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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涟漪之下 闻昼被季秉 ...

  •   闻昼被季秉彝和那群热心的阿姨“护送”回酒店时,脸上的笑容礼貌而苍白,内心却像被冰水浸透的炭火,嘶嘶作响,冒着寒气。

      一关上房门,那副强撑的体面便瞬间垮塌。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的,这点他毫不意外。他的母亲,那位远在国内却无孔不入的江女士,大概会在五分钟内收到“少爷在芭提雅疑似与人冲突并受伤”的简报。他身边能用的人,说到底,都是江女士“借”给他的,领双份薪水,一份干活,一份汇报。他还没那个本事,在母亲的眼皮子底下,真正培植出只属于自己的“私人武装”。这认知此刻比肋骨的钝痛更让他感到憋闷。

      助理效率极高,十分钟后便提着药箱,刷开套房的门冲了进来。看到闻昼嘴角的淤青和略显凌乱的样子,这位年轻助理的脸“唰”地白了,声音都变了调:“闻、闻少!您这是!!!我们马上去医院!我这就联系最好的私立医院!”

      “不用。” 闻昼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皮外伤,死不了。你先替我去办件事。”

      他报出那个公寓的地址,从口袋深处摸出那把此刻显得尤为冰凉的钥匙,递给助理:“去那里,看看什么情况。不用进去,如果……如果人还在,什么都别说,立刻回来告诉我。如果……”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不在了,看看里面还剩什么。拍视频给我。”

      “还有,”闻昼补充,“退房的时候到了,你去把那个公寓退了。该赔的钱赔给房东,别留麻烦。”

      助理显然有些困惑,但职业素养让他咽下了所有疑问,接过钥匙:“是,我马上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闻昼没开大灯,只留了盏昏暗的壁灯,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窗外是璀璨却陌生的夜景,霓虹勾勒出海岸线的轮廓,热闹是别人的。他身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今晚的荒诞与不堪。

      大约四十分钟后,手机震动。助理发来了视频通话请求。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短。半小时后助理发来消息:“闻少,公寓里一片漆黑,敲门没人应。我从猫眼看了下,里面好像很乱。”

      闻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进。”

      钥匙在助理那里。又过了二十分钟,视频请求发了过来。

      闻昼接了,屏幕那头,助理举着手机,镜头扫过公寓内部。

      饶是闻昼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了一下。

      与其说是搬家,不如说像是遭了贼。而且是只偷值钱东西的贼。

      客厅里,他送的奢侈品盒子被撕开扔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茶几上几个他带来的名贵打火机不见了踪影;酒柜里那几瓶他一时兴起放这儿的威士忌也消失了。卧室更是重灾区:衣柜大敞,里面那些套着防尘袋的名牌衣服全都没了,连防尘袋一起被薅走;抽屉拉开,存放腕表的绒布盒子东倒西歪,表当然不翼而飞;床头柜上他上次落在这儿的卡地亚袖扣也无影无踪。

      整个场面透着一股仓促和毫不留恋的气息。只拿值钱的、好变现的,其他一概不理。

      而那些“其他”,此刻成了最刺眼的对比:书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被翻得乱七八糟,几本厚重的教材甚至掉在了地上;墙角堆着几个空泡面碗;阳台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普通T恤,还在滴水;卫生间里,廉价的洗漱用品散落在台面上。

      整个公寓弥漫着一种被快速洗劫一空后的凌乱,昂贵的浮华被剥离,露出底下原本粗糙、拮据、属于另一个真实世界的生活底色。

      镜头最终停在卧室中央。助理的声音小心翼翼传来:“闻少,都看过了。基本都没什么东西了。剩下的都是些书本和生活用品。这?”

      闻昼看着屏幕,心里没什么痛,反倒升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注意到Tito。确实不是什么深情厚谊,就是觉得这男的有意思,长得干净漂亮,却打着唇钉;家境糟透,眼神里却总有点不服输的劲儿;明明比自己小了八岁,在泥潭里打滚,提到读书时眼睛又会发光。像看一出真人秀,主角身世凄惨却努力向上,勾起了他那点无聊生活里难得的好奇心,以及或许每个男人骨子里都有的那点“救风尘”的戏剧瘾。

      于是他顺手扔了点钱,送了点儿东西,租了间房子,像是给流浪猫搭了个豪华猫窝,偶尔来看看,享受一下对方那双眼睛里混合着感激、窘迫和依赖的复杂神色,满足自己那点“看我多善良多慷慨”的隐秘虚荣。他以为自己在玩一个高级点的养成游戏,对方是NPC,好感度靠金币就能刷上去。

      现在NPC用实际行动告诉他:金币我收下了,但游戏规则得按我的来。

      什么真心,什么依赖,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小莲花。全是他的自我感动和廉价幻想。人家清醒得很,账算得门儿清,金主给的好处,照单全收,迅速变现;金主带来的麻烦,立刻切割,毫不留恋。那些复习资料和泡面碗才是人家真正在乎和赖以生存的根本,他那些奢侈品,不过是天上掉下来的、可以快速兑换成生活费的馅饼。

      助理在视频那头犹豫地问:“闻少,这要报警吗?”

      “报警?”闻昼嗤笑一声,牵动伤口又疼得皱眉,“报什么警?说我送人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那也太丢人了。他闻昼丢不起这个人。

      “按我刚才说的,联系房东,退租。该赔的赔偿,比如这些乱七八糟……”他示意了一下满屋狼藉,“都赔给房东。处理好,别留任何麻烦。” 干净利落,像处理一笔失败的投资。

      挂断视频,闻昼靠进沙发里,冰袋已经不怎么凉了。他望着天花板,第一次认真想了想“救风尘”这个命题。

      救风尘?他连对方到底是“风尘”还是“乘风破浪”都没搞清楚。也许有些人陷在泥里,不是因为不想出来,而是那泥潭本身就是他熟悉的战场,他在里面能扒拉到生存的资源。你伸过去一根自以为是的“救命稻草”,人家可能只想看看这根“稻草”能不能换成更实在的东西。

      真正的“救”,大概不是高高在上地扔钱,而是先得弯下腰,看清那泥潭的构造,了解里面的人到底需要什么,有没有离开的意愿和能力。或者更残酷一点,有些人根本不需要你来“救”,他们有自己的路,哪怕那路在你看来满是泥泞。

      而他,闻大少爷,钱花了不少,戏瘾过足了,最后挨了顿打,看了场仓促的“卷包会”,得到了一屋子狼藉和一个清醒,或许还有点难堪的认知。

      这场兴之所至的“观察实验”,成本有点高,但实验结果倒也算鲜明深刻。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查查,那个在xx街上叫做暮色的酒吧,帮我打听两个人,一个叫tito,一个叫艾琳娜。顺便,联系一下本地靠谱的安保公司,去的时候要雇两个人,撑撑场子。”

      游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但有些事,闻昼觉得,还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那顿打,不能白挨。至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到底是丢了面子,还是别的什么,他懒得深究。

      第二天下午,助理顶着两个黑眼圈,带着新查到的消息来敲闻昼的门。

      闻昼脸上的淤青散开了一些,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更滑稽的黄绿。他穿着睡袍坐在套房的客厅里,面前的平板上是几份需要他过目的电子文件,但他显然没什么心思看。

      “闻少,您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助理打开平板,调出几份资料和模糊的监控截图,语气谨慎,“关于那位艾琳娜女士,她工作的那家酒吧证实,她已经在今天凌晨辞职了,结算了所有工资,当晚就离开了。酒吧经理说,她干这行有些年头了,算是‘资深’,很懂规矩,人缘也不错,突然辞职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他们这种人,流动性本来就大,尤其在旅游旺季之后,换个城市、甚至换个国家重新开始都很常见。”

      闻昼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果然,跑得够快。

      “她那个弟弟呢?”他问。

      助理翻到下一页:“根据酒吧几个老员工私下透露,艾琳娜确实有个弟弟一直跟着她生活,但名字不叫Tito。他们叫他‘阿温’(Aon),或者有时用个昵称‘诺伊’(Noi),意思是‘小的’。两人似乎是一起做事,具体做什么员工们语焉不详,只说‘姐姐很有办法,弟弟很听话’,‘有时候会一起招待一些特别的客人,尤其是出手阔绰的短期游客’。”助理顿了顿,补充道,“酒吧经理对此讳莫如深,只强调他们酒吧合法经营,员工私下的行为与酒吧无关。”

      闻昼扯了扯嘴角。特别的客人?短期游客?看来他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被那双清澈眼睛和凄惨身世勾起“救风尘”念头的外来客。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勾当”,一套精准针对特定人群。比如他这种钱多、有点浪漫幻想或拯救欲、又对本地深层规则不甚了解的外来者的“剧本”。姐姐负责牵线搭桥、把握大局甚至处理“售后”,弟弟则负责扮演那个需要被拯救的、脆弱又倔强的美丽角色。各司其职,效率颇高。

      “像他们这样的,在这里多吗?”闻昼问。

      助理推了推眼镜,显然做了些功课:“闻少,T国旅游业发达,像这些地方,本身就是个巨大而复杂的舞台。酒吧行业更是鱼龙混杂,人来人往。除了正规的娱乐场所员工,也有很多像艾琳娜和阿温这样,游离在灰色地带,依靠旅游业和特定客群谋生的人。他们可能没有固定的‘组织’,但彼此之间有消息网络,熟悉哪些地方‘机会’多,哪些客人‘容易相处’,也懂得在必要时迅速转移,规避风险。”他斟酌着用词,“这是一个建立在庞大流动人口和多元需求之上的、自发形成的生态。对于很多外来游客来说,这甚至是他们体验的一部分,只是深浅程度不同。”

      闻昼明白了。他撞上的不是什么偶然的意外,而是一个运作熟练的、针对他这种“目标客户”的“服务套餐”。Tito,或者说阿温、诺伊,只是这个“套餐”里最动人的那个“产品展示”。而他,闻大少爷,兴致勃勃地下了单,还自以为进行的是独一无二的“私人定制”。

      真是一出好戏。

      “能找到他们现在可能的去向吗?”闻昼问,但心里清楚希望渺茫。

      助理摇摇头:“很难。他们这种生活状态,本来就有很强的机动性。艾琳娜辞职很干脆,没有留下任何新的联系方式。阿温更是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效的身份线索。酒吧的员工说,他们以前也提过想去清迈或者象岛看看,但这种话,真真假假,很难判断。本地类似的‘服务者’很多,换个名字,换个形象,可能就在另一个游客聚集区重新开始了。”

      闻昼沉默了片刻。所以,他挨的那顿打,损失的那些财物,以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最终很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对方像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这个庞大、复杂、包容又无情的旅游国度里。

      “安保公司的人,已经安排到位了。”助理适时地汇报,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是国际知名的公司,在本地有可靠的分支。派来的两个人经验丰富,擅长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会全程跟着我。”他强调了一下“跟着我”让闻昼安心了一点。这意味着助理再去办事、交涉,或者哪怕只是在这片区域走动,身后都会有专业人士确保安全,不会再发生昨晚那样助理单独一人时可能面临的潜在风险。这既是保护,也是某种姿态。

      闻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不是热血上头非要找回场子的愣头青,昨晚的事性质恶劣,但说到底,是他自己大意,闯入了不熟悉的灰色地带,被精于此道的“地头蛇”摆了一道。为了一口气,在这种地方继续深究、甚至正面冲突,既不理智,也有失身份。更现实的是,对方已经消失无踪,强行追查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引发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止损和加强防范,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助理离开后,闻昼走到落地窗前。落日下的海滩,游客如织,热闹非凡。每个人似乎都在享受着自己的假期,寻找着自己的快乐。而在这片灿烂的阳光和欢乐的表象之下,又有多少像艾琳娜和阿温那样的人,在按照自己的生存法则,上演着一幕幕不为外人道的戏剧?

      他最初那点“有趣”和“救风尘”的兴致,此刻已经被一种更清醒、甚至略带冷感的认知取代。有些学费,交了就得认。这世界不是有了金钱就可以掌控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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