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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门试探,七步成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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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角落。七皇子萧凛那一袭玄色蟒袍,在这书院清雅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两根修长的手指依旧捏着沈砚的下颌,指腹粗砺的茧子摩挲着她细腻却冰冷的皮肤,力道大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听到骨裂的脆响。
“鬼?”
萧凛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缓缓俯身,薄唇贴近沈砚的耳廓,姿态暧昧得如同情人私语,吐出的话语却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沈砚,你这文章里的戾气,若是传到父皇耳朵里,孤身为监考皇子,得先杀你祭天,以证清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鬼门关前的最后一重试探。
沈砚被迫昂着头,颈侧青筋因为窒息感而微微凸起,那张本就病态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可她的眼底,没有半分面对死亡的恐惧。
她迎着萧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瑞凤眼,同样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回敬:
“殿下若真想杀我,此刻沈某已是一具尸体。”
她顿了顿,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殿下不动手,是因为这大邺江山——病了。”
萧凛眼眸骤然一缩。
沈砚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语速极快,字字如针:“病入膏肓,温补无效。唯有虎狼之药,刮骨疗毒,方有一线生机。”
她将“谋逆”比作“虎狼之药”,将“乱世”比作“病入膏肓”。
这哪里是书生,分明是个赌徒。
萧凛定定地看了她三息,指尖的力道骤然一松。
沈砚身形一晃,跌坐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萧凛直起身,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沈砚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而后,他随手将帕子丢弃,朗声道:
“好一个刮骨疗毒。既然你自诩良医,孤便考考你。”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悬挂在明伦堂正中的巨幅舆图前,随手抽出一支令箭,重重地点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
“咄”的一声,令箭入木三分。
“北狄左贤王陈兵燕云,扬言三月内踏平大邺。朝中主和派主张纳贡求和,主战派却苦于国库空虚,无粮可调。”
萧凛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地上的少年,声音冷厉:
“若是你,此局何解?若解不出,刚才的狂言便是欺君,孤即刻便能斩了你。”
这是一个绝局。
朝廷争论了半个月都无解,满堂学子更是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那锦袍公子王扎更是幸灾乐祸地捂着红肿的脸,等着看这病鬼血溅当场。
沈砚止住了咳。
她扶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舆图一眼,仿佛那山河破碎的危局早已烂熟于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提笔。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渗人的血墨,而是蘸了正常的墨汁。
落笔,收锋。
只一瞬。
她将写好的宣纸折叠,双手捧起,越过众人,一步步走到萧凛面前,躬身呈上。
“那是给殿下一个人的答案。”她轻声道。
萧凛挑眉,接过纸条,缓缓展开。
原本以为这狂生会写下什么长篇大论的兵法,亦或是哪本古籍里的奇谋。
然而,并没有。
那雪白的宣纸上,只有一个字,力透纸背,杀气森森——
“疫”。
萧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
他看向沈砚,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左贤王大军压境,势不可挡。但他后方的草原正值春旱,牛羊极易染病。若是以死士潜入上游水源,投掷病畜尸体,制造人为的瘟疫……
不出半月,人畜皆亡,大军不战自溃。
这根本不是兵法,这是绝户计。
不费一兵一卒,却要造下无边杀孽,甚至可能波及无辜百姓,让方圆百里沦为死地。
“此计有伤天和。”
萧凛将纸条凑近案上的烛火。
火舌舔舐着纸张,映照着他那张俊美如天神却又阴鸷如修罗的脸。
“兵者,诡道也。”
沈砚站在火光之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声音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殿下是想要那至高无上的虚名,还是想要实实在在的胜局?”
一语双关。
表面问的是战局,实则问的是夺嫡。
是要做仁义道德的傀儡太子,还是做不择手段的铁血君王?
纸灰飞扬,最后一点火星在萧凛指尖熄灭。
大堂内落针可闻。
良久,萧凛笑了。
那笑声低沉愉悦,没有半点温度,却透着一种猎人终于寻到了称手兵器的快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刻,他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皇子身份、价值连城的白玉扳指,看也不看,随手抛入沈砚怀中。
“赏。”
萧凛转身,大袖翻飞,带着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足以让整个万松书院震动的话:
“既是虎狼药,便留在孤身边试用一番。自今日起,万松书院甲等学舍,有你沈砚一席之地。”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侧首,那双瑞凤眼隔着重重人影,最后深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扳指的少年。
“别死得太早。孤等着看你的‘屠龙术’。”
萧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门外。
“恭送殿下——!”
满堂学子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拜,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沈砚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白玉扳指。
那是前世,萧凛曾戴在手上,无数次抚摸过她脸颊的东西;也是后来,他下令将她万箭穿心时,拇指上扣着弓弦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第一步,入局了。
既然你要这虎狼药,那我便做你手中最毒的那把刀。
直至,反噬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