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日记》刘三念

16、少年心事 不知江月待

　　楚江月走之前，去了一趟后山，她要去见一个故人，对方的衣冠冢葬在那里。
　　她已经好多年未曾出山了，说不清什么原因。
　　她本以为苍梧山就会是自己最后的归宿。
　　小师妹阿楚做什么都笨拙，修炼天赋不好，注定走不到通天仙途的最后一步。
　　但好在她还有疼爱她的师兄师姐们。
　　阿楚自幼就是一个固执性子，每当修炼遇到瓶颈，只会加倍努力，刻苦修炼。

　　她不想辜负师兄师姐们，于是彻夜不从起居室出来，废寝忘食。
　　这时，师姐便会风风火火将阿楚提出来，带她去集市逛游，买很多好吃的。

　　师兄一定会落后她们几步，抱着佩剑在身后护送。

　　虽然师兄和师姐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关系素来不好，但师姐知道，只有师兄能劝得住阿楚，让她从不停歇的修炼中抽出身来，陪他们去山下的镇子，也算是放松心情。

　　阿楚最喜欢吃山脚下王阿婆做的馄饨。
　　一个个小馄饨皮薄馅多，在热汤里翻滚，缭绕出朦胧的水汽。

　　师姐就坐在她对面，托腮观察这个门派里最年幼的小师妹。

　　阿楚是个小瞎子，但却意外地倔强，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担心成了他人的负累。

　　她已经习惯看不见的世界了，衣食起居都能照顾好自己。

　　但是每次走在街市中，人声嘈杂，她总是会下意识扯紧师姐的衣袖，亦步亦趋地紧跟，害怕失散于茫茫人海中。

　　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也确实是个孩子。
　　这时的阿楚还没成年，也许是曾经总是忍饥挨冻，有些营养不良，瘦小的一只，还不到师姐的肩膀高。

　　说话时眼神茫然，凝不到实处，总像是在对着一团空气自说自话。

　　年岁再长些，阿楚适应了看不见的日子，便不会再发生这种情况了。
　　她知道师兄和师姐一定在背着她偷笑。

　　在她对着空气说话，察觉到不对之前，走到她面朝的位置，或者是主动扳正她的位置。

　　都说修真无岁月。
　　阿楚在苍梧山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好多年。
　　天赋限制，哪怕刻苦修炼，她注定不适合走修仙得道这条路。
　　到最后也只是成了一个半吊子修士。

　　连最弱小的邪祟都无法袯除。

　　但所幸，她的身边一直有师兄师姐们无条件地纵容、保护她。

　　师姐经常背着师兄带阿楚偷偷下山，虽然每次都会被发现就是了。

　　师姐坐在阿楚桌对面，托腮看她吃饺子。

　　碗里的饺子胖乎乎，圆润可爱，阿楚看不见，又不想寻求帮助。
　　每次下筷总是夹空，偏偏她只是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进行一次又一次尝试。

　　师姐将勺子递给阿楚，这次她没再逞强了。

　　师姐在桌子下掐手施诀，小饺子们都像是有了灵智一样，在阿楚每次用勺子舀饺子时，一个个游到准确的位置。
　　保证她每次都能吃到饺子。

　　阿楚没察觉到异样，只以为是勺子要比筷子好使，微微弯眸，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师姐这时便会拖长音调，声音懒懒散散，尾音带着些哑。
　　据说是年少时，因为意外，伤着嗓子了。

　　她说话时带着抱怨：“小师妹啊，真的有必要这么刻苦吗？也不顾虑自己的身体，我们大家对你没有这么多期待的，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就好。
　　“你最近都忽视师姐了，师姐好伤心啊……”

　　其实师姐说的阿楚都明白，哪怕她一直这么弱小，师兄师姐们也会在危机时把她护在身后。
　　师尊虽然性格冷淡又严肃，还经常闭关，可在面对阿楚时，也会对自己的小徒弟多上几分纵容，从不苛刻要求她修炼，要求她怎样刻苦。
　　而他对阿楚几乎是有求必应，就像是一个溺爱孩子的长辈。

　　阿楚知道，师尊性格淡漠，不喜欢笑，说话时声音清冷，就像是淬满了常年不化的高山冰雪。
　　可她依旧像喜欢师兄师姐那样，喜欢着这个自己不常见面的师尊。

　　阿楚每次听到师姐这么说话，也只是笑笑，说一声：”我知道了，师姐。”

　　阿楚生活在苍梧山的那些年，没有烦恼，每天都很开心。

　　大家从来都不会对这个自小命途多舛的小师妹有什么要求。
　　总是不约而同地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留给阿楚。
　　苍梧山成了阿楚唯一的家，是她在外面受委屈和欺负时可以回到的避风港。

　　她被大家宠爱的性子有些骄纵，阿楚不知何时，学会了告状，这是师姐教她的。
　　在外受了委屈，不要忍受，打不过就回家叫长辈，大家都会为她讨回公道。

　　阿楚于是很天真地许愿，希望大家都能像现在一样快乐，这种快乐永远长久下去。

　　后来阿楚成为了楚江月，她才明白当年的自己有多么天真。

　　楚江月永远都不是阿楚，也再无法成为阿楚。

　　她把那段关于阿楚的记忆永远埋葬在后山，和众多同门作伴。
　　那个小姑娘会一辈子开心下去，活在记忆里的模样，永远都不会改变，她有师兄师姐们，还有向来不苟言笑的师尊，会温柔地唤她阿月，永远都不会孤独的。

　　而楚江月永远都只能孤独下去，孤身躲在苍梧山。
　　她把回忆埋葬了，从此不再能以回忆度日。她不敢回忆，也不敢下山。

　　楚江月成了一个守山人。

　　可今日，楚江月终究还是出山了。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哪怕当年再如何的刻骨痛苦，时间洗刷之后，也只余惘然。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十几年来发生了太多事，转眼一瞬，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物是人非。

　　楚江月去后山见了那个死去多年的故人。

　　对方的衣冠冢和大家并没有葬在一处，而是在一片梧桐枫树林中，风吹过，霜醉尽染离人泪。
　　落叶纷飞，将那个小坟包一层层深深掩埋。

　　她没有为师姐立碑，对方无名无姓葬在这里，甚至连具尸骨都没能留下。

　　像师姐的性子，死后万事俱成灰，算来一梦浮生。
　　而且她也不喜欢别人打扰。

　　楚江月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她的神识扫过，找到了坟包不远处那棵最高大的梧桐树，一点一点徒手把树下埋的那坛酒挖了出来。

　　她不嫌累，也不赶时间，动作很慢，小心翼翼，手上沾满了有些潮湿的土。

　　这坛酒是当年师姐亲自埋下的，经过时间的酝酿，打开时，满是醇厚的酒香。
　　虽还未品尝，可光闻味道，好像也有了些醉意。

　　师姐生前很喜欢喝酒，所以楚江月来看她时，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师姐自己酿的酒已是人间极品，再喝其他的酒，终究是少了些味道。

　　她幻化出两个白玉杯盏。

　　师姐先喝。

　　清澈的酒液倒入杯中，一点点沥在坟前的土地。

　　楚江月和当年一样，与师姐对酌，把酒言欢。

　　当年师姐只允许阿楚喝果酒，因为有一次她误喝了师姐的灵酒，结果昏了大半个月，酒量实在是差劲。

　　一杯杯酒酿下腹，她突然有些醉了，一股酸涩感自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突然上了头，鼻尖一酸，眼眶灼热，一眨眼，一滴泪就这样落下了。
　　落入了酒盏里。

　　楚江月放下酒杯，低声自语，带着一点含糊的委屈，像幼时那样撒娇：“师姐，我听你的话，我不恨了，所以你别再担心了。”

　　师姐死前，声音里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小师妹啊，听师姐的话，不要去仇恨，之后我们不在了，你悄悄躲起来，别被发现了，也不要受伤，隐姓埋名，寻个由头就下山去吧，好好活下去，也不要再想我们了。”

　　仇恨啊，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师姐不希望她满心仇恨，背负山门这么多条性命活下去，太沉重了。

　　小师妹阿楚，一辈子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就足够了，师姐看得太开了，她从不奢求更多东西。

　　只是今日，她有了下山的理由。

　　“师姐，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能够保护好自己了，而且，师兄他现在需要我。”

　　楚江月又去看了其他同门，她没有久待，害怕惊醒他们那漫长的美梦。

　　她下山了，走到不远处，回首望向远方的隐隐绰绰，隐在雾中的苍梧山。
　　此去一程，不知何时是归期。

作者有话说

　　放个中学时代写过的群像文片段，防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