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浅缘》梧桐可栖

6、二 京华赋（4）百花会

　　自藏书阁回来后浅缘再没怎么出门，话也没有往日多了，经常看着看者书眼神就飘忽起来，手劲加大，书页变皱，接着“嘶啦”一声，又回过神来。几日下来，没几本书是完好的。有时也会专心绣花。依柳不明就里，也不敢问；林莫一如既往地练剑，练剑，还是练剑，于是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嘶啦”。
　　“嘶啦”。
　　“嘶啦”。
　　“小姐……”
　　“怎么了？”浅缘面上一派安然，手里有半张书页。
　　“这书怕是又毁了。”依柳有些踟躇，默了半晌，还是开口，“在屋子里闷了好些天了，也该出去走走了。听说今日瑶山上有百花会，倒不去看看。”
　　“也好，是该出去转转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有花堪折直需折。”说着浅缘一笑，依柳竟觉得有些邪气，屋里的气温猛然低了下去，再看过去小姐面色如常，淡雅温婉，宁静安然。
　　百花会一年一度，不过是赏花的节日，没什么分量，亮点都在参会的人身上。这一天京城里有名有望的公子小姐，芳名远播的青楼花魁往往都会到场，吸引来大批的青年男女，又称“小七夕”。
　　主仆二人一路上山，才子佳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不断；小道上野花争艳，开得蓬蓬勃勃，生意盎然，树上花色正浓，瓣瓣堆叠，微风扶过，落英缤纷，晃若仙境。瑶山不高，没多时两人就到了山顶，这里平坦开阔，除大亭子外还错落地置着些石桌石凳，青草遍地，花朵佳木散布其中。浅缘心情大好，几日里的抑郁一扫而空，步子都轻快了许多，就随意溜达起来，再回头，竟把依柳落了好远。浅缘索性一面倒着走，一面笑嘻嘻地冲依柳喊：“依柳，快些，快些……”正得意，只觉背后一暖，撞上了人。赶忙往前一跳，回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虽然在下风流潇洒，玉树临风，小姐也不应如此心急，大庭广众之下投怀送抱，让小生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浅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眼前的男子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双流光璀璨的桃花眼，目光流转间满山的花儿都失了色，长得比女子还要美几分，穿的是学子青杉，偏偏带出了妖娆的意味，刚刚靠近时还闻到了淡淡桃花香。想到这儿，浅缘刚刚回转的脸色又变得深红，好象还有桃花的味道萦绕在身侧。好容易定了神，才琢磨出男子话里的不恭，猛然抬头反击：“小女子刚刚倒着走，自然看不到身后的花花草草；公子向前行，难道也看不到我吗？”说着又微微低头，“莫不是公子心仪小女子已久，特地在此等候，这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这时依柳刚好赶来，看小姐正和一陌生男子对话，就静立在一侧。
　　男子闻言一楞，轻摇折扇的手就停在半空，戏谑的笑容僵在脸上，象是被点了穴。
　　浅缘挑眉一笑，眼里全是得意，“也罢，为解你相思之情，这条帕子就赏给你了。”说着从依柳身上取出一条丝帕，“这是本小姐亲手缝制的珍品，你可要小心收藏。后会有期。”浅缘把丝帕系在男子扇上，转身潇洒离开了。想想还是有些心疼的，自己这十几年来绣的第一条帕子啊，浪费了多少心血，从藏书阁回来就开始设计花样，连着干了好几天刚刚完工让依柳代为保管，转眼间就送出了手。
　　依柳看了眼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匆匆忙忙又跟着浅缘走了。多少有些想不明白，自家小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从前在青州，小姐出去玩还是有分寸的，不多和陌生人说话，不情绪外露，更不会送人手帕。该不是小姐对刚才那位公子……依柳打了个冷战，不会，不会，不然就不会送那条帕子了。想到送出的帕子，依柳又一阵恶寒。
　　那位桃花公子解下扇子上的丝帕，见白色轻衣棉上一片一片黑，难道是桃花？仔细展开，一只圆不隆冬的小猪映入眼帘，如果猪可以穿着黑衣四蹄朝天地躺在马车里……这位公子摇了摇脑袋，一定是看错了，也许什么都不是，如此拙劣的绣工，真是可惜了上好的丝帕。抬手要把它扔掉，顿了顿，还是把它收进怀里，自嘲地笑了笑，迈开了步子。
　　浅缘放慢了步子，带着依柳随意乱转，觉得景色比初来时更让人赏心悦目，风正轻柔花正肥。京城是个好地方，没人认识更不会有人认出林浅缘，自己作什么都可以。以前在青州也不时外出，可就是在外面也玩不尽兴，总担心有一日身份暴光给林府摸了黑，让爹爹面上无光。虽然自己不学琴，不背《女戒》，偶尔使小性子，可在外人面前总还是礼数周全，留了一条后路。如今到了这里，所有的束缚都化为无形，随心而为，前所未有的自在。想着步子又轻盈了许多。
　　“木小姐。”一个和如清风的嗓音。浅缘顿觉不好，加快了步子……这里也不是没人认识自己啊。
　　“吴兄，怕是认错人了，那位小姐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木……小姐。”这个“木”字拖得很长，有些许威胁的意味。浅缘无奈，停了脚步，转身，“原来是吴公子，好巧啊。”吴凡欣然颔首，“难道不是小姐约在下百花会相见，凡等候良久，终于见到了小姐。”
　　“什么？吴公子来百花会是为了她？”看客一。
　　“天，吴公子有心上人……脸蛋一般，身材一般，怎么能与吴公子相配？再不济也得是林浅缘！”看客二。
　　“这种货色也敢抢吴公子，我……”看客三语带哽咽，说不下去了。
　　“吴公子……”更多的看客们发出这样的低叹。
　　浅缘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看来吴凡站在那棵粉嫩嫩的树下不是一时半刻了，身边除了几个同行的公子还有里外几层的女性看客，在吴凡唤她后主动让出了一条路。风儿轻扫，花瓣飘摇而下，扶过吴凡的黑发雪衣，美得不似人间……这个角度一定是精心设计过的，一定。自己本来不想引人注目的，也不想搭理这位吴公子，彼此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互不招惹便棵相安无事。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分明就是吃准了自己不会玉石俱焚。浅缘眯了眯眼，“公子依约前来，小女子却有负所托，实在是惭愧得很。袅袅姑娘今天是来不了了，她让我传话说‘落花虽有意，流水终无情，袅袅心有所属，不能答应公子。’还说公子不要总是送那些书来了。”
　　“袅袅？袅袅是谁？”看客一。
　　“书？什么书？”看客二。
　　“吴公子被人拒绝？有没有天理？”看客三。
　　于是看客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浅缘身上。浅缘用手轻扯衣角，分外犹豫，还是开口：“袅袅姑娘是青州风月居的头牌；书……书是藏书阁二楼的珍本。”
　　沉默，沉默，浅缘在沉默中又一次拽着依柳逃走了，丢下犹未回过神来的众人。
　　层层看客外，一个青衣公子取出怀里的帕子，轻笑，“近来可真是热闹。”
　　看客从中，吴凡淡雅的表情生出一丝裂纹，第一次觉得有些头疼，想了想，眼眸一转“哎，沈三托给我的事又办砸了，这可如何是好？”众人大悟，原来是沈三公子，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刚收起手帕往回走的某人足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黑锅，天大的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