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102、第一百零二梦 贪与餍

　　杨亦泠对自己的那点不甘心，再清楚不过。

　　曾经她苦苦单恋、无疾而终的那些日子里，廖岑秋的恋爱倒是谈得风生水起。她不过攒了些陈年怨气，想在得意时，去踩他一脚。

　　人性的幽暗面正是如此。她无非想让他追悔莫及，后悔当初没有选择自己。

　　那天飞机上的重逢冲昏了她的头脑。杨亦泠不曾细想，这原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念头。如今情绪沉淀，理智回笼，她觉得自己该学着与那份傲气和解。

　　“你不过是个普通人，凭什么要求人人都喜欢你？”

　　最终，沈聿赫为她订好了周一下午的直飞航班。

　　杨亦泠刚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廖岑秋的消息便跳了进来。

　　他发来几家餐厅的链接：【看看有什么偏好？】

　　杨亦泠点开粗略扫了几眼，随手打道：【不辣的就行。】

　　廖岑秋回复很快：【这些都是不辣的。你想去哪家？】

　　杨亦泠在吃饭方面一向有些选择困难。眼下又忙着收拾行李，她更不愿多费力打字，便直接问：【方便通个电话聊吗？】

　　但没想到，下一秒廖岑秋的电话就直接拨了进来。

　　杨亦泠只好匆匆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去包里翻找耳机。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她终于戴好，按下接听——

　　“晚上好，Lyn。”

　　熟悉的声音贴进她耳畔，从前的梦寐以求如今成了真。

　　但可惜，杨亦泠当初幻想时的那份悸动早已不在。对的人，对的事，偏偏落在错的时间。想来总叫人有些唏嘘。

　　“晚上好啊，Leon。”她习惯开门见山，“你发来的几家我都看了，都不错。不过我想，你既然来上海玩，要不要试试本帮菜？”她轻笑，“就不知道你这几天吃过没有。”

　　电话那头回应得轻快：“可以啊。我发你的里面有家创意本帮菜，觉得怎么样？”

　　“评分挺高的，我们可以去试试。”

　　“好。这家店在新天地附近，我听说那一带好逛的店很多。所以……”他稍稍拖长语调，“吃完饭下午你有空吗？要不要和我一起逛逛？”

　　杨亦泠手上叠衣服的动作缓了缓。带他闲逛一圈本就在她计划之中，可现在是廖岑秋自己主动提出的。这让她感到万分惊讶，甚至一度超过了欣喜。

　　她笑起来：“那天我本来就全留给你了。不过……”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多问一句，“你和你女朋友确认过了吗？我不想引起什么误会。”

　　这话听起来体贴周全，实则藏了几分刻意的试探。想起来，杨亦泠都要为自己漂亮的套话鼓个掌，简直滴水不漏。

　　果然，廖岑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答得模凌两可，却让杨亦泠心里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虽然廖岑秋微信头像没有变，可她今天随手一翻，就发现他朋友圈不知何时已从全部开放变成了仅三天可见。至于从前那些高调置顶的、关于女友的置顶内容，也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一丝微妙的窃喜悄然浮起，随即又被某种不可饶恕的罪恶感裹挟缠绕。就和当初得知他恢复单身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望向衣橱里琳琅满目的衣裙，嘴角轻轻一勾，像是自嘲：杨亦泠啊，杨亦泠。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周日的饭约她自然是要好好装扮一番。想起廖岑秋那些女友们，无一不是长相清纯、打扮时髦的类型。杨亦泠仔细挑选着，指尖划过一排淡色系衣服，最后却落向一条紧身的黑色毛衣裙。管他喜欢什么，今天她想穿哪件就穿哪件。

　　正巧母亲从门口路过，杨亦泠顺口告知：“妈妈，我和沈聿赫提过今天的饭局了，他说他不介意。”

　　妈妈只点了点头：“你说了就好。”

　　餐厅约在了十二点。化完妆见时间还充裕，杨亦泠决定索性坐地铁去。得知廖岑秋也搭地铁，两人便约在地铁站见。

　　十二月的上海，冷意直往骨子里钻。刚走到出口，一阵寒风劈头盖脸刮下来，杨亦泠冻得一缩，又默默退回到地铁里面。

　　左手早藏进大衣口袋取暖，她右手手指冻得发僵却还在顽强打字：【我到了，在2号口等你。】

　　廖岑秋很快回复：【好的，麻烦稍等，我还有三站。】

　　杨亦泠回：【小事情。】

　　一时闲着无事，她点开置顶和沈聿赫的对话框，熟稔地发去一句：【宝贝少爷，在干嘛呢？】

　　这是她最近给他新取的昵称，也早已改成备注，叫得乐此不疲。她总爱编些让他耳热的名字，沈聿赫无可奈何，只好由着她去。

　　很快，对面就发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份海南鸡饭，配零度可乐，电脑屏幕一角亮着，正在播她前几天推荐的一部TVB老剧。

　　他和她说：【在吃饭。】

　　接着又问：【你不是中午有约？】

　　杨亦泠：【对呀，但课友还没到，我等着呢。】

　　顿了顿，她又打字：【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东西是要我明天带过来的。下午逛街的时候，还能再买点。】

　　消息刚发送出去，耳边便传来一道男声：“你好……”

　　杨亦泠下意识以为是廖岑秋，抬头正要打招呼，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溜到嘴边的话及时刹住，她略带疑惑地看向对方。

　　眼前的男生留着时下流行的韩式碎盖发型，卫衣外叠穿皮衣，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打扮略显刻意成熟，可开口时，语气里却透着掩不住的青涩：“你好，小姐姐。很抱歉打扰你……”

　　杨亦泠隐约猜到他的来意，仍客气地应道：“你好，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你了。”他抬手挠了挠头发，显得有些紧张，“想问一下，你有没有男朋友？可以加个微信吗？”

　　杨亦泠轻轻一笑，视线落在他犹带几分婴儿肥的脸上：“你多大了？”

　　男生虽不明所以，还是老实答道：“二十。”

　　“真年轻。”她语调温和，“刚上大学？”

　　“大二。”

　　她微微挑眉：“我比你大不少。”

　　话里藏着婉拒的意思。

　　“没关系的，年龄不是问题。”男生不愿放弃，语气坚持，“如果你没有男朋友，我们可以先认识一下。就当交个朋友，好吗？”

　　杨亦泠莞尔，眼底浮起上几分调侃：“男朋友确实没有。”

　　男生脸上刚掠过一丝喜色，却见她从口袋里伸出左手，将手背朝他一扬：“不过，不好意思。我已婚。”

　　“……”

　　男生的表情顿时由喜转僵，张了张嘴低声道了句“抱歉”，便转身匆匆走了。

　　杨亦泠忍俊不禁，顺手给沈聿赫发去这段小插曲，还故意补上一句：【看来我魅力四射，你可要小心一点！】

　　沈聿赫：【……】

　　她被这串省略号逗得发笑，仿佛能看见他此刻一脸无语的模样。

　　杨亦泠刚收起手机，一抬头便看见廖岑秋正刷码出站。和飞机上偶遇那次不同，他今天穿着深色高领毛衣与羽绒服，没戴眼镜，头发也梳起定型，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挺拔。

　　两人远远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杨亦泠走到他身旁，仔细看了看：“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戴隐形。”她眼里闪过新奇，“差点没认出来。”

　　“是吗？”廖岑秋唇角轻抿，“差别很大？”

　　“当然……”她眯眼笑起来，语气真诚，“更帅了！”

　　他低笑一声，声线轻淡：“就算只是客气，我也收下了。”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今天也很美，妆容很衬你。”

　　杨亦泠听得心花怒放，径直迎上他的视线，目光明亮而坦然接下赞美：“谢谢，眼光不错。”

　　若换作从前，她大概早已脸红躲闪。廖岑秋眼梢微微扬起，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一眼。

　　他在手机上设好导航，并肩领着她朝餐厅走去。几步之后，忽然淡淡开口：“刚才在出口等我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来搭讪你？”

　　“是呀。”杨亦泠脚步没停，“你看到了？”

　　“刚好瞥见他离开。”廖岑秋声音不高，像随口一提，“看起来年纪很轻。”

　　“嗯，是个大学生。”杨亦泠语气里掺进淡淡的羡慕，“真希望我也还是二十岁。”

　　“为什么？”廖岑秋眼皮轻抬，话音里落着似有若无的打趣，“那样你就会答应他了？”

　　“胡说什么呀？才不是。”杨亦泠瞥他一眼，“是因为他们青春靓丽，正值芳华。热烈又懵懂，多美好的年纪。”

　　廖岑秋却不以为然。

　　“我们也才毕业没多久。”他抱起手臂，侧头看她，“而现在，才是刚刚好。人生真正开始握在自己手里。我相信，这一点你肯定也有体会。”

　　道理虽是如此，但大学时对未来的憧憬、暗恋时的青涩，这些情绪都是无可代替的存在。

　　所以她说：“我还是更怀念读书的时候。”杨亦泠抿起唇，视线扫向人行道上稀疏晃动的枯叶影，“工作两年，不觉得我精神气不如从前了？”

　　他默了声，脚步渐缓走到她面前，随后俯身认真地看向她的脸。

　　直到杨亦泠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错乱地避开视线，廖岑秋才开口：“那倒真没觉得。”他顿了顿，又说，“Lyn，你为什么要回头看过去？眼下明明就很好。”

　　“嗯……”杨亦泠有些恍神。

　　廖岑秋目光静而沉，像深冬林间不起波澜的潭水，却又仿佛藏着漩涡，引人下坠。

　　她还在走神，就听见他问：“现在的生活，难道不是过去的你向往的吗？”

　　只是没等她回答，他已接了下去：“知足才常乐。”

　　杨亦泠低低一笑——廖岑秋终究还是不太了解她。类似的话她听过太多，而她想要的，却远不止这些。

　　冬日阳光斜过萧疏的枝桠，风一吹，潇潇作响，晃落一地碎光。

　　待风再起，她说：“不知餍足，才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