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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娜娜,娜娜(十三) 做完这一切 ...

  •   做完这一切,闻昼才抬眼,看向季秉彝,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法坛中央,那尊在剧烈震荡中微微颤动的娜娜黑木神龛。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机会,来了。但就在季秉彝挣扎着想要爬起,冲向法坛的瞬间,异变再起!

      阿赞汶虽被水鬼丽莎的疯狂反扑逼得手忙脚乱,但他毕竟根基深厚,邪法诡异。只见他猛地将匕首往自己掌心一划,大量鲜血涌出,滴落在法坛符文之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如同嗜血的蚂蟥,瞬间将血液吸收,爆发出更刺眼的红光!

      “以血为引,万鬼听令!”阿赞汶嘶声咆哮,脸上那些游动的符文几乎要破皮而出,显得狰狞无比。红光不仅暂时抵住了水鬼的怨气冲击,更分出一股,如同触手般卷向被闻昼推到角落的中年女人和年轻男人!

      两人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那被佛牌侵蚀的黑气与阿赞汶的血色邪力交织,他们的眼耳口鼻开始渗出黑血,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膨胀,散发出狂暴而不稳定的气息。季秉彝看不懂阿赞汶在做什么,但是肯定是能看明白了被他们碰到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闻昼对季秉彝低喝一声,自己却迎向了那两个正发生可怕异变的人。他拼命地朝着阿赞汶扔东西,不管不顾地扔着,让阿赞汶很是生气,就像是遇到了一只苍蝇一直嗡嗡嗡地围着他转。每当阿赞汶想要闻昼下手的时候,闻昼总能躲开,尽管姿势非常不雅观。

      季秉彝头皮发麻,但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强忍手腕残余的不适和心中的恐惧,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木棍,挡在了闻昼与那两个人之间,试图干扰他们的行动,为闻昼争取时间。

      “大哥!他们这是要死了啊!你这售后服务也太差劲了吧!”季秉彝一边笨拙地挥舞木棍格开中年女人抓来的、指甲变得乌黑的手,一边忍不住对阿赞汶的方向吐槽,“强买强卖不说,客户不满意还要杀客户?!还有没有点职业道德了!”

      阿赞汶正全力对抗水鬼,闻言气得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咙。

      闻昼在扔东西的间隙冷冷甩过来一句:“闭嘴,专心点。打不过就躲开。”

      “我倒是想躲!他们追着我跑啊!”季秉彝狼狈地绕着一根柱子转圈,成功让两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暂时纠缠成一团。

      闻昼没理他,眼神专注,刀尖精准地挑断了年轻男人后颈一处蠕动的黑气节点。那男人身体一僵,膨胀的速度明显减缓。

      殿内彻底乱成一锅八宝粥:一边是阿赞汶与彻底疯狂的水鬼丽莎的血腥缠斗,邪光与怨水交织碰撞;另一边是闻昼快如鬼魅地“拆弹”,季秉彝上蹿下跳地“放风筝”,场面一度十分滑稽且危机四伏。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谁也无暇顾及。那个一直他们以为还瘫在不知道哪里衰老不堪、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机的萍,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她的动作僵硬而缓慢,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空洞到极致的死寂。她身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泪痕,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着,目光直勾勾地越过混乱的战团,落在了法坛中央,那座代表着“忠贞不渝”、“至死守护”的娜娜黑木神龛上。

      她开始向法坛挪动。步伐蹒跚,却异常坚定。阿赞汶正全力对抗水鬼,闻昼和季秉彝被两个“人偶”死死缠住,竟无人能第一时间阻止她。

      萍终于挪到了法坛边缘。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抚上了那冰冷的神龛。她的嘴唇翕动着,开始哼唱。调子古怪、扭曲,却依稀能听出是泰国乡村那种悠长悲凉、带着鼻音的 Lam或 Mor Lam民歌的变调,只是此刻被她唱得支离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

      “…เจ้าข้า…น้ำตาไหลเป็นสายเลือด…(亲爱的啊…眼泪流成了血河…)”
      “…ขอพึ่งพะรักะเทวดา…ได้แต่เถ้าถ่านขี้เท็จ…(祈求爱情,仰赖神明…得到的只有灰烬与谎言…)”
      …รักก็เจ็บ…恨ก็ทุกข์…เป็นหนี้เป็นกรรม…(爱也痛,恨也苦,都是孽债…)”
      …พระไม้…ศาลเจ้า…ตัวเองยังไม่รอด…ไว้ใจใคร…(木雕的佛,泥塑的神,自身都难保…还能信谁…)”

      这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哼出的、变调的泰国民谣,在充斥着暴力与邪术声响的殿堂里,显得格格不入,又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悲凉与荒诞。

      她一边哼唱着这绝望的“挽歌”,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神龛猛地向前一推!没有邪术的光芒,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哐当” 一声沉闷的木头倒地声。那座被阿赞汶视为力量钥匙的娜娜黑木神龛,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毫无光彩地,倒在了冰冷的、画满邪异符文的地面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半秒。

      “不——!!!我的力量!”阿赞汶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绝望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功亏一篑的疯狂与恐惧。整个法坛上所有亮起的血色符文,如同被掐断电源的灯带,**瞬间全部熄灭、崩解**!

      正在与阿赞汶角力的水鬼丽莎,身上的怨气水光猛然一滞,随即发出一种空洞的、仿佛解脱又仿佛怅然若失的叹息:“…自由了…可惜…没看到老和尚死透…” 身影开始急速变淡、消散。那两个被邪力强行催动的中年女人和年轻男人,身上的黑气与膨胀戛然而止,随即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昏迷不醒,但至少停止了那可怕的异变。

      阿赞汶本人则如遭重锤,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脸上、手臂上那些游动的邪异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他踉跄后退,撞在墙壁上,僧袍迅速被自身涌出的污血浸透,气息急剧萎靡下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灰败,死死盯着那倒下的神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布局就这么毁了。

      萍推倒神龛后,也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软软地瘫倒在法坛边,眼神彻底涣散,那扭曲的哼唱也消失在无声的空气中。整个佛寺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尘埃在从缝隙透入的、愈发明显的真实晨光中缓缓飘浮。

      闻昼缓缓收刀,站直身体,脸色依旧苍白,但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倒地的神龛,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阿赞汶,最后目光落在萍的躯体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有时候,致命的往往不是最强的刀,而是最初的那根刺。”他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声音有些低。

      季秉彝的意识在沉入黑暗后,并未立刻回归酒店房间的平静。一段冰冷而沉重的感知,如同深水中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将他拖入了另一个维度的记忆碎片。

      起初是刺鼻的硝烟与焦土味,视线低矮晃动,总在奔跑与躲藏。村庄在燃烧,哭泣声被爆炸撕裂。她记得阿爸粗糙的手最后一次抚摸她的头顶,阿妈把半块硬邦邦的米饼塞进她怀里,然后用力将她推上一艘挤满了惊惶面孔的破旧木船。“顺着大河走,去南边,活下去……”阿妈的声音很快被江风吹散了,再也听不到了。

      木船在漆黑的夜河里飘荡,像一片无根的叶子。饥饿、寒冷、还有舱底污水中弥漫的死亡气息。有人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在黎明前被默默推入浑浊的江水。她紧紧攥着那半块早已发硬的米饼,看着灰白的江水吞噬一切。

      不知颠簸了多久,他们踏上了一片陌生的土地,语言不通,眼神戒备。短暂的喘息后,混乱再次降临。这次是不同装束的士兵,枪声在集市炸响。她被人群裹挟着逃窜,鞋跑丢了,赤脚踩在碎石和泥泞里。身后是追喊,前方是混乱的人潮和一条泛着油污、漂满垃圾的宽阔运河。

      不知被谁狠狠撞了一下,她瘦小的身体失去平衡,惊呼被淹没在嘈杂里。冰冷的、带着浓重腥臭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她。她挣扎,污水灌进口鼻,水草像无数滑腻的手缠住她的脚踝,越缠越紧。视线最后看到的,是水面之上晃动的、模糊的天光,和几张冷漠或惊慌俯视的脸。没有人伸手。

      黑暗,窒息,肺部炸裂般的痛楚。然后,是永无止境的冰冷与沉寂。她沉在运河底厚厚的淤泥里,意识并未完全消散,反而被浸泡得愈发清晰,清晰感知到无数亡魂残留的怨愤、恐惧与不甘,如同墨汁,日夜渗入她稚嫩却已停滞的灵体。战乱的余波、逃难的凄惶、惨死的绝望……这些沉重的情感成了孕育她的温床,也是囚禁她的棺椁。

      不知多少年过去,外界似乎渐渐平息。但对她而言,折磨远未结束。开始有人“发现”了她。起初是路过的渔夫感到水下寒意刺骨、网中莫名沉重。后来,是那些眼神闪烁、懂得念诵古怪音节的人。他们站在岸边,向水中投下符咒、祭品,试图与她“沟通”,实则是贪婪地觊觎她周身凝聚的、源自一个时代疮痍的沉重怨力。

      她反抗过。凭着积聚的怨恨与本能,将几个胆大妄为、试图用邪法拘她上岸的术师拖入水底,让他们也尝尝淤泥灌满肺叶的滋味。那些人的恐惧和溃散的魂魄成了她力量的补充,却也让她更加混沌,怨气中掺杂了新的血腥。

      但她心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尤其对那些同样死于非命、魂魄无依的女孩们。她们或是因为战火,或是因为欺骗,或是因为单纯的恶念而惨死,魂魄漂泊在水边、荒野。每当感应到这些微弱的、充满恐惧与不甘的同性灵体,她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她从不吞噬她们,反而有时会从自己那并不纯粹、充满痛苦的力量中,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微光,像喂食濒死的小鸟,试图温暖她们,让她们能在这冰冷世间多停留一刻,哪怕多一刻也好。

      这成了她致命的软肋,很快被那些窥伺者洞悉。于是,陷阱变得越发阴毒残忍。他们刻意制造类似的悲剧,引诱那些刚死不久、执念深重的女孩亡魂徘徊在她常出没的水域。有些女孩得了她分出的力量,满怀仇恨地去报复,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但更多的,是力有不逮,复仇不成,反被早有防备的对头擒获,用更邪门的法子炼制成傀儡、咒具,甚至被灌入恶毒的指令,反过来成为刺向她的刀。

      一次又一次。她因不忍而伸出的“援手”,最终都化作了扎向自身的荆棘。那些被她“喂养”过、却又在操控下向她露出獠牙的“姐妹”残魂,眼中往往还残留着最后的痛苦与哀求,比任何直接的攻击更让她灵体震颤,怨气翻涌。好几次,她险些被这些用“同类”炼制的邪物或配合的法阵彻底控制、打散灵智。冰冷的河水中,她挣扎着,既要对抗外来的邪术,又要承受来自“善意”结出的苦果所带来的、更深沉的刺痛。

      她的恨,早已超越了最初溺水而亡的不甘。它如同热带雨季里,从古老屋檐滴落的雨水,起初只是零落几滴,敲在青石上。但经年累月,无数次被利用、被背叛、被她试图保护的“同类”所伤之后,这恨意汇聚成流,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冰冷地侵蚀着一切,也侵蚀着她自己。恨这世道,恨那些贪婪的术士,恨命运的捉弄,也恨自己那总也斩不断、理还乱的一丝无用的悲悯。

      这绵长而凄苦的恨意与不甘,构成了她存在的基石,也让她在痛苦中不断“成长”,直至成为后来人们口中谈之色变的、盘踞一方的存在。

      梦境在这里被一股力量强行拉扯、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寒冷的黑暗,和一声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微不可闻的叹息。

      季秉彝猛地从酒店大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曼谷的夜幕深沉,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恍惚的色块。

      床头柜上,那部沙雕短剧还在没心没肺地自动播放。浮夸的罐头笑声和塑料台词在过分安静的套房里尖锐回荡,屏幕的冷光一跳一跳,映亮季秉彝惊魂未定、残留着梦魇痕迹的脸。那欢快的虚假热闹,与他刚从冰冷河水与无尽恨意中挣脱出来的心境,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割裂感。

      他几乎是粗暴地伸手按灭了平板,让寂静重新吞噬房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急切,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借着窗外渗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暧昧天光,他看清了。

      那个暗红色的苦相十字架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依然存在,但颜色褪去了许多,从刺眼的不祥暗红,变成了更接近陈旧血痂的暗褐色,轮廓也模糊了些,仿佛正在慢慢融入皮肤,成为一道陈年旧疤。而真正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在这十字架的旁边,紧挨着的位置,多出了一个全新的、颜色极淡的印记。

      新印记并非纹身般的清晰线条,更像是一层极薄的、肤色略异的浮雕,只有特定角度才能隐约窥见全貌。那是一个女子侧卧的轮廓。她低垂着头,长发披散,姿态中透着一股深沉的悲戚与一种奇异的安宁。她的双臂似乎在怀中拢着什么,那轮廓很小。

      娜娜(Mae Nak)。

      季秉彝脑中立刻浮现出那个黑木神龛的模样。但这一次,凝视着这并排出现的两个印记——左边是象征受难与救赎的苦相十字架,右边是**象征忠贞守护与悲戚的娜娜卧像,某种更宏大、也更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击中了他。

      苦相十字架(圣母与圣子受难传统的衍生象征)与娜娜像,这两者跨越了文化与信仰的边界,在此刻他的手腕上,形成了诡异的同框。她们的核心似乎都萦绕着母性、牺牲、悲悯与某种深沉的“守护”或“救赎”*之光。

      然而,正是这崇高的意象,在现实,无论是他被卷入的诡异遭遇,还是水鬼丽莎记忆中那些被利用的善意、阿赞汶贪婪的窃取、萍绝望的反抗、以及无数因扭曲愿望而生的悲剧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刺眼而讽刺。

      慈悲,成了执念的牢笼。牺牲,成了被榨取的价值。守护,成了引发更多冲突的诅咒。救赎,成了遥不可及甚至背道而驰的幻影。这并列的印记,哪里是什么庇佑或双重保险?它们更像是一对沉默的警示碑,昭示着崇高的情感与信仰,如何在人性的混沌与欲望的泥沼中被扭曲、被捆绑、被交易、被亵渎。它们一个颜色陈旧仿佛过往,一个淡得如同幻影预示未来,共同烙在他的皮肤上,寒意刺骨。

      季秉彝抬起手腕,对着光,仔细看这一对“搭档”。苦难与悲悯,受难与守护,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比邻而居,成了他无法摆脱的“纹身”。

      “啧,”他扯了扯嘴角,连吐槽都觉得乏力,“这下好了,东西方神秘学联动?苦难套餐配守护甜点?” 他想起了阿赞汶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的暗红符文,那像是一本写满邪恶交易的账本。自己手腕上这俩,虽然“款式”不同,但性质呢?是不是也算某种“记账”的开始?

      “慈悲?守护?”他对着那淡淡的娜娜轮廓和旁边的暗褐色十字架,声音干涩,“结果就是绑在一起,哪儿也去不了。”

      季秉彝放下手,不再看它们。他走到窗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用外界的繁华与嘈杂,压下心头那翻涌不息的、混合着悲悯、讽刺、荒谬与浓重不安的复杂心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娜娜,娜娜(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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