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徒》来熊抱

2、好汉 安向可

　　安向可顺着小洪良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小朋友不能说话，脸上情绪比其他孩子要少很多。吴言第一次看到安向可的时候，就觉得这小孩怎么无喜无悲的，像是遇到过什么大事开悟了的法师。

　　当安向可目光投向吴言时，吴言身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悠远仿佛从记忆深处提取出来的茉莉花香，吴言翕动鼻尖，用极轻微的声音感叹了一句：“原来茉莉这么早开花。”

　　而安向可小朋友对着吴言竟然非常罕见的笑了，他笑得十分放松、纯净，像个小孩。什么叫像个小孩，他原本就是个小孩。

　　安向可一面冲吴言笑着，一面跟随着幼儿园老师过马路，就在吴言差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的小朋友之友时，安向可张了张嘴，十分艰难地吐露出几个发音简单的字：“Papa，Papa。”

　　吴言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安向可小朋友只是看见了自己的爸爸，他并不是冲自己笑，他是冲自己爸爸微笑。

　　好在小洪良的离园队伍很快也出来了，化解了吴言的尴尬。小洪良双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向吴言喊了些什么，吴言耳边传来油门轰动的声音，她听不见小洪良在说什么，猜测她大抵是在说一会儿想吃的冰激凌的口味。

　　随后——

　　尖叫声和哭喊声不绝于耳。

　　那是一辆意大利原装进口的奥古斯塔摩托车，几乎全黑的碳纤维车身和猛兽般的声浪无不是在向全世界炫耀自己高贵的血统和煊赫的权势，车身上唯一一抹异色是属于轮毂的，这亮红色的轮毂让车子在主人的身下有种极为可怖的艳俗美。

　　器物的可怖之处，永远是可怖在使用它的人身上。车子掠过幼儿园区域时非但没有减速，成年人尖叫时扭曲的面孔，小朋友划破天际的哭喊声，都成了癫狂之人的兴奋剂。他快速撞倒了保安室里冲出来试图以身挡车的保安，车轮像是碌碡反复碾过保安的身体后，猩红的血液溅在了“永安市”那三个黄铜色的大字上。

　　吴言十分不合时宜地想起，永安市之所以叫做永安市，是因为三国时期东吴某位皇帝的母亲因病来此处进香，途中见到两头白色母鹿跪地将双蹄屈于腹下休憩，谁知隔天身体便有所好转。她欣喜说道，此地有仙兽显灵必将永葆安康，白鹿也成为了永安市街头巷尾皆可找到的动物元素。

　　见血后。

　　整个世界先是一片阒静，伴随着摩托车车主再次捏动油门，死亡之声重新响彻整个幼儿园，大家慌乱奔跑、躲避的画面像是一副活生生的地狱绘卷。

　　今日的永安，谁来葆她安康？

　　“洪……洪良！”

　　各种不安的记忆、恐惧、疼痛、秘密像是野葛藤般从吴言的脚底一路自下而上攀爬上她的小腿，将她的身体绞出血来。

　　她又动弹不得变成一座木胎泥塑了，又变成那个废物阿言了。

　　“阿言小姨！我在这！！！！”

　　吴言听到了小洪良在叫自己，那一声“阿言”让吴言瞬时从行尸走肉状态惊醒。好样的小洪良，嗓门够大。吴言抬眼望去，小洪良所在的队伍领头老师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将门口的白鹿雕像推倒了，白鹿倒地形成一道拒马，摩托车一时间拱不过去。

　　吴言没想哭，但是眼泪已经开始不受控的坠地，她偏过头想要寻找趁手的工具，发现平时在这里摆摊卖冷饮的摊主早已跑路，留下一个摊位，一桶冷饮和一个不锈钢马勺。吴言双手抄起马勺时肉眼可见地发现自己的手在发颤，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小洪良若是在她眼前出事，她必定痛苦终身。

　　“小洪良，我来了。”

　　吴言像是一张亟需调弦校正的弓，她身体虽绷得紧，可脑袋里那根弦早就处在将断未断的边缘处，这样一张残败的弓，又怎么能命中嗜血的猛兽。

　　开弓竟有回头箭？

　　吴言双脚迈向马路对面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被人快速地拖了回来。吴言他们这一代的江浙男生个子普遍偏矮，她一米七三的身高，普通江浙男性抱起她都费劲，更遑论将怒火高炽的她给按住，而她身后那个人仅用一只左手便轻松将她拦腰截住了。

　　熟悉的茉莉花香充斥着吴言的鼻腔，她低头，那人手部的肌肤在无名指那枚素圈铂金戒指的衬托下竟然白得透光，可即使对方的肌肤已经如此白皙，吴言还是看到了他食指处那道更加细白的伤疤，像是水蛇蜿蜒在他的身体之上。

　　他一定是故意让自己看到这条伤疤的。

　　“向可爸爸，你放开我。”

　　那人依旧不作声先将吴言揽在了身后，很快他白色的身影像是拉满弓射出去的白羽箭，箭头破开慌乱的人群，直奔那头野兽而去。车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是对人类五感的折磨，橡胶燃烧后的黏稠臭味将会是在场所有人今后挥之不去的噩梦。

　　白羽箭止战唯有一个“快”字，他暴力地将车上那人拖拽了下来，摩托车没了主人的操控如同是一匹被放了血倒地的马，有胆大的人上来拔下钥匙，结束了它最后的喘息。

　　吴言猜测车主一定是位在家极为受宠的小孩，全家人没人敢忤逆他。他犹如一个昏聩的君王，无论做错任何事溺爱他的人都会扶额说一句“我真是把你给惯坏了”，以至于他被人按在地上后没有什么惊恐，更多的是不解：“你怎么敢拉我下车？！嗯？！”

　　揪住昏君衣领双腿打开压制住他的那人没有理会他的问题，提拳便照着他的脸打去，地上那人瞋目裂眦暴吼之时血唾沫飞溅：“你知不知道！我爸是……”

　　接下来的这一拳更是打在了他的鼻梁之上，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一拳地上那人应该疼的眼冒金星了，昏死过去了。

　　然而隔着马路吴言依旧只能看见个背影，只见他打人之时汗水透湿白色衬衫，挥舞拳头衣料贴肤贴肉之际，狼腰款款一扭，血便喷溅当场。

　　嗯，是条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