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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梦 乌托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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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建在商学院旁。
穿过一片绿荫,那栋四层玻璃建筑就出现在枝叶掩映之后。在周围古堡式的楼群中,就像一位闯入中世纪宴会的未来访客。
本以为学期初的人不会多,可两人刚进门便发现一层自习区早已是满满当当的人头。杨亦泠望着座无虚席的场面咂舌:“大家都这么卷?这才开学两周。”
“我们去楼上看看,应该还有座位。”廖岑秋倒习以为常,“等你期末的时候来看看,那才叫夸张。”
两人最终在安静学习区外,找到一处可以低声交谈的空位。他们正打算商量下周日就要截止的电影鉴赏课作业。
“要求从《La La Land》中选取至少三个经典片段,分析它们的色彩构成、镜头运动、音乐与叙事之间的互文关系……写一份1500字的研究报告。”
读完要求,杨亦泠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趴到桌上。她压着声音,几乎崩溃地叹道:“我还是先睡一觉算了。这课的作业怎么一开始就这么难!”
廖岑秋紧盯着电脑屏幕,将中英文要求反复读了几遍,忽然问:“你之前看过这部电影?”
“这么经典,当然。”杨亦泠回答着,懒洋洋的转过原本侧趴在桌边的脸,却猝不及防又撞上他的目光。
午后光线明媚,照出他清晰又冷俊的侧脸。廖岑秋也正微垂着眼睫,左手随意搭在后颈,低头看向她。
说起来印象里,他总是一身不近人情的黑,今天却莫名显得温暖,许是阳光倾落的缘故。杨亦泠察觉脸颊又隐隐发热起来,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怎么这么好看。
窗外日光透过玻璃,在墙角反出一片晃眼的白亮。她望见他身后,尘埃在光柱中急速浮沉、窜动,像极了一群舞技拙劣的家伙胡乱扭动身姿。
惨不忍睹。
杨亦泠匆忙坐直身子,问他有什么想法?
廖岑秋没有回答,只瞥了眼手机上时间。
刚过三点半。
“你晚上排练是几点?”她忽然问。
杨亦泠说:“七点。”
“我是在想……”他斟酌着,邀请道,“要不要现在一起重看一遍电影?边看边讨论。”
话音刚落,杨亦泠心脏便砰砰作跳。这种好机会摆在眼前,简直求之不得,又哪会舍得拒绝?这学期,她好像真的格外幸运。
廖岑秋找到视频资源,把电脑轻轻挪到两人中间,又从包里拿出蓝牙耳机,很自然地递给她一只。
杨亦泠还在愣神,就听见他反问:“不一起看?”
“啊?……看。”她下意识接过耳机,戴上的瞬间才后知后觉,两人现在共用一副耳机,共享同一段视频,也同步有着一样的感受,好暧昧。
要知道,她先前从未和哪个异性有过这样的亲密体验。心跳渐渐加速,“扑通扑通”在胸腔里沉沉撞击。杨亦泠戴着耳机的右耳热度一路蔓延,红得仿佛都快要烧起来。
电影开场于洛杉矶一个盛夏的午后,艳阳高照。
高速公路上车流拥堵,镜头从灰蓝色的沥青路面缓缓升起,展露出密密麻麻的车辆。红色敞篷车顶跃出穿亮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宝蓝色轿车里西装革履的男人踢开车门,玫紫色头发的舞者翻越卡车护栏。高饱和度的服装色彩与锈迹斑斑的车体碰撞出强烈的视觉冲击,犹如打翻的霓虹颜料泼洒在一片工业废墟之上。
人群在车顶与引擎盖上肆意踢踏跳跃,而一镜到底的长镜头仿佛游蛇,灵巧地穿梭于舞动的身影之间。音乐从汽车收音机里的慵懒絮语,逐渐攀升为澎湃的管弦轰鸣,歌词中不断回荡着那句——“It's another day of sun”。
第一幕结束,廖岑秋按下暂停键。
“这个开场就很值得分析。”他问,“你觉得呢?”
杨亦泠不置可否,只说:“分析这段的人肯定不会少。不过呢……”她话锋一转,又自圆其说,“我们现在有两个脑子,好歹能顶三分之二个诸葛亮。”
廖岑秋被她这冷不丁的比喻逗得唇角轻扬:“你就这么自信?”
“因为有你在呀。”她吐了吐舌尖,是有些娇俏,“我很相信你。”
廖岑秋看着淡淡笑起:“那还真有点受宠若惊。”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客套,也有点疏离。但也正常,他们本就没多熟。
但玩笑归玩笑,两人很快进入学习状态,认真梳理起情节和手法。杨亦泠查阅完资料,眼睛倏然一亮:“除了刚才讨论的那些,我好像还有些新想法。”
她侧过身将进度条往前拉了一小段,廖岑秋也同时低身靠近屏幕。在不知不觉中,两人挨得越来越近,近到发梢几乎都快要相碰。
杨亦泠却浑然未觉,点着画面侃侃而谈:“Leon,你看这些舞者,看似自由随性,把高速公路当成舞台,可他们的队形依然整齐,动作也卡着节拍……你不觉得,这恰恰说明他们其实也是被体制驯化出来的?”
廖岑秋挑了挑眉,迅速跟上她的思路:“这倒是个非常新颖的角度。”
杨亦泠有些顾虑:“只是一个灵光乍现的想法,我不保证是对的。”
廖岑秋不以为然,鼓励道:“但你刚才的分析很有意思,我觉得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她点头,内心满是被他肯定的怦然:“那就好,我们试试。”
如果廖岑秋这时转头看看她,就能发现那双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亮光与欣喜。但很可惜,他没有。
杨亦泠换了个坐姿,又往前坐了点。发丝随她动作轻轻滑落,不经意间掩住了视线,她抬手去理,才察觉原来有几缕头发,不知何时与他的缠绕在一起。她悄悄屏气,与他稍稍拉远了那点微妙的距离。
但廖岑秋浑然未觉,顺着她的思路举一反三地分析起来。他指向一处:“你看,舞者把车门、引擎盖和车顶都转化为舞步支点,连开关门的声响、喇叭的鸣笛,都精准卡在了旋律节点上。”
“所以这个画面不只是单纯在表演,更是机械与人类共同体呈现。”杨亦泠结合起知识点,飞速思考着,“可以理解为,在隐喻现代都市生存图景。”
廖岑秋点点头,补充道:“这段也表达了现代人在秩序中渴望自由的本性。金属的锋利与肢体的柔软相互对峙,危险却共生。”
这个观点有点抽象,却也是个有意思的解读。杨亦泠手上不停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忽然,她又想到什么,迅速将进度条拖到中段。
“对了,之前提到过有关服装的色彩搭配。你看这个黄裙女生坐在引擎盖上的画面,是不是也……”
“诶,Leon!真巧,你也来这儿自习?”
一个清脆的女声猝然闯了进来,打断了杨亦泠还未说完的话。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和身旁人同时转过头:眼前是个陌生女孩,个子娇小,妆容精致,浅金色直发留至肩头。紧身短袖与破洞牛仔裤之间缀满叮当饰物,硕大的背包更是衬得她神采奕奕,不见半分课后常见的倦色。
廖岑秋显然有些意外,摘下耳机,说道:“嗯,刚下课。在和同学讨论作业。”
杨亦泠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这个女生是谁?
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廖岑秋适时介绍起来:“学生会秘书部的同事。”
杨亦泠略微尴尬地点头,对女生硬挤出一抹礼貌的弧度:“你好。”
只是因紧张而起的心跳在胸腔里愈发震耳欲聋,好似嚣张到要盖过周遭所有动静。
她佯装在写笔记,实则是用余光死死盯着交谈甚欢的两人,因为没有理由光明正大。他们之间熟稔的肢体语言像细针,一簇簇都扎进眼底,直到女孩在他们身后的空位落座。毫无预兆地,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刺入耳膜,如同那故障失修的收音机发出的噪音,令人头晕目眩。
“Lyn……Lyn?”
很快,廖岑秋的呼唤就又将她拽回现实。
杨亦泠如梦初醒般抬头:“嗯?”
“你还好吗?”廖岑秋说,“叫你好几遍都没反应。”
“没事。”她仓促摇头,“在想作业怎么写。”
是个实足蹩脚的理由,但廖岑秋也没再问话,许是懒得戳穿,又许是也并不在意。
“你和同事聊完了?”
“嗯。你刚才提到黄裙子舞者那个细节,是想说可以怎么分析吗?”他无比自然地接回之前中断的话题
“对。”杨亦泠脱口回着。只是,刚才的那段插曲早已将她的思绪搅得七零八落,话语却已不受控制地滚至唇边。那灵感一闪而过也再难再追回,她只好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可不可以算……可不可以算……”
回想起来,自己简直就像是成了一具被抽离魂魄的提线木偶。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太阳穴突突的脉动,然而意识却固执地悬浮在肉.身之上,仿佛是在旁观另一个笨拙的自己。
见廖岑秋失了对话的兴趣,已将目光移回电脑屏幕:“继续看?”
“好……”她急忙强迫自己赶快集中精神,却又下意识地为刚才的糗态而懊恼。
怎么在他面前,总是那么丢脸。
这部电影值得分析的美学与镜头语言实在太多。两人中间都没休息,边看边讨论直到六点才过完一半多点。
廖岑秋按了暂停,偏头问杨亦泠:“六点了,要不要先吃饭?”
“你饿了吗?”
其实,她内心并不愿这么快就结束这样的独处时光。
“还行。”廖岑秋借机舒展肩颈,向后靠在椅背上,斜睨着她,“不算太饿。”
“我也没有很饿。”她垂下眼眸,又将进度条往回拖,“这样还能再看半小时左右,你看行吗?”
“可你晚上还要排练。”廖岑秋问,“空腹不要紧?”
“垫个面包就行。”杨亦泠不以为然,只是说,“吃饭哪有作业重要。”
“……”廖岑秋绷紧下颌,脸上一时五味杂陈,许久才从齿缝里漏出一句:“行吧。算你热爱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