能使复生?”
玉痊之先前告诉纪岚的所谓“新改进”的由头,骗骗半大小子足够,可要骗过成人实在拙劣,他雪中居士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不妥之处。
既然瞒不住,如实相告便是。
林净坦直道:“明澈受师兄敛骨一术启迪,若常人死后魂魄身体尚在,数日内可召其回身。”
敛骨术乃玉痊之少年所设,可凭一块尸骨找到其余遗骸,所能使用的场所不多是以少有人知,但雪中居士明显知晓,闻言松开握着拂尘的手,卸了防备。
回魂一术确实罕见,只是要求偏多,人死后大多魂归阴界召唤不得,游荡于世间之魂魄又少有肉身俱全者,何况还要在规定时间内。他险些以为林净修行邪法,如今看来也只是天赋尚佳,不必关注。
他内心沉思,林净则以为自己所言有误,斟酌补充道:“若雪中居士有意,明澈定毫不……”
话未说完,雪中居士先一步道:“不必,生死有命,何必强留。林小友,此法蒙骗阴阳,更不利己身,请慎用之,更莫让外人知晓。”
在他看来无论什么法子,害人不可留,害己也与他无关,如今出言提醒已是好心,听不听便是林净的事。好在林净不是分不清好赖话之人,也明白雪中居士是在给自己提醒,当即起身,为表诚意,恭敬一礼。
她是端端正正规规矩矩,薛修士却是最不喜繁文缛节,于他而言,既已修行何必如凡人场上一般假样斯文,眼下看林净如此,当即收回目光再不多看,冷然道:“吾言尽于此。”
修士傲然离去,林净看着他背影独自回忆自己何处不对,惹得对方不悦,一番回顾后着实摸不着头脑,也只能归因为雪中居士性情如此。
当他去后,远处躲着的顾女总算敢探出身子进院。院子里苍嵇不在,唯有林净一人白衣而立,垂眸深思,直到燕子鸣叫方才回神,瞧见顾女前来,林净上前欲言又止。
自从顾女与肖郎死里逃生后,两方不约而同都产生了提前婚期的想法,彼此商量后很快就定了下来。林净清楚婚嫁一事不可轻视,她想为顾女做些什么,也算抵了顾女时常过来打扫整理的帮助,可无奈自身未有经验,实在不知该准备何物。
眼看顾女愈走愈近,林净从腰际衣中拿出钱袋,语气平静如常:“我闻顾姑娘婚期将至,此为我预备贺礼。你若不嫌弃,还请提前收下。”
钱谁人不爱?反正顾女做不到,可再怎么说林净也是她救命恩人,哪儿有不给恩人送钱还反过来收钱的道理。她摆手拒绝,“林姑娘切勿……我受您救命之恩弗能收下,传出去要被笑死的!”
递出去的手在空中停留片刻,又安静收回,林净见顾女如此抵触,偷怨自己考虑不周。不出三秒,院外又怒气冲冲飞进来一人,人还未至话已入耳。
“确实好笑,别人送钱还不要。富则罢了,你嘛。”少年声音沙哑,语气中傲慢意味明显,若是在其余宗门如此说话,只怕当天夜里就被人摸黑教训了,偏偏少年身在沧浪,少有人敢惹。
顾女亦然,只见她听后惊慌看向林净,拼命想为自己辩解:“不是的不是的,我我……”
她似是不知如何回应,诺诺半晌后没了声,反观纪岚像是打了胜仗骄傲起来,挺起胸脯,不依不饶道:“你们这些人,非要找什么媒婆谈婚论嫁,到头来还不是连累自己……”
“小友慎言,”林净罕见打断别人的话,她看向站定的纪岚,眉宇间仿若凝了浅霜微雪,问,“纪小友,你衣裳何来红痕?”
蓝白衣裳下摆突兀横着斑斑飞溅状红点,走动时尚看不清楚,站定则一览无遗,她无法断定是否血迹,故而出言发问。纪云中闻言低下头,仅仅一眼便烦闷道:“镇边山林里来了伙异地逃犯,有个不长眼的逃跑时撞上吴台剑,这都是他的血。苍嵇让我先回来,他自己处理。”
说罢纪岚借了间房换衣,林净无暇顾及,沉思片刻后闭眼掩去眸底情绪,放匀呼吸,旋即往院外而去。
她忧心苍嵇因伤人见血而恢复记忆,而但纵使她此时心思再如何百转千回也改变不了任何,见到人才是关键。
近日天色迷蒙,灰沉沉天空压着树色颇有颓态,偶尔扫过一两道风也不长久,山脚行人甚少,偶尔一道脚步声也清晰不已。
少年身影迎面而来,身量颇高,黑衣抱剑而立。似是匆匆洗过脸,发间眉梢仍有水汽,但额角一处依然晕显淡淡红色,未曾消去。他见到林净,足尖微动,微微走出几步后又加大步子,快步向林净行来。
林净未曾上前,站在原地,忽地出言问:“那人如何了?”
她未直言是何人,苍嵇心有灵犀般道:“他没死,方才醒后他随其余逃犯被沧浪的人带走了。”
少年神情一如往常,显然未曾记忆复苏,林净总算安心不少。可现如今他想不起任何,以后却也难保,如今她没办法彻底消除苍嵇记忆,只能想办法拖延他恢复记忆的时间。
落在苍嵇眼中则是心存芥蒂,他忽然拉住林净衣袖一角,启唇似有话说。不成想此时林净正在脑子沉思,未曾注意到他的动作,那抹衣角也因她的移动而从少年手中滑落,竟有分袖离情之势。
苍嵇怔愣一瞬,旋即猛地伸出手去拉林净的手。
冰凉指尖不过才触及须臾,林净已是下意识后退道:“你做什么!”
苍嵇收回顿在空中的手,垂首隐藏情绪,而后抬头看向林净:“我不是故意伤他。”
林净答:“我明白。”
她神色淡淡,姿态步履依然端正,等她察觉身边无人时回头看去,苍嵇在她身后已有一段距离。
她欲先唤,苍嵇已然抱剑追随而来,面色沉郁,不发一言。
林净则无暇顾及,她正担忧其他。自己虽将苍嵇记忆封印,但总归不是彻底抹去,今日他未曾找回记忆不代表日后也记不起任何。何况她身为修士,苍嵇随自己难免会有遇到妖魔鬼怪之时,谁又能担保其中绝无让苍嵇记忆恢复的可能。
她脚步愈发缓慢,承认自己有了留苍嵇一人的想法。起初自己认为带苍嵇隐于山野便可安然无恙,但现在想法改变。身为修士,她自然身边危险重重,倒不如留苍嵇与寻常凡人一同生活,自己时不时来查看封印情况便好。
想法若出现便不是能随意掐断的,她认为自己这个主意不错,心中顿时轻快起来,等到回了院中不久,竟是直接将想法告知苍嵇。
少年本在轻抚玄鸟翅羽,闻言一人一鸟纷纷看向林净,似是惊讶至极。
玉剪惊飞,苍嵇凝目向她:“你要弃我?”
林净解释道:“非是弃你,只是随修士太过危险,你毫无功法实在……”
苍嵇脚步凌乱行至她面前,“你可以教我,我不怕的。”
林净沉默以对,苍嵇接着道:“你不教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和其他人学。”
他话语中现了些微慌乱,伸出的手在下一刻停住,又紧握成拳。
林净清楚自己不过是随口扯的理由,自己……从未打算教授他功法修行。她徒生惭愧,也只得侧头不去应看,冷声道:“依我之见,你不适修行。”
无论这算不算馊主意,话既已出口干脆顺势而为,她转过身背对苍嵇,不留情面道:“吴台剑予你,我不放心。”
此一声后苍嵇面色煞白,不甘问:“为何?”
“你因为我无意伤人就要抛下我,认为我不配。既不放心为何要给我?既不信我为何要……”苍嵇余下的语句淹没在房门开合中,室内天光一现后再度变得昏暗,林净身在微敞的纱窗旁,躲开他的疑问。
沉默半晌,少年声音越过纱窗飘进她耳中:“是因为你觉得我故意害人吗?于是定我有罪,说我邪骨难消。你又与渔村他们有何区别。”
林净不答,他也不似之前慌乱,冷漠道:“就算我杀了他又能如何,谁在乎。”
此言多是负气所说,可林净最怕他轻人性命,一时竟是忽略了他先前所说的一大串话,只对最后一句作出反应,语气严肃劝解道:“人命如何不在乎?杀人偿命,你纵使不惜旁人的命,也该在乎自己的。”
苍嵇道:“在乎?过去十余年可曾有人在乎过我的命?难道我只配任人欺辱毫不反抗,凭什么。今日我虽是误伤,他日欺辱过我的人,我自不会放过。”
他说的果断,林净也听出话语间藏着的戾气。她原本只是试图让苍嵇惜命,最后反是更加激起少年的情绪,二人一时成了对立面。前世苍嵇确实如他所说,没放过欺负过他的人,她不愿评判对错与否。可现如今她为的是化解他心中暴戾,决不可坐视不理。
林净重新打开房门,不远处站着的少年身侧是些许草木伴着天色阴沉,望之森然。
她抵在门框的指腹泛白,梳理好言语后道:“世间确有蠢人恶人,自会有人管治。你若偏激,终会步了他们的后尘。”
苍嵇初时还在听,听到后来面上眼中不由显出些许讽意,他于院中位置矮了林净一截却是毫不露怯,仰首直视林净道:“何人管?我从未见过。假如没人就任由他们作恶?既如此我为何管不得。”
林净无言反驳,许是内心隐隐也在认同,但她不愿重蹈覆辙,几乎一叶蔽目道:“世人皆可,独你不能!”
苍嵇闻之缓缓后退,冷笑道:“为何不能,因为我不祥还是因为你认定了我会入歧途?你们这种人道貌岸然,凭着过往鉴人善恶又表现的自己大义凛然。有人杀人放火轻轻责过,旁人犯错则揪之不放,恶不恶心。”
他视线又一次望向林净,眼中光亮随话语寸寸暗淡,旋即转身离开小院,不知去向,徒留院中一片绿色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