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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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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寒山的草木枯荣了数十载,那座草庐几经风雨,早已斑驳不堪,唯有海棠树愈发葱茏,每年暮春,开得如云似霞,染红了半座山。
山脚下的村落换了一代又一代人,关于阿念和谢珩的传说,渐渐被添上了几分神异色彩。老人们说,海棠花开得最艳的夜里,能听见埙声从草庐方向飘来,还能看见一男一女的身影,并肩坐在石墩上,像极了画里的人。
这一年,村里来了个小姑娘。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裙,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时,嘴角会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像山里熟透的野樱桃。可她不笑的时候,眉眼间又带着一股子清冷劲儿,像山涧的冰,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村里人都喊她棠丫头。
棠丫头是跟着一个云游的老尼来的,老尼说,这孩子是她在山门外捡的,生了场大病,忘了前尘往事,只记得自己叫棠。
棠丫头不爱说话,却总爱往寒山上去。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座破败的草庐,蹲在海棠树下,一坐就是大半天。她会伸手去摸树干上的纹路,会捡起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放在鼻尖轻嗅,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好像她来过这里,好像这里有她遗失的东西。
村里的孩子都说她傻,说那草庐里闹鬼,棠丫头却不理会,依旧日日上山。
这天,暮春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海棠花,也打湿了青石阶。棠丫头撑着一把油纸伞,又往草庐去了。
她刚走到海棠树下,就看见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月白的长衫,立在雨幕里,手里拿着一只陶埙,埙角缺了一块,看着旧得很。他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温润,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正望着漫天的雨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少年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棠丫头手里的油纸伞“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漏跳了一拍。
眼前的少年,明明是第一次见,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跨越了百年的光阴,久到,历经了生死的轮回。
少年也愣住了。
他看着棠丫头,看着她嘴角的梨涡,看着她眉眼间那抹熟悉的清冷,眼底的倦意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缓缓地朝她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
雨丝打湿了他的长衫,他却浑然不觉。
走到棠丫头面前,他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在等我?”
棠丫头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少年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我叫谢珩。”他说。
棠丫头吸了吸鼻子...
棠丫头看着他手里的陶埙,忽然开口问道:“你会吹埙吗?”
谢珩低头,摩挲着埙上那道陈旧的裂痕,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点头道:“会,我还会一首曲子,是专门吹给一个人听的。”
棠丫头歪着头,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轻声追问:“是什么曲子?”
谢珩没说话,只是将陶埙凑到唇边。
埙声缓缓响起,调子很淡,像山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像山泉淌过青石的纹路,带着一丝清浅的哀婉,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棠丫头站在雨里,怔怔地听着。
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下这清越的埙声。她的脑海里,像是有无数碎片在飞舞——草庐前的月光,煮得温热的粥,沾着血的铠甲,还有海棠树下,那个温柔的拥抱。
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被这埙声轻轻唤醒。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极致的酸楚。
“我好像……听过这首曲子。”棠丫头哽咽着,声音细细的,“在很久很久以前。”
谢珩放下陶埙,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嗯,很久很久以前。”他轻声应着,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那时候,有个小姑娘,总爱坐在石阶上,听我吹这首曲子。”
棠丫头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那个小姑娘……是谁?”
谢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海棠花瓣,轻轻放在她的掌心。花瓣上沾着水珠,凉凉的,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叫阿念。”谢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
棠丫头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攥紧掌心的海棠花瓣,看着谢珩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
好像,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名字。
“阿念……”她轻声念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像山里的野樱桃。
不笑的时候,她眉眼清冷,像寒山的雪;笑起来的时候,却又甜得晃眼,像枝头的棠花。
和记忆里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谢珩看着她的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轻轻牵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小小的,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棠丫头没有躲,任由他牵着。掌心相贴的温度,让她觉得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透过雨幕,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你怎么会来这里?”棠丫头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
谢珩牵着她,慢慢走到草庐前的石墩旁坐下,油纸伞撑在两人头顶,挡住了最后几滴雨。
“我一直在等你。”谢珩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笃定,“等了一百年。”
等了一百年,等她跨过忘川,走过奈何桥,洗去前尘的记忆,重新回到这座寒山,回到他的身边。
棠丫头眨了眨眼,没太听懂,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她靠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像小猫一样,蹭了蹭。
“那你以后,还会吹曲子给我听吗?”
“会。”谢珩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一辈子都吹给你听。”
“那你会给我熬粥吗?甜甜的那种。”
“会。”
“那你会陪我看星星吗?”
“会。”
棠丫头问了很多很多问题,谢珩都耐心地一一应着。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棠树上,枝头的花瓣,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艳红得像一团火。
草庐虽然破败,却透着一股安宁的气息。
远处,传来老尼的声音,带着笑意:“棠丫头,该下山了。”
棠丫头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喊了一声:“师傅,我不走啦!”
老尼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带着释然:“好,好,随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间又恢复了宁静。
棠丫头转过头,看着谢珩,眼里满是狡黠:“那以后,这座山,就是我们的啦?”
“嗯,”谢珩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我们的。”
“那我们要把草庐修好,”棠丫头掰着手指,认真地规划着,“还要种很多很多海棠花,还要养一只小猫,一只小狗……”
谢珩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百年的等待,终究是值得的。
他终于等到了他的阿念。
不管她叫阿念,还是叫棠丫头,不管她有没有记忆,她都是他的人,是刻在他灵魂里的执念,是他跨越生死,也要寻回来的归宿。
阳光越来越暖,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棠丫头靠在谢珩的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声,闻着海棠花的清香,嘴角弯着甜甜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百年前的那些过往。
但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她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是她的,命中注定。
海棠花,开得正艳。
埙声,又响了起来。
调子温柔,带着岁月静好的安然。
这一次,没有家国仇恨,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寒山的风,海棠的香,和一对相依相偎的人。
岁岁年年,海棠常开。
生生世世,爱意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