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恋苦兰》十六暑

20、第 20 章

　　确实如郁柏所料，舒卿昀没睡。
　　他此时正在太云大厦的最高层，调试新设备。

　　整个机械层都被刷上白色漆面，亮而广阔。平日工作的人多不觉得，现如今仅剩舒卿昀一人在这，油然而生不可掩盖的寂静与孤独。

　　郁柏的电话打来，铃声刺入空中，让全神贯注的舒卿昀颤栗一瞬。
　　本以为会是历奇，可看着“郁柏”这两个字时，心脏开始猛然地跳动。

　　是她。是她！

　　接通电话放到耳边，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咙间。只能默默听着对面心上人开口，还是熟悉的声音，语气却不似从前那般锐利。
　　“舒卿昀，明天要不要回西苑?上次你送我的酒还没开封。”

　　似在忍耐，又或是思绪呆滞。半天舒卿昀才从口中挤出一个“好。”
　　对面那头的郁柏很满意，低声嗔笑几番。随即便挂断了电话。

　　看着手中的控制模块，心思有些飘远。他现在不想调程序了，他现在就想冲到逸松庭去见郁柏。
　　可郁柏说：明天见。
　　是不是只能明天见？

　　手里的模块被来回摩挲，崭新的屏幕留下了舒卿昀心不在焉的指纹。
　　用力摇摇头，专心将模块程序调试好。
　　一个小时后，机器重新运行。舒卿昀点点头，绕着运行的机器检查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迅速摘下手套。
　　奔到电梯内直达地下车库，汽车发动留下的尾气在车位周围还未消散，舒卿昀的车便已经驶离停车场。

　　他现在就去逸松庭。
　　车驰聘在公路上，深夜的路空空荡荡，开起来十分顺畅。
　　还有一半路程时，舒卿昀却突然想到。

　　仔细看看自己，虽然不仔细瞧不出来。但还是带着污垢，挂具上不可避免地污浊。
　　又掉头回公寓将自己洗干净，打理利落才再次出发。

　　重新回到逸松庭门前，已经将近凌晨破晓时分。初露头的太阳带着柔和的光辉笼罩整个逸松庭。门前的枫树鲜红，也逐渐凋零。

　　他们真的真的很久没见了。

　　这些枫树三年前还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多的枝桠。
　　他按着记忆往主栋走去。这里的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
　　和他当初在的时候一模一样的。
　　鹅卵石的地茆，上面的花纹依旧清晰有光泽。主栋的花亭也没任何改变，只不过走前开得正艳的卡罗拉玫瑰此时仅剩下一丛绿叶。

　　主栋的锁是指纹锁，录有三个人的指纹。郁柏，甘珠，还有他舒卿昀。
　　回忆如海浪，一阵又一阵地拍打他的脑岸。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现在的心。

　　喉咙是酸的，脑海是麻木的，手是冷的，心跳是喘不过气的。

　　锁被打开的那一刻，舒卿昀再一次和从前的自己一样想。
　　主栋只有他和甘珠可以随意进出，是不是代表者他的特殊性呢？
　　她是不是也有点在意他呢？

　　门打开的一刹那，还未来得及往前踏进。便看到郁柏那张惊心动魄的艳丽脸庞。
　　她带着舒卿昀从未见过的张扬笑容，瞳孔倒映着他完整的身影。深V吊带配着兔绒纱披帛，手中是她新淘的古索利橡木桶熟成白兰地，鲜红的酒液却在郁柏面前有些黯然失色。
　　“没想到，我那概率仅为百分之十的猜测居然成真了。”

　　“好久不见，舒少爷。”

　　接电话时舒卿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现在也一样。
　　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知道面对她时该说些什么。仔细回想，曾经好像也没有说过太多的话，怎么那时就如此自然呢？

　　他如木桩一般站在门口，木讷至极。和前几个月郁柏见到的那副胸有成竹的领导者模样大径相庭。
　　郁柏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模样一直笑。
　　笑他的反应，也对于这次再一次见面而开心。

　　“舒少爷是太久没有见到我，不认得我的摸样了？盯着我瞧这么久。”

　　舒卿昀总算垂眸开口：

　　“好久不见，郁柏。”

　　郁柏看着他，又看看手中的酒杯。走到沙发前。

　　“坐吧，三年不见生疏不少。”

　　随即把酒杯放至茶几上，撑着头看着他。

　　从前虽然也是不爱说话，却没有像现在这样疏远，心的距离是近的。如今面对面，心却远了。
　　郁柏还是笑着。
　　没事，她可以慢慢来。

　　“你是通宵了吧，酒就不着急喝了。先吃早餐吧。”

　　随手给甘珠发了信息，让其备两份早餐。此时凌晨五点，恰好是平时郁柏起来的时间。

　　留在逸松庭的人是老人，办事利索。
　　餐很快就呈上来。

　　舒卿昀是个中华胃，早餐和郁柏吃不到一起去。两人的餐点毫不相干。

　　“你上次来过，是过来给池宜递资料么?”

　　舒卿昀喝了一口豆浆，目光时不时与郁柏对上。
　　闻言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郁柏却开口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你我夫妻一荣与共，洪旭这样的害虫，于我不利，与你自然亦是。
　　谢谢你的材料，很有帮助。”

　　舒卿昀的笑变得自然几分。

　　“帮你也顺便也帮我，不用谢的。”

　　两人再次对视，看着彼此那张无数个梦里出现的脸庞。

　　舒卿昀咬咬唇，暗恨自己的不争气。
　　说好再见面就把一切事情都说开的呢?
　　说好再也不逃避的呢?

　　他还没跨出的那一步，郁柏跨了。

　　“我有去你的发布会，很好。
　　你也遇见我了。我看见有个女生向你表达心意。”

　　舒卿昀有些着急，音量微微提高解释道:

　　“我拒绝了!”
　　“我也知道那个人是你，漂亮的红裙和卷发。你瘦了。”
　　“那时你生病了对不对?声音是哑的。”

　　这回轮到郁柏呆滞几秒。
　　原来早就被识破了啊。

　　餐帕被攥起轻拭嘴唇，结束用餐。
　　郁柏托着下巴，笑吟吟。
　　真诚无比道:
　　“这些年我否认，我逃避，我辩解。
　　但我现在想说，舒卿昀。我很想你”

　　舒卿昀彻底愣在那里。
　　他应该怀疑这段话的真实性吗?
　　可这么久了又有什么必要她再说谎呢?
　　她们的敌对性早就没了，所以，是真的。
　　对吗?

　　舒卿昀皱着眉，挣扎许久总算开口。

　　“郁柏，为什么?为什么想我?
　　我没有什么值得你想的。你位高权重，我的太云早不是曾经六年前辉煌的太云。
　　我配不上你的想念。”

　　或许是分离的时间太久，吃到的教训也太多，被爱折磨的痛苦也太多。
　　两人都在感情上成长,学会了坦诚。
　　就事论事比自己独自揣测重要得多。

　　这次的坦诚将六年前的舒卿昀完全展现在郁柏面前，那份怯懦，那份曾经的骄傲化为自卑都完全铺开在眼前。

　　郁柏以为舒卿昀不喜欢她，因为她们所代表的企业在角逐，是对手是敌人。
　　更认为他在落魄时被自己带回逸松庭，他会恨她，她以为他会认为在羞辱他。

　　可如今他如今一句早就配不上，将她从前的猜测全部变成笑话。
　　怪她难掖商人本性，老是猜忌，老是把人想太坏。

　　“你配不上，那谁可以配上?”

　　“王宏许?王沐许?”

　　“排上GPD的就这么几家，或者闵桦贤?”

　　“我猜她应该不会同意。”

　　舒卿昀眼睛有些红，看着郁柏还有心情开玩笑，骤然走到她面前。
　　唇齿仅剩一公分时停下，贸然吻她，太不尊重。内心挣扎后，便也只是留下一个温热的气息回合，便准备退回。

　　不料，郁柏勾住他的脖子，鼻间的气息清冽香雅，是郁柏的气息。吻用力而炽热。

　　“我允许你吻我，不必担忧。”

　　即便如此，一吻即毕。感受到男人灼烈的目光停留在锁骨往下。她也顺着目光低头看去。
　　前晚的池宜下嘴没有轻重，留下一个稍显眼的吻痕。粉红的痕迹彰显旖旎，无不宣告两人之间所发生的事。
　　郁柏的心突然跳得快起来。

　　她该怎么解释？他会怎么想？怎么办？
　　或许她应该慌乱，应该手足无措；应该支支吾吾地解释。

　　可她历经太多，她只能站在那里，做不出忸怩的姿态。紧紧盯着舒卿昀愈红的双眼，抿抿唇。
　　站在面前的男人也看着她，看到她眼神里的无措。她抿唇，他咬唇。

　　他往前一步，按响食指骨节。纵身将郁柏抱起，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去。怀里是郁柏久违的香味，她最近一定喝的烈酒，如此醺人。可是想到前些日子也有人只有抱她去二楼，心又发涩。

　　郁柏感受着身体被抱着往前，手臂上却有一抹滚烫。湿漉漉地，是舒卿昀落不尽止不住的眼泪。

　　“你可以留一个新的吻痕盖住的。”
　　郁柏这样说，可舒卿昀还是在哭。整个手托住郁柏的头，轻柔放在床上。

　　秋季凉爽，郁柏的房间不像冬天开着暖气。舒卿昀一点一点褪去自己的衣物，内里的涣蓝色棉织衬衫是当初她送给他的礼物，所有衣物被随意丢在地毯上，唯独这件衬衫是搭在化妆椅上。
　　秋凉，没有衣物保暖还是有些让人不适应，深吸一口气，腹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因此变得明显。

　　舒卿昀不再哭，眼睛却水汪汪地。一点点笼罩住郁柏，哑声问道：
　　“池宜说他来得最早。”

　　“比我们相识得还早吗？”

　　郁柏想作答，舒卿昀落下一个似有若无的吻。手在肩膀处揉捏，抹去因工作带来的酸痛。

　　“上学时我总看着，看着你的周围人群攒动。我难捺的目光让我知道，我爱你。
　　但我总又想，年纪小的爱作数吗？
　　可我现在已经不小了，我还是爱你。”

　　“这时候的爱还不作数吗？”

　　言罢，将郁柏紧紧箍在怀中，似要将其揉进自己的心脏里。郁柏只是闷闷地拥抱。
　　耳边再次响起舒卿昀的声音。手往床边将供暖开启，一点点将郁柏的外套裙边都乱铺在它地。

　　落下一个一个温暖的吻。

　　“郁柏啊，你喜欢池宜吗？你讨厌池宜吗？”

　　“那我呢？你讨厌我吗？”

　　话语绵绵形成一张密而韧的蜘蛛网。

　　“从始至终，你和我……的时候仅有愉悦而无情动吗？”

　　郁柏飘飘然然，勾住他的脖子；带着些许微弱喘息，神志游离。

　　“舒卿昀，当初结婚那日你说爱我是真的。难道我说爱你就是假的吗？”

　　郁柏勾着脖子的手用里往怀中带。

　　“但是舒卿昀，我现在是你所爱的郁柏吗？我害过人，算计过无辜，为权力地位不择手段。这样的我符合你心里的郁柏吗？”

　　舒卿昀拨开她因汗黏在鬓边的发丝，攀附上她的手掌，用力十指相扣；来回摩挲暗红光滑的指甲。

　　“是你就好。”

　　……
　　第二天一早，郁柏要比舒卿昀先醒，轻手轻脚地离开。起身的几秒钟，舒卿昀敏感察觉到身边人的离开。郁柏利索换好衣服化好妆，再回头，舒卿昀坐在床上望着她，翘起来的头发像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泥巴兰花须。
　　郁柏结束好一切，唇色稍白。没涂口红，方便一会儿吃早餐。许是刚起床没多久的缘故。声音细腻带着少见的温柔。

　　“一会儿吃完早餐，你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