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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砖头和真心 李悠悠地那 ...

  •   李悠悠地那通电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冰冷而沉重。当白欣怡把李悠悠那番夹杂着恐惧与荒诞的推断,在空教室里向季秉彝和赵晓峰和盘托出时,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轻松的成分。

      季秉彝脸上惯常的散漫神色凝固了,他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机械地擦拭着,目光低垂,像是在消化一个远超预期的坏消息。而赵晓峰的反应则更为直观——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平日里看向杠铃片都带着坚定征服欲的目光,此刻却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白欣怡。

      “李悠悠的铂金包,唐浩宇的车,我的研究生资格。”白欣怡的声音清晰冷静,像在陈述实验数据,目光却如探针般扫过两人,“现在,我想知道你们的是什么。当时,在那种情境下,你们许了什么愿?”

      沉默在房间里膨胀。季秉彝率先打破了它,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率:“我……希望还能继续读书,研究生。专业最好别太无聊,学校……也别太差。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让家里太难。”

      白欣怡点了点头,记录下这个“现实主义的愿望”,然后将视线转向赵晓峰。“晓峰,你呢?”

      赵晓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双手握紧又松开,肌肉贲张的手臂线条显露出他内心的激烈挣扎。

      “说。”白欣怡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弥漫开来。

      “……没什么。”赵晓峰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一处磨损的地板缝隙,仿佛那里写着答案。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白欣怡向前半步,拉近了无形的压力距离,“是没许,还是许了不能说?”

      赵晓峰猛地抬起头,撞上白欣怡审视的目光。那一瞬间,季秉彝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翻涌的复杂情绪——难堪、焦灼,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但他最终只是重重地、挫败般地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嘴,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固执地守卫着某个秘密。

      气氛降至冰点。白欣怡没有再追问。她看着赵晓峰,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抽离,最后只剩下一种程式化的平静。她点了点头,语气疏淡得像在对待一个实验中的不可控变量:“明白了。你们自便。”

      她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再看赵晓峰一眼。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次对话,不欢而散,且留下了坚硬的隔阂。

      随后几天,季秉彝明显感觉到赵晓峰的状态不对。白欣怡彻底切断了与赵晓峰的非必要联系,在健身房遇见也视同陌路。而赵晓峰,这个往日里仿佛只需要蛋白质和铁块就能充满电的人,变得异常沉默,训练时也常常心不在焉,对着空荡荡的卧推架发呆。

      季秉彝心中的疑惑越积越多。赵晓峰的反应,远超一个“难以启齿的愿望”该有的程度。这更像是一种……触及了某种核心软肋的恐慌。

      答案在一个闷热的深夜浮出水面。季秉彝被阳台细微的声响惊动,推门看去,意外地发现赵晓峰倚着栏杆,脚下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酒精的气息混合着夏夜的湿暖,扑面而来。

      “峰哥?”季秉彝有些诧异。赵晓峰对体脂率的苛求人尽皆知,啤酒在他这里堪称禁忌品。

      赵晓峰闻声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季秉彝的打扰表示不耐,只是晃了晃手里还剩一半的罐子,声音含混:“……坐。”

      季秉彝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接酒,只是静静等着。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赵晓峰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铝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啦”声。他盯着漆黑的夜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自我厌弃:“她问我……许了什么愿。”

      季秉彝“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我说不出口。”赵晓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当时……就他妈脑子一抽,想着……要是能有个女朋友就好了。”他飞快地说完,像甩掉一个烫手山芋,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烦躁,“是不是特傻逼?特肤浅?”

      季秉彝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愿望”。它确实直白简单,甚至有点……朴素得可爱。但显然,困扰赵晓峰的并非愿望本身。

      “就为这个?”季秉彝试探地问,“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是她!”赵晓峰猛地转过头,眼底布满血丝,情绪第一次彻底外露,“是白欣怡!如果……如果那鬼地方的破玩意儿真的灵了,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接近她,我对她好,甚至……我对她的喜欢,都是因为这个?都是被‘安排’好的?那我算什么?一个按着愿望脚本走的木偶?我拿什么证明我是真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紧紧攥着空酒罐的手指骨节发白。这个平日里思维模式近乎直线的男人,此刻却在纠结一个关于“真实”与“自我意志”的、近乎哲学命题的困境。季秉彝愕然地看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喜欢一个人,竟能让一个习惯用力量解决问题的人,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患得患失,如此……脆弱。

      喜欢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恐惧喜欢的根基不过是荒诞的虚无,恐惧一切真挚的情感被一个无法证伪的“愿望”玷污。

      季秉彝收敛了所有调侃的心思。他沉默了片刻,才慎重开口:“峰哥,首先,没人能证明那‘愿望’和后来发生的事一定有因果。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他直视赵晓峰的眼睛,“你对白姐的感情,是真的吗?抛开所有乱七八糟的,只问你自己。”

      赵晓峰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眼神在醉意中透出一种执拗的清澈:“真。比真金还真。”

      “那就够了。”季秉彝语气肯定,“真的东西,不怕检验。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证明‘愿望’无效,而是怎么让她相信‘你’有效。让她看到你的心意,跟什么狗屁无人村无关。”

      赵晓峰眼中的混乱渐渐沉淀,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很快又被迷茫取代:“……可她都不理我了。我该怎么做?”

      季秉彝思考着。投其所好是基本思路。“白姐喜欢什么?除了学习和……嗯,严格要求你之外?”

      赵晓峰认真想了想:“建筑。书。效率。”

      “建筑?”季秉彝挑眉,这和他之前的认知不同。但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当时白欣怡加入自己的社团就是因为想要去看看建筑。

      “她的偶像是林徽因。”赵晓峰闷声道,仿佛这是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事。

      季秉彝恍然,立刻调整策略:“那就从这入手。让她看到你用心了,看到你在乎她的世界。真诚永远是最好的策略。”

      赵晓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亮了起来。第二天,他便拉着季秉彝去了书店,目标明确地寻找“建筑类”、“有深度”、“拿得出手”的书。最终,他选中了一本厚重如砖、装帧精美、价格不菲的《结构体系与建筑形态演变》。季秉彝看着那本散发着学术庄严气息的大部头,再看看赵晓峰郑重其事如同请回一尊奖杯的表情,内心复杂——这大概是他见过最硬核的“投其所好”了。

      紧接着,赵晓峰开始了严谨的“作战准备”。他仔细询问季秉彝关于奶茶的甜度偏好(“不要太甜,她不喜欢”),认真考虑表白地点(最终否定了季秉彝随口提议的海底捞,认为“不够严肃”),甚至询问了学校周边哪家咖啡馆相对安静、有独立空间,哪家美甲店的设计比较好,又能让他的钱包负担的起。

      季秉彝看着他如同规划训练周期般认真筹备每一个细节,那份笨拙的郑重,竟让人有些动容。

      行动当日,赵晓峰换下了常年不离身的运动装,穿了一件干净的素色T恤,头发也仔细打理过。他抱着那本厚重的建筑巨著,站在图书馆门外的树荫下,身姿挺拔如松,表情却紧绷得像要面对一场至关重要的决赛。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秉彝远远看着,没有靠近。他的心里的感慨颇多,真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啊。他看到白欣怡的身影出现在图书馆台阶上,步伐利落,手里拿着图纸筒。赵晓峰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季秉彝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赵晓峰将书递过去,姿态有些僵硬,但眼神专注。白欣怡停下脚步,目光从赵晓峰脸上移到那本书上,表情在最初的微讶后,变得难以捉摸。

      风掠过树梢,吹动白欣怡手中的图纸筒。季秉彝屏息等待着,这场由恐惧催生、以笨拙的真诚为武器的“破冰行动”,不知将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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