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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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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稀释的墨汁,缓缓浸透城郊结合部。邹少非沿着一条坑洼的水泥路往前走,路两旁是疯长的野草和随意堆放的建筑垃圾,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锈蚀的蓝色铁皮棚,不知作何用途。空气里的霉湿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河流特有的、混合着水腥与泥土的气息,越来越浓。
这条路,他已经很多年没走过了。城市扩张的速度很快,记忆中荒芜的河滩如今也零星亮着些灯火,是新建的廉价公寓楼或小型加工厂。但河道本身,似乎被遗忘了,依旧保持着某种粗粝的、未被驯服的原貌。
绕过最后一片杂乱的灌木丛,河岸豁然眼前。
河面比记忆中更宽,也更浑浊。对岸远处有几点稀疏的灯火,映在水里,被流动的波纹扯成破碎的光带。河水无声地流淌,带着一种迟缓而沉重的力量。岸边是松软的、被水浸润的黑泥,散落着塑料袋、泡沫板、枯枝,和一些辨不出原形的废弃物。气味并不好闻,但比城中村那种密闭的霉味多了些旷野的粗野。
邹少非在离水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脚下就是松软的淤泥,再往前可能会陷进去。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凉意,穿透他单薄的外套。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就是这里。
具体的位置已经模糊,但大致就是这一片河岸。那个闷热的傍晚,汗水浸透了他的旧T恤,他蹲在这里,机械地、近乎麻木地将一只只五彩的纸鹤送入水中。没有仪式感,没有悲壮,只有一种急于摆脱某种无形重负的迫切。纸鹤很轻,落水时几乎无声,只是在水面短暂地停留,彩色的纸迅速被浸成深色,然后沉没,或随波逐流。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与其说是伤感或后悔,不如说是一种巨大的空洞和疲惫,仿佛终于完成了一件毫无意义却不得不做的苦役。
现在,站在这里,隔了这么多年,隔了更多、更沉重的失败,那种空洞感再次弥漫上来,但似乎又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是遗憾吗?不完全是。是怀念?更谈不上。或许,更像是一种迟来的确认,确认自己曾经那么认真、那么笨拙地,为一个几乎注定不会实现的幻影,付出了某种堪称庞大的、沉默的代价。而那代价,连同它的载体,早已被这条沉默的河流消化得无影无踪。
“幼稚。”他对着漆黑的河水,吐出两个字,连同嘴里的烟圈。不知道是在评价当年的自己,还是在评价洪雅悦那个至今可能还残存着的、关于纸鹤的梦。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是陆岩的回复,隔了几个小时。
“刚下工,累瘫。啥事?”
简单的几个字,透着流水线榨干最后一丝精力后的麻木。
邹少非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了片刻。他想问什么?问陆岩还记不记得洪雅悦当年喜欢纸鹤?问他知不知道唐文当年是否察觉过什么?问他,人是不是总会被一些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执念困住一生?
最终,他只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
几乎是立刻,陆岩又回过来一条语音。点开,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声,大概是在工厂食堂。陆岩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久违的调侃:“少非哥,你这大半夜的,别是又琢磨你那小说呢?还是网店又想开张了?听兄弟一句,省省吧,早点找个厂打螺丝,虽然秃得快,好歹饿不死。”
邹少非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陆岩这话,和当年唐文说他“心思重”一样,半是关心,半是某种已经认命的规劝。在他们眼里,他大概永远是个不切实际、瞎折腾、最后总要碰一鼻子灰的麻烦家伙。而他们,一个进了监狱,一个在流水线上秃了顶,似乎也没资格说他什么。但他们至少看起来“认命”了,或者说,被生活打磨得不再去做那些“无用”的梦。
他,却好像还在某种泥沼里挣扎,连“认命”都做不到彻底。
他没有回复陆岩的语音。把手机塞回兜里。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松开,烟蒂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黑沉沉的河水,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下游不远处的河滩上,似乎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移动。不是对岸的灯火,而是更近的,就在这边岸上,一点手电筒似的、摇晃着的白光。
这么晚了,这种地方,还有人?
他眯起眼睛望去。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佝偻着,沿着水边慢慢走着,手里的光时不时扫过地面和近处的水面。像在寻找什么。
拾荒者?还是附近工厂偷排废料的?
邹少非本不想理会,准备转身离开。但那黑影移动的姿势,那瘦削的轮廓,还有那种在空旷黑暗里独自搜寻的专注感……一种极其荒谬却又异常强烈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窜上他的脊背。
他脚步定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喉咙发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里是城市边缘,离他们白天相遇的城中村垃圾站很远。洪雅悦怎么会在这里?她来这种地方找什么?还是……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
理性告诉他快走,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淤泥里。他鬼使神差地,朝着那点移动的白光,慢慢靠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踩着岸边干硬些的土坷垃,避免陷入湿泥。
距离渐渐拉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那身影停了下来,手电光定格在河滩上一小片被水流冲上来的垃圾堆上。光柱里,能看到破碎的玻璃瓶、缠结的水草、泡胀的木块。
然后,那人弯下了腰。
就在她弯腰的刹那,一阵稍强的河风掠过,吹起了她额前散乱的头发,也隐约送来了她身上那股……邹少非今天刚刚近距离闻过的、混合着廉价香皂和潮湿霉尘的气息。
以及,那件在昏暗光线下难以分辨颜色、但款式熟悉的藕粉色连衣裙。
邹少非的呼吸骤然屏住。
洪雅悦。
她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用手电光扫视着那堆河滩垃圾,甚至还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小心地拨弄了几下。她在找什么?难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她该不会是在找纸鹤吧?那些被河水冲上岸的、早已腐烂破损的、来自不知何年何月何人之手的、或许是小孩丢弃的折纸玩具?
这想法太荒唐,太可悲,让他胸口一阵窒闷。
洪雅悦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直起身,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河畔,却被风送到了邹少非的耳边。她转过身,手电光无意间朝他这个方向晃了一下。
光线没有直接照到他,但足以让她看到岸边不远处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谁?”她警惕地问,声音带着惊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电光猛地对准了邹少非的方向。
光柱有些刺眼,邹少非抬手挡了一下。
“是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光柱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洪雅悦显然也认出了他。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比河水更粘稠。只有风声和水流声填补着空隙。
“你……”洪雅悦先开口,声音里的惊惶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有问他来干什么,仿佛在这样一个时间地点相遇,任何理由都显得多余且可疑。
邹少非放下挡光的手,走近了几步,直到能看清她脸上被手电余光映出的疲惫和茫然。“路过。”他给了个最敷衍也最真实的答案,反问,“你呢?这么晚,来这里找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她空着的另一只手,和脚下那片被翻找过的垃圾。
洪雅悦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她关掉了手电,似乎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也或许觉得在黑暗里说话更自在。黑暗立刻吞没了两人,只有远处微弱的天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没什么,”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很轻,“随便看看。”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邹少非追问,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躁。他想起白天垃圾站,想起那本破书,想起周雯电话里的转述,想起沉在脚下这片河底的、无人知晓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纸鹤。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喘不过气。“洪雅悦,”他叫了她的全名,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直白,“你到底在找什么?纸鹤吗?”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接了,像一把生锈的刀,猝不及防捅破了那层名为“偶然”的薄纱。
黑暗中,他听到洪雅悦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良久,她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和自嘲。
“纸鹤?”她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可笑,“邹少非,你记性倒好。还记着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不依不饶,仿佛今夜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自己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淤堵。
洪雅悦又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得她的裙摆贴在腿上,单薄的身影在黑暗里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我只是听说,以前有人在这条河里,扔过好多好多纸鹤。彩色的,数都数不清。”
邹少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风声水声。她……她怎么会知道?谁告诉她的?唐文?陆岩?还是……根本只是巧合,是道听途说的、关于别人的一个无稽传闻?
“你听谁说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紧绷得厉害。
“很重要吗?”洪雅悦反问,语气飘忽,“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我就是……忽然想来看看。看看一条能吞掉那么多愿望的河,长什么样。”
愿望。她用了“愿望”这个词。
邹少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他视为幼稚、荒谬、最终沉入河底化为淤泥的纸鹤,在她口中,成了“愿望”。被河水吞掉的愿望。
多么讽刺。他丢弃的,或许正是她穷尽半生,在一次次破碎的婚姻里,都未曾真正触摸到的东西——一个被认真对待、被郑重赋予形式的“愿望”。哪怕那形式,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看来,都可笑至极。
“看到了?”他最终沙哑地问,“看到了,然后呢?”
洪雅悦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对着漆黑的、默默流淌的河水。背影在微光中瘦削而孤独。
“然后?”她喃喃道,像在问自己,“没有然后了。邹少非,愿望这种东西,大概生来就是该被河水冲走,或者扔进垃圾站的。留着……除了发霉,还能怎么样呢?”
她说完,重新打开了手电,但这次没有照向河滩,而是照向脚下,认准了来的方向。光束划开黑暗,照亮一小片坑洼的路。
“我回去了。”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麻木,“这里晚上不安全,你也早点走吧。”
她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再看一眼那吞没了无数“愿望”的河流,佝偻着背,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路走去。那点摇晃的、微弱的光,渐渐融入更浓的夜色,最终消失不见。
邹少非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河风更冷了,穿透他的衣衫,直抵骨髓。他望着洪雅悦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前方漆黑无声的河水。
“愿望……生来就是该被河水冲走,或者扔进垃圾站的。”
她的话,像河底的暗流,缠绕住他的脚踝,将他往冰冷的深处拖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扔掉的,似乎不只是纸鹤。
还有那个会为了一句幼稚的戏言,就默默折起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纸鹤的、笨拙而认真的少年。
那个人,也早已沉没在这条时间的河流里,无处打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