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许禾生》鹤临空山

1、第一章 槐下初逢，桂香渡厄 栖霞山的桃

　　栖霞山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山灼灼粉浪翻涌，暖风一吹，清甜的花香便乘着灵韵飘出三千里，连途经的云絮都沾染上几分甜润；可与此遥遥相对的落霞村，却似被隔绝在春光之外，地脉深处渗着三百年未散的阴寒，连空气都带着砭骨的凉意，老槐树的枝叶终年半枯，脚下的泥土更是凉得像浸在冰水里，连野草都长得稀疏枯黄。
　　我是沈微，玄清阁百年来最出挑的修行奇才，未满二十便稳稳筑基，更是宗门史最年轻的镇邪使。腰间悬挂的上古流霜剑，剑鞘泛着冷润的冰色，那是师门亲授的镇派重器，剑未出鞘，便已自带三分慑人的冰魄灵韵。此次我奉师命而来，便是要镇压这落霞村老槐树下，连通三州灵源的邪祟节点——这地脉渗了三百年的阴寒，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灵源动荡，波及周遭千里生灵。我凝神聚气，指尖凝起淡蓝色的冰系灵力，正要驱动流霜剑刺入树根邪核，可谁料，那团盘踞的黑气竟骤然暴涨，如同一头蛰伏百年的凶兽猛地苏醒！这黑气远比古籍记载的凶悍数倍，连金丹修士都能反噬，我的冰蓝剑气刚触碰到黑气边缘，便被一股巨力生生撞碎，碎裂的剑气碎屑四散飞溅，还带着灼人的邪意。反弹的冲击力狠狠砸在我胸口，腥甜气血瞬间翻涌而上，喉头一阵发紧，暴走的灵力如万千钢针般啃噬着经脉，疼得我浑身痉挛。道袍下摆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身形再也稳不住，从挺拔的站姿骤然弯折，如断翅的惊鸿般直直坠向冰冷的地面，意识在剧痛与邪力的侵袭下渐渐模糊。
　　意识模糊间，不是清心咒的冰寒，而是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裹住了我。
　　软乎乎的指尖带着微凉触感，轻轻抚过我嘴角的血迹，一股纯净得如同山涧晨露的灵气顺着指尖渗入，竟瞬间压制住了体内乱窜的邪气。我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撞进一双盛满星光的杏眼——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一身水绿色粗布裙洗得发白，裙摆沾着些许泥点，却衬得肌肤胜雪。鬓边斜插着一朵新鲜的白茉莉，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与她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相映，愈发显得清丽可人。她的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正用一方素色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我嘴角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眼神澄澈得能映出我此刻狼狈的模样：“仙师，你醒醒呀。”
　　“你……”我猛地坐起身，胸口的闷痛随动作骤然加剧，腥甜气血又往上翻涌，强行咽下去后，嗓音因灵力紊乱变得沙哑干涩，带着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滞涩。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她浑身一颤，脚步不受控地往后踉跄了半步，手中的素色帕子“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泥地上，帕角还沾着我嘴角残留的血迹。那双原本盛满星光的杏眼瞬间盈满惊慌，瞳孔微微收缩，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只误入猎人陷阱、毫无防备的小鹿。我定了定神，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打量她，才看清她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上带着几点浅浅的红痕，像是采摘草木时被枝叶划到的，反倒衬得那双手愈发白皙柔嫩，指尖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透着几分烟火气的鲜活。
　　“我叫清禾。”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指尖轻轻捏住帕子的边缘将其捡起，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被春风拂过的桃花，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懦，“我、我路过这里，见仙师晕倒在树下，就……就想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事，还、还斗胆用了点灵气帮你压了压邪气……”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耳尖，显然是怕自己的贸然举动冒犯了我。
　　我没有忽略她话里的“灵气”二字，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掌心。那掌心透着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泽，一股纯净得如同山涧晨露、不含半分杂浊的气息缓缓散出，绝非普通凡人所能拥有。玄清阁古籍中有载，纯阴命格之人天生能聚灵驱邪，其自身灵气便是最纯净的驱邪之力，莫非她就是这种罕见的命格？我心中一动，刚要开口追问，就见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亮，手指急切地指向老槐树的树根处，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的分享欲：“仙师是来除邪的吗？这里前几天下雨，树根底下总冒黑水，还招了好多黑压压的虫子，看着就吓人。我娘说晒干的桂花和艾草能去秽气，我就找了好多铺在底下，你看——”她顿了顿，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忐忑的求证，“我试了之后，黑水真的少了好多！虫子也不见了！”
　　说着，她便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根处的浮土。阳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她耳后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随着浮土被拨开，一层铺得均匀整齐的金黄桂花干与翠绿艾草露了出来，干燥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桂花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遭残留的阴寒邪气。她抬着头望我，眼神专注又认真，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仿佛在等待我的认可。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纯粹干净的模样，我心头莫名一暖，刚才因灵力紊乱带来的不适感竟消散了大半，连胸口的闷痛都轻了几分。我缓了缓语气，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是老槐树呀！”她立刻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家乡事物的熟稔，随即又歪了歪头，眼里满是懵懂的困惑，“村里的老人说，这树都有上百年岁数了，是护村树呢，能保佑村里平安。”说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眼神里的期待瞬间被担忧取代，小心翼翼地问道：“仙师，是不是我做错了？这些桂花和艾草，是不是碍着你除邪了？要是碍事，我现在就把它们都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