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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日谈(七) 人群如同被 ...

  •   人群如同被惊雷炸开的鸦群,瞬间四散。李悠悠本就体力透支,脚下发软,慌乱中不知踩到了哪块前人遗落的、沾着黑污的碎石,脚踝猛地一崴,钻心的刺痛让她眼前一黑,“啊——”一声短促的惊叫还未出口,整个人已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

      平时崴脚或许只是狼狈,但此刻,身后是挥舞着沉重砍刀、状若疯魔的神父!死亡的阴影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她侧后方猛地挤过,是穿着铁灰色长裙的爱丽莎。她原本跑在李悠悠斜后方,神父狂暴的脚步声和刀锋破空声几乎就贴着她的脊梁骨。那一瞬间,爱丽莎脸上的表情空白得吓人,没有任何算计,也没有明显的恶意,更像是被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彻底洗去了所有理智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动物性的反应。

      她的动作快过思考。

      就在李悠悠即将摔倒、彻底暴露在神父冲锋路径上的刹那,爱丽莎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伸手狠狠拽住了李悠悠因为失衡而扬起的手臂衣袖!

      “哧啦——”布料撕裂的微响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中。

      爱丽莎的本意或许是拉她一把,避免她摔倒挡路。但在极度恐慌和错误的发力方向下,这一拽,非但没有稳住李悠悠,反而像一道强横的侧向拉力,将本就重心不稳的李悠悠硬生生扯得旋转了半圈,改变了扑倒的方向!

      于是,当李悠悠最终无法控制地向前栽去时,她迎面撞上的,不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那把高高举起、正以开山裂石之势劈落下来的、血迹斑斑的厚重砍刀!

      刀锋折射着彩窗投下的冷光,在李悠悠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我操——!!!”唐浩宇的嘶吼声炸裂,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绝望,他甚至能看清刀锋上凝结的暗红污垢和细小的崩口。他想扑过去,但距离、时间、还有怀中半搂着的、几乎虚脱的李悠悠(他刚刚扶住她)都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时间仿佛被恶意拉长,成了最残忍的慢镜头。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刀锋轨迹,看到李悠悠因惊骇而扭曲的苍白面孔,看到爱丽莎拽人后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后踉跄、脸上残留的空白与一丝后知后觉的茫然……

      预想中血肉横飞、肢体分离的惨烈场面似乎下一秒就要成为现实。

      然而——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并非利刃切入骨肉的可怕声音,倒像是谁用尽全力,将一把沉重铁锤砸在了一本精装加厚版牛津词典上!

      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般,从李悠悠因前扑而敞开的衣襟里猛地弹射而出,在她胸前瞬间展开、硬化!

      是那本书!那本封面包角黄铜、厚重得不合常理的《十日谈》!

      它像一面突然出现的、拥有实体的诡异盾牌,硬邦邦地、分毫不差地杵在了李悠悠脆弱的脖颈胸膛与那柄夺命砍刀之间!

      砍刀裹挟着神父全部疯狂力量的刀锋,结结实实地劈砍在了坚硬的书脊之上!

      “喀啦——!!!”

      令人牙根发酸的、混合着木质碎裂与金属撞击的闷响爆开!书页像受惊的白色鸟群,哗啦啦疯狂翻飞、炸起!厚重的封面剧烈震颤、呻吟,黄铜包角与刀锋擦出刺目的火星!

      神父这倾尽全力的一刀,竟然没能完全劈开这本诡异的书,而是被某种无形的抗力狠狠阻滞、摊开了力量!书脊处出现了深深的凹痕和裂口,但并未断裂。巨大的冲击力透过书体传递,将李悠悠连人带书狠狠撞飞出去!

      “噗通!”李悠悠重重摔在几米外的石地上,滚了两圈,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本裂开大口子、纸页凌乱飘散的《十日谈》,她剧烈咳嗽着,脸色惨白如鬼,但还活着!

      “悠悠!!”唐浩宇的吼声带着哭腔和狂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身体挡在她和神父之间,颤抖着手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捞起来,死死按进自己怀里。他能感觉到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受惊的小兽,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没事了……没事了……妈的……没事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平复自己几乎跳出喉咙的心脏。

      而另一边,这惊险到极致的一幕发生的同时,季秉彝与赵晓峰已经冲到了祭坛边缘!季秉彝眼角余光瞥见了那电光石火间的险象,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没回头,目光死死锁定了祭坛后方那座洁净到刺目的苦像十字架。

      赵晓峰就在他斜前方。当那声“嘭”的巨响和书页炸开的景象传入他眼中时,这个一直以沉稳坚韧形象示人的他,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与“策略”的弦,终于“啪”一声,彻底崩断了!

      一种混合着后怕、暴怒和破釜沉舟的蛮横戾气,如同岩浆般冲上他的天灵盖!去他妈的试探!去他妈的规则!

      他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纯粹是本能驱动。一个箭步悍然窜上不算高的祭坛石基,双手如同铁钳,猛地抱住那尊木制十字架的竖梁!手臂、腰腹、大腿的肌肉瞬间贲张隆起,青筋毕露!

      “给老子——倒!!!”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咙里迸发,他使出了能将杠铃硬拉至极限的爆发力,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猛地向前一推一拔!

      “咔嚓——!!!”

      木头断裂的脆响,在空旷血腥的教堂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悦耳?

      沉重的苦像十字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晃了晃,似乎在犹豫,但终究抵挡不住那纯粹的物理暴力,非常“识相”地向前倾倒——

      “轰——!!!!!!”

      一声远比砍刀劈砍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仿佛敲响了一口埋葬于此的巨钟!十字架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血迹斑驳、灰尘厚积的石质地面上!整个教堂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震!

      尘土如同灰色的蘑菇云般轰然腾起!那尊雕刻精细的基督受难像,在剧烈的撞击中,脖颈处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脆响,脑袋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悲悯(或痛苦)的面容撞击地面,瞬间崩裂出数道裂纹!

      整个世界,仿佛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按下了暂停键。

      神父那状若疯虎的追击动作,陡然僵在了半途。他喉咙里发出的、充满亵渎快意的喘息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戛然而止。他瞪圆了那双充满血丝、几乎突出眼眶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倒塌在地、尘土覆盖、基督头颅歪斜崩裂的十字架。脸上那种混合着宗教狂热与屠杀快感的扭曲狂喜,如同脆弱的玻璃面具,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加空洞、更加茫然的东西,像是被人从内部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疯狂脚手架。

      空气,开始变得极度不对劲。

      没有想象中的圣光普照驱散邪恶,也没有阴风阵阵鬼哭神嚎。没有任何五毛钱特效。

      就是声音,没了。

      那种自从他们踏入这座教堂起,就如影随形、仿佛渗透在每一块石头、每一缕灰尘里的低沉嗡鸣——混杂着无数细碎低语、模糊祈祷、痛苦呻吟、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疯狂回响的背景音——在十字架轰然倒地的瞬间,被人干脆利落地掐断了电源。

      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骤然降临。

      灰尘还在慢悠悠地、无声地飘落。彩窗投下的冷色光斑依旧切割着空气中的浮尘。地面上的血迹依旧暗沉。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又似乎彻底不同了。

      神父彻底僵住了,仿佛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恐怖蜡像。他手里那把刚刚还欲择人而噬的沉重砍刀,此刻“哐当”一声,从他僵直的手指间滑脱,重重砸在石地板上,甚至还滑稽地蹦跳了一下,滚出去老远。那金属撞击石面的清脆声响,在这片突兀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突兀,且……孤单。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机械般的滞涩感,转动脖颈。视线最终,牢牢地、一眨不眨地,钉在了那倒塌的十字架上,钉在了那尊头颅歪裂的基督像上。

      那一刻,他脸上残留的最后一丝疯狂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孩童般的迷茫。那迷茫如此纯粹,如此巨大,几乎吞噬了他整个人,让他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就像一个通宵达旦、坚信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信徒,在最终审判日,却发现自己连试卷的第一题都看不懂。

      “……不……”一个干涩的、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砂纸摩擦。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仿佛他的声带正在经历一场缓慢而无声的塌方。

      他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没有再看季秉彝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这舞台上无关紧要的布景板。他扑倒在倒塌的十字架前——不是攻击,而是“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地,整个人几乎趴伏在那根倾倒的木梁和歪斜的圣像上。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血污的双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那尊脖子断裂的基督像,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活像抱住了自己失散多年、却已面目全非的至亲骨肉。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一开始只是无声的震动,紧接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炸裂开来!

      那不是人类的哭泣。更像是受伤濒死的野兽,在发现自己守护一生的巢穴被彻底捣毁、信仰的图腾被无情践踏后,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无尽痛苦、不解、愤怒与绝望的哀嚎。

      “我……我明明是对的……我明明是为了……洁净……”他语无伦次,额头一遍又一遍地、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的木头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便磕破了皮,渗出血来。“我只是……想让祂看见……想让祂知道……我是忠实的……我是……”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撕心裂肺,在这死寂的教堂里回荡,增添了一层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氛围。更骇人的是,血,开始从他深陷、充血的眼角渗了出来。不是泪,是浓郁的血线,如同两条细小的红蛇,顺着扭曲的面颊蜿蜒而下,混合着浑浊的眼泪和额头的血迹,滴滴答答,落在下方那尊破碎的基督像脸颊上、木质的十字架上。那声音细小,却黏腻得令人作呕。

      他抱着十字架,哭得全身痉挛,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旁若无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怀中这尊破碎的“神”。他再也没看季秉彝他们一眼,彻底沉浸在了自己信仰崩塌、一切意义溃散的巨大悲恸与疯狂余烬之中。

      没有圣光降临拯救迷途羔羊,没有恶魔被驱逐的华丽场面。只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被某种执念彻底摧毁的存在,抱着他亲手参与树立(或许)、又间接导致其倒塌的象征物,在血与泪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绝望的崩溃仪式。

      季秉彝他们站在原地,如同观看一场荒诞而恐怖的独角戏,没有人敢靠近,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神父的哭声如同实质的冰冷潮水,拍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而就在这诡异的静止与崩溃并存的时刻那股熟悉的、无法抗拒的拉力,再次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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