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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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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吴有德的话,“留着也没什么用。打包卖给别的制作人,火了,是他伯乐慧眼识珠;不火也没什么,跟了别人,写歌也好,当制作助理也好,与他就没什么关系了。”
Alpha嘴上不说,心里是有点别扭的。人能说卖就卖么?
Alpha跟他这小师弟差了几岁,没赶过一个通告,就拍年历时互动多点。但阿诚懂事,不争不抢,礼服捡他挑剩的,从无怨言。
可有没办法,艺人不火就没有话语权,大事小情,一概说了不算。
Alpha越想越不是滋味,吴有德今天这么对阿诚,明天就能这么对自己。这个老板人不行,还是早走为妙。可思前想后,到底没敢解约——话说回来,他要是真有这个魄力,也不必在这小公司苦熬了,自立门户岂不更能财源滚滚?
对老板的打算,王若水并不是完全不知。
老板看上了他的颜值,却看不上他的音乐。当初想组个偶像团体,才签下的他。但其他成员被橙子娱乐挖走了,去搞乐队。他没有走,老板还高兴了一阵的,直说自己是个懂得感恩的孩子。
要不还是回去跟家里认个错,继续读书吧。
只是王若水想知道做歌手是什么滋味,很想。他心里有曲,平时没机会发挥,长此以往,攒了不少旋律,就等着唱给人听。
昨天回去,胸有千千结的王若水知道,老板这是要把他卖了,他心里有点高兴。
果然,王若水那平时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老板破天荒地把他叫到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他一支笔,语气难得温和地道:“阿诚啊,王老师那边机会多,你去那里比在这里有前途。这份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毕竟是自己签下的人,吴有德看着他,忍不住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王若水见他翻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牛皮纸袋,里面露出一沓手写的乐谱。那些纸张皱皱巴巴,墨迹深浅不一,正是王若水这几个月偷偷塞给老板的各种原创。
吴有德抽出最上面一张,纸张边缘还带着咖啡渍,上面是王若水用铅笔写下的《夜空》。那些音符像散落的星辰,笨拙却闪烁。吴有德的指尖在那些音符上停顿了一下,突然将整沓乐谱推了过去。
“阿诚,”他声音有些发干,“这些东西……你留着。到了新地方,说不定用得上。”
那沓皱巴巴的、浸染着无数深夜心血的乐谱,突然将王若水他胸口那团终日闷烧的、无人问津的灰烬,吹开了一条缝隙。
他感觉自己从“东西”变回了“人”,被人从模糊的背景里剥离出来,短暂地获得了轮廓。
可吴有德的手又在空中顿了一瞬,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讪讪地,将乐谱又往回抽了几寸,没完全抽回,也没完全推出,就那样尴尬地悬在桌沿。
“不过杨老师那边肯定不缺好作品,”吴有德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这些……这些孩子气的玩意儿,带过去反而让人笑话。”
王若水看着那沓悬在桌边的、属于自己的声音。它们没有被收回抽屉,也没有被交到他手里,就那样不上不下地挂着,像他的处境。
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比钞票更轻,也比钞票更重。
“阿诚来,”吴有德拍了拍王若水的肩膀,将他领到了那架老钢琴前,走了没有两步路,就叹了口气。
他指着那架钢琴问道:“阿诚,你知道那是什么?”
王若水漠然地抬头看了一眼:“雅马哈,1978年产,中音区有三个键松了,高音区跑调。”
这貌不惊人的钢琴,是他们这小公司的镇店之宝,相传是吴有德创业初期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花了他当时三分之一的积蓄。乌黑的漆面已经斑驳,但就是这架琴,只有王若水每天下班后偷偷弹到深夜,长长久久地奏响他的音乐梦想。
王若水老也想不通,这破玩意摆在这,除了占地方之外对吴有德还有什么用途?
不过他现在知道了。既然是镇店之宝,也不必有什么实际用途,只要在圈内朋友串门做客的时候,能拿来谈谈过去辛苦,显摆现在一二,对于小唱片公司老板而言,它就是个宝贝疙瘩了。
吴有德殷殷地看着王若水,近乎讨好地问道:“等阿诚红了,也给哥写一首主打歌好不好?,哥就用它弹!”
王若水没有回答,只是不抬头地看了眼天花板:想屁吃,以后我不管红不红,我都绝不会再给你写一首歌。
吴有德倏地一怔,他发现这孩子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新人,倒有点像他年轻时在酒吧驻唱时结识的一个人。那个人是他音乐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天才”,据说他父母倾家荡产供他学音乐,他也争气,二十岁上就出了名,简直就是音乐鬼才。
不过鬼才还没来得及大红大紫,就因为理念不合跟公司闹翻,因为天价违约金,消失在了音乐圈。
吴有德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拍着王若水肩膀的手,同时,王若水也后退半步。
王若水自认为不会怨恨,怨恨没有道理——他的老板于他有知遇之恩,就算培养了一半不要他了,那么充其量也就是功过相抵。
只是,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想被人卖了。
……
三天后,药丸音乐。
王俊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约,推到王若水面前。
“阿诚,”他说,“不,若水。我给你一个机会。三十天内,拿出十五首歌,我挑十首,给你出专辑。”
王若水抬起头,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如果我写不出来呢?”
“那你就真的只能当一辈子制作助理了。”杨俊荣点燃一支烟,“但如果你写得出来——”
“我会写得出来。”
王若水打断他,拿起笔,在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是王若水。
不是阿诚,不是任何人的打杂小弟,是王若水。
他走出办公室时,Alpha在门口等他。吴有德给Alpha谈的新歌制作人是王俊荣。Alpha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便当。
“吃吧,”Alpha说,“我请客。”
王若水接过便当,拎着走了。他忽然想起之前,他也是这样提着便当,穿过忠孝东路,回到那个即将抛弃他的地方。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便当是他自己的。
这次,路是他自己的。
……
一年后,台北小巨蛋。
金曲奖颁奖典礼现场,聚光灯亮得灼眼。王若水今天穿了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比起三年前的“阿诚”,他高了,也结实了些,但眼神里那份观察世界的疏离感还在。
他想起之前,把自己关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用一台二手电脑和一把借来的吉他,把脑子里盘旋不去的旋律、全都倾倒出来。最终拿出的Demo,让王俊荣听完后沉默了很久,说:“就它了。”
然后就是第一张专辑《若水》。没有偶像剧主题曲的加持,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甚至他天马行空的旋律、融合了R&B、嘻哈和古典元素的“四不像”风格,起初被主流乐评人贬得一文不值,说他是“音乐界的怪胎”。但那张专辑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是微澜,却渐渐漾开了波纹。年轻人开始模仿他的唱腔,街头巷尾飘出他的旋律。《若水》成了那一年最大的黑马,销量逆势上扬,以一种沉默而顽固的姿态,宣告了一个新声音的到来。
今晚,他凭借《若水》这张概念专辑,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金曲奖“最佳国语男歌手”提名。
……
王若水从保姆车上下来时,台北的夏天,空气依然粘稠。但王若水第一次觉得,这粘稠的空气,像蜂蜜。
司机帮忙从后备箱拿出他简单的行李——一个登机箱,里面是他参加典礼的备用西装和几件私服。他没有回自己那间租来的公寓,而是让车径直开到了药丸音乐所在的写字楼下。这个时间,大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城市森林里疲惫的眼睛。
他走进大厅,指纹解锁,电梯无声上升。药丸音乐在十七楼,电梯门打开,熟悉的“药丸音乐”Logo映入眼帘,只是那盏常亮的门廊灯今晚熄了,走廊一片昏暗。他摸出钥匙开门,感应灯应声而亮,照亮了前台,照亮了会客区的沙发,也照亮了角落里那架……崭新的、泛着温润光泽的斯坦威三角钢琴。
王若水脚步顿住,一种奇异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走到那架斯坦威前,昂贵的漆面光可鉴人,倒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的身影。琴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药丸音乐的标签。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甲方是王俊荣,乙方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资本公司名字——“尚善资本”。转让标的:药丸音乐有限公司100%股权及旗下所有艺人合约、知识产权、固定资产……转让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令人眩晕的零。
日期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