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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秋日弦思 ...

  •   秋意渐浓,音乐学院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碎金。琴房楼后的小径铺着青石板,沾着晨露,踩上去发着轻微的咯吱声。

      校园里,每天最热闹的便是食堂,几十个长桌座无虚席,饭菜飘香,来来去去的嘈杂与快乐交织。唯独林砚生,总是最晚迈进食堂大门,负责清扫的阿姨们留意到这个孤独的身影,便停止了手中叮叮当当的活计,不再收拾满食堂的残局,不再打扰这份宁静。

      “阿姨......” 不等林砚生开口,一大勺菜已经盛好,紧接着又把剩下的几块排骨都夹给了他。在这杯盘狼藉的偌大食堂里,林砚生独享着这盘满满登登的饭菜,对他来说简直是最幸福的时刻。他隔着玻璃窗,望着正午阳光下的校园,心中的那份幸福感又浓郁了几分。

      不知是食堂阿姨的偏爱,还是时光的雕琢,林砚生的气色渐渐红润,两颊丰腴,走起路来身板硬朗,透着几分潇洒。他那向来耷拉的眼皮似乎也褪去了沉重,深深嵌入眼窝,让那双细长的眼睛得以毫无遮挡地直视前方。

      “同学,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林砚生独享的午餐时光。

      女孩的头发是柔软的栗色,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耳垂,耳垂上嵌着一颗细碎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淡光。是苏晚。

      林砚生认得她,声乐系的新生,开学第一天就成了全校的焦点。不是因为她的歌声,她入学测试的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而是因为她开着一辆红色的跑车来报到。那天她从车里下来时,周围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好奇。林砚生当时路过人群,像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油画,匆匆瞥了一眼就走了。

      “有事吗?”林砚生的声音有点干。

      苏晚没理他拒人千里的态度,直接坐到林砚生对面。自顾自的说道;“我们声乐考试下课晚了。”

      “你叫林砚生,我认识你,我叫苏晚,声乐系的。”她先自我介绍,语气很平和,没有林砚生想象中的骄纵。

      见他没接话,只是埋头扒饭,苏晚又笑着说:“我经常在琴房听到你拉二胡,很好听。”

      林砚生愣了愣。他的琴房在最角落。况且人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乐器与练习里,练琴本就是常态,路过的人大多视而不见,各自赶路。

      坐在对面的苏晚太扎眼了,像暗巷里闯进的一束霓虹。而他惯了待在阴翳里,这般光色夺目的人主动靠近,让他莫名局促,甚至有点无措。口中的食物仿佛失去了味道,他只想快点吃完,逃离这过分热烈的注视。

      “你别吃那么快呀。”苏晚的声音自然得像他们已经是熟识的朋友。

      “我还有事。” 林砚生头也没抬。他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剩饭,端起餐盘,快步离开了食堂。

      苏晚看着他局促不安的背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清脆得像风铃。

      下午的自习课,林砚生依旧独自在琴房里,怀里抱着二胡刚搭上琴弦,苏晚不知从哪冒出,百褶裙包裹出她的好身材。

      “你为什么不理我?”

      苏晚似乎没在意他的沉默,靠着墙角,继续说道:“我以前是学画画的,对光影和神态特别敏感,我总在琴房外听你拉琴,你拉琴时的样子很打动人。不是那种刻意的投入,是整个人都沉进去了,连周遭的光好像都跟着你的琴声流动。”

      这话像一滴温水,轻轻落在林砚生紧绷的心上。他下意识的低下头,这种夸赞让他手足无措。在天桥拉琴时,他只当自己是背景,从没想过,自己沉在琴声里的模样会被人看见。

      “我没有刻意奉承的意思。”苏晚的声音放得更轻,“是你专注时的神态里藏着股生命力,周身会漫出一种雕塑般的沉静感,又像一幅留白充足的水墨画,能让人浮躁的心沉下来。这种气质很少见,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林砚生捏了捏指尖,残留的琴弦涩意还在。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安静”能被赋予这样的意义,在他的认知里,那不过是长久独处养成的习惯,是他熟悉的生活常态。

      “我不想冒犯你。”苏晚察觉到他的僵硬,“只是学画画久了,习惯用观察画面的眼光去看身边的人。你身上的沉静与专注,比那些刻意堆砌的修饰珍贵多了。就像一幅好画,真正打动人的从不是颜料的华丽,是它传递出的情绪与力量。”

      林砚生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坦荡又真诚。可越是这样纯粹的模样,他心里的无措就越重。他习惯了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独来独往,苏晚的光色像一道过强的锋芒,他承受不住,本能地想要逃开。“谢谢。”他低声应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逃着离开的。背后的目光像一束温暖的光,却让他觉得灼人。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回到宿舍,张扬他们正在打游戏,见到林砚生,忍不住调侃:“哟,被苏大美女堵住了?可以啊,林砚生,藏得挺深。”

      林砚生没理他们,心里却乱成一团。他太清楚自己和苏晚的差距了。苏晚家世优越,像精心打磨的琉璃,而他的世界简单又平淡,习惯了独来独往。

      然而,苏晚却没打算放弃。

      从那天起,林砚生总能在各种地方遇到她。有时是在琴房楼下,她拿着热咖啡递给他;有时是在图书馆,她坐在他斜对面安静看书;有时又是在食堂,她端着餐盘走过来问:“这里有人吗?”

      她的接近温和又克制,像细雨润物。可这份来自光色夺目的女孩的亲近,却让林厌生的不安日渐加重。他承受不了这样的锋芒,只能刻意回避。

      他像一只受惊的鸟,拼命想要飞离这束突如其来的光。

      直到一个雨夜。

      林砚生在琴房练到深夜,出来时外面下起了大雨。深秋的雨带着寒意,打在身上冷得刺骨。他没带伞,只能缩着脖子,准备冒雨跑回宿舍。

      刚走到路口,一辆红色的跑车无声地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苏晚那张带着几分焦急的脸。

      “上车,我送你回去。”她递过来一把伞,“雨有点大,会感冒的。”

      林砚生站在原地,没动。车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他身上的狼狈照得一清二楚。

      “不用了,谢谢。”他低声说,“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此刻的林砚生内心翻涌,他想大声的喊出;“我不需要你关心,请离开我的视线!” 可眼前的女孩满脸的关切,让他无从开口。

      “雨很大。”苏晚的语气有点急,“宿舍离这里很远,跑回去会生病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顺路。”

      “真的不用。”林砚生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我遇到很不开心的事,有些话想找个人聊聊。”

      “上车吧。”苏晚又递过来一次伞,眼神里带着恳求,“就当是,我听了你那么久的琴声,给你的回报。”

      林砚生犹豫了,看着苏晚因着急而微红的小脸,心里的防线松动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坐进去的那一刻,他浑身都紧绷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车内的空间很宽敞,装饰得很精致,空气中弥漫着和苏晚身上一样的淡香。

      苏晚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转头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她沉默片刻,声音轻缓下来,“知道你会觉得不自在……对不起,其实,我没什么朋友能聊真心话,今天和我爸爸吵了一架,我一点也不喜欢唱歌。”

      林砚生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家里人觉得学音乐比学画画有前途,所以我才考了这里。”苏晚的声音带着点怀念,“小时候最喜欢在院子里画画,画天上的云,画路边的花。我爸爸说画画养不活自己,让我学声乐。我反抗过,但是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生脸上,“正因为这样,我才总在琴房外听你拉琴。我能听出你对二胡的热爱,真的很羡慕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甚至有点崇拜,你让我看到了执着和希望,你的气质和才华真的是独一无二。”

      林砚生紧绷的心弦突然松了一下,但依旧灰暗。她如耀眼的阳光,却照不到每粒尘埃。

      苏晚发动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雨刮器来回摆动,扫去车窗上的雨水。

      “你拉的那首自己写的曲子,叫《弦上尘埃》是吗?”苏晚在安静的车厢里轻声问道,“我能听出里面的故事。有孤独,有挣扎,还有一点点希望。就像……就像在黑暗里,有一束光在慢慢亮起来。”

      林砚生从来没和一个女孩这么近距离的说话,她的声音忽近忽远,飘进了他拘谨的心。

      车子到了宿舍楼下。雨势小了些,细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

      林砚生解开安全带,侧过身认真地说了声:“谢谢你。”

      苏晚笑了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不客气,快上去吧。”

      林砚生推开车门,快步走进雨里。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没回头,径直跑进了宿舍楼,只在楼道口的阴影里,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隐约能看见那辆红色跑车的轮廓还停在原地。

      回到宿舍,林砚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苏晚的模样、她轻柔的声音、还有那些关于“沉静”与“希望”的话语,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林砚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雨水中混着的、苏晚身上的淡香。暖意未曾蔓延,只有挥之不去的迷茫,盘踞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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