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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光下的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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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15日,周五,满月。
临渊科技七楼的AR实验室在深夜十一点依然亮着灯。
沈星回站在实验室中央,戴着一副特制的AR眼镜。眼前的景象正在缓慢构建,虚拟的画框从地面“生长”出来,漂浮在半空中,里面是他一个月前完成的油画《冬夜》。
此刻在AR世界里,这幅画正在经历一场奇妙的蜕变。
“现在启动‘解构’模式。”江临的声音从操作台传来。
沈星回眼前的画面开始分解。油画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痕,像冰面破碎,每一块碎片都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碎片背后,露出底层的铅笔草图,那是他创作这幅画时的第一版构思,后来被完全覆盖了。
“你能看到草图层了吗?”江临问。
“看到了。”沈星回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他触碰的那块碎片立刻放大,铅笔线条在AR中变得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橡皮擦过的痕迹。
“这是用高精度扫描仪捕捉的,”江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我们扫描了你三十幅画作的草图层,建立了一个笔触数据库。AR系统可以识别你的创作习惯,比如你画阴影时喜欢用交叉排线,画高光时会先留白再薄涂。”
沈星回转头看他。江临也戴着AR眼镜,镜片在实验室的白光下泛着淡淡的蓝。他的表情专注,像十三年前解物理题时一样,有种沉浸其中的魅力。
“所以,”沈星回轻声说,“这个系统不只是展示成品,还能展示创作过程?”
“对。”江临在操作台上滑动手指,沈星回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化。
碎片开始重组,这次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最初的铅笔草图,到第一层水彩底色,到油彩的层层叠加,到最后完成品的保护漆。
整个过程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但又是正向的时间流动。
“观众可以通过手势控制进度条,”江临演示道,“快进,暂停,甚至放大某个局部,看你是如何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沈星回摘下眼镜,实验室的白炽灯有些刺眼。他揉了揉眼睛:“江临,这太……”
“太过了?”江临也摘下眼镜,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如果你觉得冒犯,我们可以调整。艺术家的创作过程是很私密的,我明白。”
“不,”沈星回摇头,“我不是觉得冒犯。我是觉得……太珍贵了。”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数字化处理的画作。每一幅都被分解成几十个图层,每一个笔触都被分析、归类、存档。
“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看过我的画,”沈星回轻声说,“连我自己都没有。”
江临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我看了,”江临说,“这十三年,我看了无数遍。你的每一幅画,我都扫描、分析、研究。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换了颜料品牌,什么时候开始尝试新技法,什么时候情绪低落……因为那段时间,你的的画色调偏冷,笔触也更重。”
沈星回转过身,眼眶发红。
“江临,”他说,“你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江临的回答毫不犹豫,“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靠近你的方式。”
“当我学计算机视觉时,我在想怎么用算法识别你的笔触。”
“当我学增强现实时,我在想怎么在虚拟空间里重建你的画室。”
“当我创业时,我在想怎么建立一个平台,让更多人像我一样,认真地看你的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星回,这十三年,我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你。爱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只会用AR技术写情书的疯子。”
沈星回的眼泪掉下来。
他往前一步,抱住江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
“你成功了,”沈星回哭着说,“你的情书,我收到了。”
“而且……写得很好。”
江临紧紧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窗外,满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投出两个相拥的影子。
凌晨一点,实验告一段落。
江临保存了所有数据,关闭了主服务器。实验室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安全出口的幽幽绿光。
“饿吗?”江临问,“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
沈星回点头。他们一起坐电梯下楼,深夜的科技园很安静,只有几个加班的程序员匆匆走过。
便利店亮着暖黄的光。江临买了两个饭团和两盒热牛奶,两人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
“江临,”沈星回小口喝着牛奶,“这个项目完成后,你打算怎么做?”
“先在798做一个展览,”江临说,“把你的《时间褶皱》系列用AR重新诠释。观众走进展厅,看到的就不是挂在墙上的画了,而是悬浮在空中的、可以交互的、会‘呼吸’的作品。”
“然后呢?”
“然后做一个巡回展,北京、上海、巴黎、纽约。”江临看着他,“我要让全世界看到你的才华,通过最前沿的技术,让画作活过来,让观众走进你的创作世界。”
沈星回笑了:“听起来像科幻电影。”
“科技本来就是艺术的一种延伸。”江临认真地说,“就像颜料从矿石到管装,画布从亚麻到合成纤维,展示方式从教堂壁画到数字屏幕,艺术一直在拥抱新技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核心却永远不变。这些都是你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是你的手创造的美的秩序。”
沈星回看着江临,看着他说话时认真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
这个人变了,又没变。
还是那个认同自己说“画画能让时间停下来”的少年,只是现在他会用代码和技术来实现这个梦想。
“江临,”沈星回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了,”沈星回说,“谢谢你没有真的忘记我,谢谢你……还爱我。”
江临放下牛奶盒,伸手握住沈星回的手。
“这句话应该我说,”江临低声说,“谢谢你等我。十三年,真的太长了。”
“不长,”沈星回摇头,“如果等的终点是你,多久都不长。”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光轨。
两人的手在桌下紧紧相握。
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两点。
江临送沈星回到楼下。电梯里,沈星回问:“要上去吗?”
江临摇头:“今天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那你呢?”
“我回公司,”江临说,“还有一些数据要处理。”
沈星回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里一疼。这半个月来,江临既要管理公司,又要推进合作项目,还要照顾生病的他,几乎没有休息。
“江临,”沈星回说,“别太拼。”
“没事,”江临笑笑,“习惯了。在硅谷的时候,经常三天不睡觉。”
“那不一样,”沈星回认真地说,“那时候你是一个人,现在……你有人关心了。”
江临怔住了。
电梯到达十七楼,门打开又关上。两人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声控灯自动熄灭,只有安全出口的微光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星回,”江临低声说,“你刚才说……我有人关心了?”
“嗯。”沈星回点头,“我关心你。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江临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没有。
“那我能抱抱你吗?”江临问,声音有些哑,“就一下。”
沈星回没有回答,直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走廊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江临的手臂环住沈星回的腰,抱得很紧,像要把这十三年的空白都填满。
“江临,”沈星回在他耳边轻声说,“周末你有空吗?”
“有。”江临立刻说,“什么时间都有空。”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沈星回说,“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地方。”
“好。”江临应道,“什么时候?去哪里?”
“周六下午,”沈星回说,“中央美院。我的母校。”
江临的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沈星回察觉到了。
“没事,”江临低声说,“只是……我其实去过。”
“什么时候?”
“2018年秋天,”江临说,“你大四的时候。我去北京出差,偷偷去央美看过你。”
沈星回愣住了。他松开怀抱,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江临的脸。
“你……见过我?”
“嗯。”江临点头,“你在操场边画画,画秋天的银杏。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画了三个小时,我就看了三个小时。”
沈星回的记忆疯狂回溯。2018年秋天,他确实经常在操场边画银杏。那段时间他完全不知道江临来过北京,更不知道江临在看他。
“为什么不叫我?”沈星回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来了?”
“因为不敢。”江临苦笑,“那时候我刚从斯坦福毕业,在硅谷一家小公司工作,前途未卜。而你已经是央美最受瞩目的毕业生,作品被画廊看中,未来一片光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只敢远远地看,然后离开。”
沈星回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想起2018年的秋天,那个金色的午后。他确实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回头时却只看到银杏叶飘落。
原来那不是错觉。
是江临。
是他等了八年的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回来过。
“江临,”沈星回的声音在颤抖,“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江临低头,额头抵着沈星回的额头,“所以这次我不会再傻了。这次我要站在你面前,告诉所有人,沈星回是我的爱人,我要用一辈子来珍惜他。”
沈星回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踮起脚,吻了江临。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角,像羽毛拂过。江临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利息,”沈星回轻声说,“欠了十三年的利息。本金……以后慢慢还。”
江临的眼睛红了。他捧住沈星回的脸,深深地吻了回去。
不像沈星回那样轻柔,这个吻带着十三年的思念和渴望,炽热得几乎要把两人都点燃。沈星回闭上眼睛,手指抓紧江临的衣襟,回应着这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吻。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两个相拥的影子。
很长,很长。
像他们错过的十三年。
像他们即将拥有的,更长更长的未来。
周六下午,中央美院。
十二月的校园很安静。银杏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画出简洁的线条。
沈星回带着江临走过他曾经每天经过的路,教学楼、图书馆、画室楼、操场。
“这里是我大一时经常来的地方,”沈星回指着一栋红砖楼,“一楼是雕塑工作室,我经常溜进去看学长们做雕塑。那时候觉得雕塑好难,要处理三维空间,不像画画只在平面上。”
江临握着他的手,听得很认真。
“那栋楼,”沈星回指向另一栋现代建筑,“是设计学院。大二时我去旁听过工业设计课,想学学怎么把艺术和实用结合。后来发现,我还是最喜欢纯艺术,那种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表达的感觉。”
他们走到操场边。梧桐树下,有几个学生在写生。
“就是这里,”沈星回停下脚步,“2018年秋天,我在这里画银杏。你说你看了三个小时。”
江临看向那棵树。冬天的梧桐只剩下枝干,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秋天的午后,金黄的树叶,温暖的阳光,和坐在树下专心画画的沈星回。
“你坐在那个位置,”江临指向树下的长椅,“画本摊在腿上,颜料盒放在旁边。你画得很投入,偶尔抬头看树,阳光透过叶子照在你脸上……很美。”
沈星回转头看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江临低声说,“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后来删了。因为看着照片会更想你,想得睡不着。”
沈星回的心又疼了。
他拉着江临走到长椅边坐下。冬天的椅子很凉,两人挨得很近,体温互相传递。
“江临,”沈星回说,“我带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怀旧。”
“嗯?”
“我想告诉你,”沈星回认真地看着他,“这十三年,我过得很好。我学了想学的专业,画了想画的画,成为了想成为的艺术家。”
“我没有在原地等你,我在往前走,在成长,在变得更好。”
“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你没有耽误我,没有阻碍我。这十三年,我们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而现在,”沈星回握住江临的手,“更好的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江临的眼泪掉下来。
他把脸埋在沈星回的肩窝,肩膀微微颤抖。
“星回,”他哑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好。”
“因为爱你啊。”沈星回轻轻拍着他的背,“爱让我变得坚强,变得宽容,变得……愿意相信十三年的等待,终会有回报。”
操场上,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模糊而遥远。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时间还在流逝。
他们终于,在时间的褶皱里,找到了彼此。
傍晚,两人离开美院。
走到校门口时,沈星回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画筒,递给江临。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江临打开画筒,里面是一幅卷起来的画。他小心地展开,画的是昨晚实验室的场景。
江临站在操作台前,戴着AR眼镜,侧脸在蓝光下专注而温柔。画面右下角,是沈星回自己的手,正在调色盘上调色。
最特别的是,这幅画用了特殊的荧光颜料。在自然光下是普通的油画,但在UV灯下,画中会出现AR效果的线条和光点。那些江临编写的代码,那些虚拟的画框,那些漂浮的碎片,都以荧光的形式隐藏在画面里。
“这是……”江临震惊地看着。
“给你的情书,”沈星回笑着说,“用我的方式。你说你用AR写情书,那我也用画写一封。画里有你的AR世界,AR里有我的画,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无论在哪个维度。”
江临看着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头,眼眶通红。
“星回,”他说,“我能吻你吗?在这里。”
这里是美院校门口,人来人往。
沈星回笑了:“不怕被人看到?”
“不怕。”江临认真地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沈星回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吻住了他。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镀成温暖的琥珀色。
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有认出来的小声惊呼:“那是沈星回学长!”
两人都没有在意。
他们吻得很深,很认真,像要把十三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吻里。
像在向世界宣告:
我们回来了。
我们等到了。
我们要在一起,从今往后,再也不分开。
当晚,江临的公寓。
那幅荧光油画被郑重地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江临买了一个特殊的UV灯框,打开开关,画中的AR世界就会浮现,蓝色的代码流,银色的光点,虚拟的画框在真实的世界里闪烁。
沈星回站在画前,看着自己的作品在两种状态下切换,有种奇妙的感觉。
“江临,”他说,“我们的合作展览,我想加一件新作品。”
“什么作品?”
“就叫《月光下的实验》。”沈星回转身看他,“画我们在实验室的那晚。在AR层,要加上你写的程序,让观众能看到虚拟的我们,在画中的实验室里工作、交谈、拥抱。”
江临的眼睛亮起来。
“好,”他说,“我们一起做。”
他们坐在沙发上,沈星回的素描本摊在腿上,江临的笔记本放在旁边。一个画草图,一个写代码。偶尔交流几句,声音很轻,怕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
沈星回画到一半,抬头看江临。
江临正在调试一段代码,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十七岁时解物理题的表情一模一样。
时间好像真的折叠了。
十七岁的少年和三十岁的男人,在月光下重逢。
在画里,在代码里,在彼此的眼里。
“江临。”沈星回轻声叫。
“嗯?”江临抬头。
“我爱你。”沈星回说,“从十七岁到现在,到未来。永远爱你。”
江临放下笔记本,走过来,蹲在沈星回面前。
他握住沈星回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
“我也爱你,”江临说,“用我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时间。”
“这次我们不用嘴说了,”沈星回笑了,“我们用画的,用写的,用AR技术,把爱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知道。”
“好,”江临也笑了,“让全世界都知道,沈星回和江临,要在一起一辈子。”
月光温柔,夜色深沉。
在这个普通的冬夜,两个错过十三年的恋人,终于把时间的褶皱完全展开。
让光透进来。
让爱生长。
让未来,从今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