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番外1 度判官养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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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场几百年后，依然让黑白无常感到后背发凉的意外。
彼时，度岳手持灭魂弓的阴曹总使，常在夜间行走人间，专职缉拿那些无常拿不下的厉鬼。
长箭离弦，划破空气，直直贯穿白袍少年的胸膛，将他同身后的恶鬼一起牢牢钉在墙上。
恶鬼发出一声凄厉咆哮，黑色煞气炸裂开来。
而那少年也如同一盏破碎的萤火灯笼，散作无数晶莹碎片，与黑色灰烬交织在一起，盘旋向上。
度岳僵立在原地，皱起眉头，他低头看向自己握弓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刚才并不想要那个少年的命的，可就在他寻找一人一鬼间隙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生生拨开了他扣弦的手指。
“那是什么东西？”
“总使大人？”白无常苦着脸凑上来，看着前方渐渐消散的灵光，“这伤了生魂，回去怕是不好交代啊！”
度岳没说话，缓缓抬手。
那些飘散在空中的残存魂魄碎片，受到感召，争先恐后地朝着他手心扑来，点点微弱的萤火聚成一小团灵火。
度岳将残魂拢入袖中：“你们留下处理后事，我先回去。”
……
回到地府，度岳一刻不停，直奔酆都大帝的居所。
大帝看着跪在殿下的度岳，只觉得气都不顺了。
度岳生前从武，死得又惨，厉气甚重，好不容易愿意归顺地府，安稳做了几百年鬼官，如今又伤了生魂。
“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是属下冒失了，属下愿意领罚。”
度岳单膝跪下，双手呈上那一小团的火苗，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您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重新养起来吗？”
大帝看着他手里的残魂，又看看难得低头的度岳，终是叹息一声。
沉思片刻，大帝长袖一挥，变出一副巴掌大小的毛绒绒一团来。
“他三魂七魄碎了大半，寻常办法聚不起来。既然是你伤的，便由你负责。把他装进这副皮囊，从畜牲道开始重修人形，借地府阴气滋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末了，大帝冷哼一声，“念在你主动上报，便免去五百年功德，即日起卸任总使，调去判官殿做个文职吧。这都几百年了，杀气还是这般重，正好磨磨性子。”
“是。”
度岳心里清楚，判官是文职，非诏令不得擅自离开地府，不仅不自由，工作内容还比外勤要枯燥乏味得多。
但他不是做事不敢担的人……生前如此，死后亦然。
……
案几上点着一盏引魂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度岳冷硬的侧脸。
黄鼠狼的皮囊跟人的魂魄并不匹配，魂魄无法自动吸附其中。
他只好以法力为针线，像个最耐心的绣娘，先将破碎的生魂碎片缝在一起，再一点点、一针针地将其缝合固定在这具皮囊上。
最后一针落下，光芒敛去。
度岳蹭掉额头的汗，看着桌上依旧一动不动的小东西，心里空落落的。
他伸出满是薄茧的大手，轻轻捧起那团毛绒绒，凑到眼前，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这东西实在太小了，软绵绵的，连一丝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他不放心交给手下的鬼差，怕那些粗手粗脚的家伙没照顾好它，把它磕了摔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将这团小毛球随身带着去上值。
可到了判官殿里，他又不敢把它放到案桌上，怕它突然醒来，被厉鬼吓到，只好偷偷揣进自己宽大的官服袖袋里，贴在手腕最内侧放着。
……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那小小的一团依旧半点动静也无。
最近，人间又不太平了，判官殿的工作越来越多，度岳已经没空天天盯着它看了，但还是习惯性地将它揣在衣兜里。
这日，判官殿里，公堂之上。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
度岳拿着惊堂木的手突然僵住了，他的袖袋里，有什么东西，极微弱地扯了一下布料。
一点微弱却清晰的气息，像羽毛一样，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手腕肌肤。
他依旧板着那张死人脸，却没有出声下令，而是抬起另一只手，挥了挥手指，示意鬼差将堂下厉鬼带下去。
大殿的门一合上，他便着急地掏出袖子里的东西。
只见那只巴掌大的小黄鼠狼身体上方，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残缺人影。那身影虽然依旧模糊，但比之前完整了一点，稍微大了一圈，蜷缩着依附在肉身之上。
而他的胸膛竟然在微微起伏！
度岳把手指凑到他鼻前，微弱的气流随着少年胸膛的起伏缓缓流出。
“幸好……”
指尖向上轻轻拂过小兽头顶新长出来的软毛，度岳的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
尾云活了。
虽然眼睛还睁不开，意识也不太清楚，但已经完美展现了黄鼠狼的天性——好动，且爱钻洞。
他闭着眼睛，在度岳的身上拱啊拱，爬啊爬，一番折腾后，总能精准地顺着度岳的袖子，从领口处钻出来。
只是有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会很不巧地，一个脚滑，顺着衣襟滑落到度岳大腿上。
台下，恶鬼狡辩的声音戛然而止，鬼差们已经见怪不怪，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度岳端坐在高台之上，神情冷酷禁欲，官威赫赫。
他面无表情，甚至不用低头，直接从腿上拎起尾云，随手放在案桌上，继续审案。
尾云嫌案桌太硬硌得慌，不满意地翻了个身，指甲勾住度岳的袖子，继续往他的袖子里爬。
度岳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大殿里的气压顿时冷了好几分，众鬼噤若寒蝉。
袖子里的小家伙找到了位置，舒服地哼唧了一声，抱着度岳的手腕蹭了蹭，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又过了些时日，尾云长大了一些，会跑会跳，到了磨牙期。
地府里能咬的东西不多，不是太冷冻牙，就是太硬，尾云挑来挑去，最终盯上了度岳的勾魂笔。
一日，度岳正在批阅生死簿，忽然觉得笔杆那头一沉。
低头一看，只见尾云不知何时爬上了案桌，正抱着笔杆，四脚朝天，啃得津津有味。
这可是万年阴沉木所制，坚硬无比。
度岳心中一紧：别把牙崩断了……到时候化形就是个缺牙齿了。
他捏住尾云的后颈皮，把他提溜起来。
尾云嘴里还死死咬着笔杆不放，喉咙里发出护食的“呜呜”声，小小的四肢在空中乱蹬。
度岳用了些力气才把笔抢救下来，笔尾上多了一排整整齐齐、细细密密的小牙印。
第二天，判官大人的案桌上就多了一只笔。
一支散发着淡淡焦香的雷击枣木笔，这种木头口感酥脆，正是绝佳的磨牙零食。
从那以后，度岳在案桌上批公文，尾云便抱着他的专属毛笔在旁边呼呼大睡。
一鬼一鼬，在这阴冷的判官殿里，竟也过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直到那天，尾云的魂体越长越开，已然是成年男子的体魄了。
度岳看着那条稍一翻身就要掉下去的大尾巴，特意换了一张极宽敞的紫檀长案。
新案桌刚落地，尾云便熟门熟路地跃了上去，寻了个最舒坦的位置，大摇大摆地趴好，把自己盘成慵懒的一长条。
夜色寂寥。
度岳从堆积如山的案卷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对面那团起伏的暖金皮毛上。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探身，从身后博古架的最高层，抽出一卷珍藏许久的空白雪浪纸，缓缓展开，铺陈在案。
尾云，怕是快要化形了。
既是成人，总该为他准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正想着，尾云在梦中翻了个身，蓬松的大尾巴无意识地扫过度岳的手背。
眼看那梢尾要从案边滑落悬空之际，度岳反手一捞，稳稳握住了那团温热。
指腹轻轻摩挲过柔软的皮毛，他在静谧中低语：
“快些化形吧，尾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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