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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秋天来的时候,深圳的天气还是热的,但风里开始带了点凉意。不像北方那种爽利的秋,这里的秋是黏糊糊的,像一块温吞的湿毛巾,擦在身上不清爽,但又确实凉了。
      郑逢时在裁缝铺的第三个月,已经能独立做完一件完整的西装了。
      不是那种速成的、粗针大线的半成品,而是从量体、打版、裁布到缝制、整烫全流程走完。周师傅检查得很严,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看,针脚歪了0.1厘米都不行,线迹不均匀要拆了重缝,领子立得不挺要重新烫。
      郑逢时拆了缝,缝了拆,一件西装做了整整八天。最后一天晚上,他把成品挂起来时,手指都在抖——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周师傅看了很久,久到郑逢时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才说:“还行。”
      就两个字。
      但郑逢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周师傅这儿,“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明天开始,”周师傅点了支烟,“你帮我接一部分客人的活。简单的衬衫、裤子你自己做,复杂的西装、旗袍我看着你做。”
      郑逢时愣了愣:“我……我行吗?”
      “不行也得行。”周师傅说,“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你做,我看,哪儿不对我告诉你。但你不能指望我一直手把手教。”
      郑逢时明白了。这是要让他开始真正“出师”了。
      “好。”他说。

      第二天,裁缝铺来了个新客人。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杨小平,在科技园上班,做程序员。他拿来一件穿了三年的旧西装,肘部磨薄了,想补。
      “能补吗?”杨小平问,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谁。
      郑逢时接过西装看了看——是件质量不错的成衣西装,但确实穿得很旧了,肘部薄得快要透光,袖口也有磨损。
      “能补。”郑逢时说,“但补了也会有痕迹。要不……重新做一件?”
      杨小平摇头:“不用,补补就行。这衣服……对我有纪念意义。”
      郑逢时没多问,只是说:“行,那我尽量补得好看点。”
      他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料,剪成合适的形状,用最细的针、最接近的线,一针一针把补丁缝上去。不是简单地覆盖,而是顺着原来的纹路,让补丁的边缘几乎看不见。
      补完肘部,他又顺便把袖口的磨损也处理了——不是补,是用同色线把磨损处重新织了一遍,像织毛衣那样。
      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杨小平来取衣服时,拿着看了很久,才说:“谢谢。多少钱?”
      “八十。”郑逢时说。
      杨小平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就补了两个地方,费不了多少工夫。”郑逢时说。
      杨小平掏出钱包,数了一百块递给他:“不用找了。”
      郑逢时想找钱,杨小平摆摆手:“应该的。你这手艺,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这衣服……是我前女友送我的。三年前我跳槽到现在的公司,她送我这件西装,说‘要体面地开始新生活’。后来我们分手了,她去了北京,我留在这儿。但这衣服我一直穿着,穿到快破了也舍不得扔。”
      郑逢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今天看到你补的衣服,”杨小平笑了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破了就破了,补好了也回不到从前。但至少,还能继续穿。”
      他拿起西装,冲郑逢时点点头:“谢谢你。”
      说完就走了。
      郑逢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
      他突然觉得,自己补的不是一件衣服。
      是一段记忆。
      这之后,郑逢时开始真正意义上地“接活”。
      有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拿来需要修改的制服,有大学生拿来演出要用的戏服,有老太太拿来想改成小孙女能穿的旧旗袍,有年轻妈妈拿来婴儿穿小的连体裤想改成围兜……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活,挣不了大钱,但郑逢时做得很认真。
      他喜欢听客人们的故事——虽然很多时候他们不说,但从衣服的磨损程度、款式、甚至气味,他能猜出个大概。
      那件肘部磨薄的西装,主人可能经常伏案工作;那件领口发黄的衬衫,主人可能爱出汗但不太讲究;那条裤脚磨破的牛仔裤,主人可能常常骑车;那件袖口绣着小花的毛衣,可能是一个母亲一针一针织给女儿的……
      每件衣服都有故事。
      而他的手艺,就是在这些故事上绣补丁、改尺寸、换新颜。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卖衣服的”,而是一个“修补时光的”。

      这天下午,张存意突然来了裁缝铺。
      他很少在营业时间来,一般都是晚上来接郑逢时下班。今天却骑着摩托车直接停在门口,头盔都没摘就冲进来。
      “怎么了?”郑逢时放下手里的活。
      张存意脸色有点难看:“我妈……晕倒了。”
      郑逢时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不知道。”张存意说,“下午在店里好好的,突然就晕了。我送她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检查。”
      “严重吗?”
      “还不知道。”张存意抓了抓头发,“得等检查结果。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晚上可能回不去,你……”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郑逢时说。
      他转身对周师傅说:“师傅,我家里有点事,今天得早点走。”
      周师傅摆摆手:“去吧。店里我看着。”
      两人匆匆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醒过来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妈,你怎么样?”张存意冲过去。
      “没事。”母亲笑了笑,“就是头晕,老毛病了。医生非说要住院观察。”
      “医生怎么说?”
      “说可能是贫血,也可能是别的。”母亲说,“得做全面检查。”
      正说着,医生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你是病人家属?”医生问张存意。
      “是,我是她儿子。”
      “病人需要做几项检查,”医生说,“包括血常规、心电图、脑CT,还有乳腺彩超——她之前有乳腺钙化的病史,需要复查。”
      张存意点头:“好,都做。”
      “费用大概三千左右。”医生说,“你先去交一下。”
      张存意愣了一下:“三千?”
      “嗯。”医生点头,“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付部分也要一千多。”
      张存意沉默了几秒,说:“好,我去交。”
      他转身往外走,郑逢时跟上去:“我这儿有钱。”
      “不用。”张存意说,“我有。”
      “你有多少?”
      “……两千。”张存意老实说,“店里这个月的租金还没交,钱都压在那儿了。”
      郑逢时没说话,直接去ATM机取了三千块,塞给张存意:“先拿着。”
      张存意看着他,眼睛有点红:“郑逢时……”
      “别废话。”郑逢时说,“赶紧去交钱。”
      张存意咬咬牙,接过钱去交费了。
      郑逢时回到病房,母亲看着他,笑了笑:“小郑,谢谢你。”
      “应该的。”郑逢时说,“阿姨您别担心,好好检查。”
      “我不担心。”母亲说,“我就是怕……拖累存意。这孩子,从小命苦,摊上我这么个病秧子妈。”
      “您别这么说。”郑逢时在她床边坐下,“存意最在意的就是您。您好好的,他才能安心。”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小郑,你是个好孩子。存意跟你在一起,我放心。”
      郑逢时鼻子一酸:“阿姨……”
      “我知道你们的事。”母亲说,“存意跟我说了。他说,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就够了。我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希望他过得开心。你让他开心,我就谢谢你。”
      郑逢时握住她的手:“阿姨,我会对他好的。”
      “嗯。”母亲笑了,“我相信你。”

      检查做了三天。
      结果出来那天,张存意和郑逢时一起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的表情很严肃:“检查结果出来了。病人贫血严重,需要输血。另外,乳腺钙化有恶变的趋势,建议尽快做穿刺活检。”
      张存意脸色白了:“恶变……是癌吗?”
      “还不确定。”医生说,“要做活检才能知道。如果是良性的,定期观察就行。如果是恶性的,就得考虑手术。”
      “手术……要多少钱?”
      “看情况。”医生说,“如果早期,手术加后续治疗,医保报销后大概五到八万。如果晚期……就更贵了。”
      张存意的手在抖。
      郑逢时握住他的手,对医生说:“我们做活检。钱我们会想办法。”
      医生点点头:“好,那我安排。你们先去交费,活检加病理分析,大概三千。”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张存意靠在墙上,很久没说话。
      郑逢时也没说话,只是陪着他。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哭声、说话声、推车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郑逢时,”张存意终于开口,声音很哑,“我……我可能得把店卖了。”
      “不行。”郑逢时说,“店是你妈的命根子,不能卖。”
      “那怎么办?”张存意转过头看他,眼睛红得吓人,“五万,八万,甚至更多……我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郑逢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
      “你有什么?”
      “我有……”郑逢时顿了顿,“我有一些积蓄。虽然不多,但可以先凑一部分。”
      “那是你的钱。”张存意摇头,“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郑逢时说,“是借给你。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抱住他。
      拥抱很用力,像要把所有无助都挤进这个拥抱里。
      “郑逢时,”他声音哽咽,“我该怎么办……”
      “没事。”郑逢时拍着他的背,“有我呢。咱们一起想办法。”

      活检安排在一周后。
      这一周,张存意几乎住在了医院。郑逢时白天在裁缝铺干活,晚上去医院陪他。周师傅知道情况后,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郑逢时的工资提前结了一个月,又多给了五百。
      “先拿着。”周师傅说,“不够再说。”
      郑逢时接过钱,眼睛有点湿:“谢谢师傅。”
      “谢什么。”周师傅摆摆手,“都是手艺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郑逢时拿着这些钱,加上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其实也没多少,在万象城五年,钱都花在衣服、香水、房租上了,总共也就攒了三万块。他取出来,全部交给了张存意。
      “先拿着。”他说,“不够我再想办法。”
      张存意看着那沓钱,没接:“这是你全部家当了吧?”
      “嗯。”郑逢时点头,“但我现在用不上。你先给阿姨治病,钱以后还能挣。”
      张存意沉默了很久,最后接过钱,低声说:“郑逢时,我这辈子……欠你的。”
      “不欠。”郑逢时说,“是我愿意的。”

      活检那天,郑逢时请了假,全天在医院陪着。
      母亲被推进手术室时很平静,还笑着对他们说:“没事,就是个小检查,你们别担心。”
      但门关上后,张存意整个人都在抖。
      郑逢时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全是冷汗。
      “别怕。”郑逢时说,“阿姨会没事的。”
      “我怕。”张存意说,“我真的怕。我妈这辈子……太苦了。年轻时候嫁错人,中年生病,老了还要拖累儿子。如果这次真是癌,我……”
      “不是癌。”郑逢时打断他,“就算是,咱们也能治。现在医学发达了,乳腺癌治愈率很高。你别自己吓自己。”
      张存意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郑逢时,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就是克亲的命。我爸跑了,我妈病了,我……”
      “闭嘴。”郑逢时捧住他的脸,“张存意,你给我听好了——你不是克亲,你是你妈的福气。要不是你,你妈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你开这家店,养活了你和你妈,给了她一个家。你是她的骄傲,不是她的拖累。”
      张存意愣住了。
      “所以,”郑逢时继续说,“别再说这种傻话。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陪着你妈,好好给她治病。其他的,交给我。”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发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焦虑和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
      郑逢时去买了两瓶水,递给张存意一瓶。张存意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郑逢时,”他突然说,“如果……如果我这次挺不过去,你……”
      “没有如果。”郑逢时打断他,“你必须挺过去。你妈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张存意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苦:“你怎么这么霸道?”
      “我就这么霸道。”郑逢时说,“所以你给我好好的,别想那些没用的。”
      张存意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张存意和郑逢时立刻冲上去。
      “医生,怎么样?”张存意声音都在抖。
      医生看了看他们,说:“活检做完了。病理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病人现在麻药还没过,需要观察一会儿。”
      “那……那能看出是良性还是恶性吗?”郑逢时问。
      医生摇摇头:“肉眼看不出来,得等病理分析。”
      张存意脸色又白了。
      “不过,”医生又说,“从影像上看,病变范围不大,就算是恶性,也应该是早期。早期乳腺癌治愈率很高,你们不要太担心。”
      “早期……治愈率有多少?”郑逢时问。
      “如果及时手术,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在90%以上。”医生说。
      张存意长长舒了一口气。
      90%。
      还有希望。
      “谢谢医生。”郑逢时说。
      医生点点头:“去办住院手续吧。等病理结果出来,我们再制定治疗方案。”
      “好。”
      母亲被推出来时,还睡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张存意跟着推床去了病房,郑逢时去办住院手续。
      交费时,他看着账单上的数字——住院押金五千,活检费三千,已经八千了。后续手术和治疗,至少还要五万。
      他卡里还剩两万,张存意那儿应该还有一万多。
      还差两万。
      怎么办?
      郑逢时站在缴费窗口前,第一次感受到了“钱”的重量。
      不是奢侈品店里那种轻飘飘的、用来交换欲望的数字,而是沉甸甸的、能压垮一个家庭的重量。
      他摸出手机,翻到父亲的电话。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父亲在开滴滴,一个月挣不了多少,还要还债。他开不了这个口。
      那还能找谁?
      郑逢时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在这个城市,除了张存意和周师傅,竟然没有可以开口借钱的人。
      真他妈可悲。
      他在万象城干了五年,认识了无数有钱人,加了无数微信,但真到需要钱的时候,一个都开不了口。
      因为那些关系,是建立在“销售”和“客户”之上的。一旦他不是销售了,那些关系也就断了。
      他收起手机,交了费,回到病房。
      张存意正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交了吗?”
      “嗯。”郑逢时在他旁边坐下,“阿姨还没醒?”
      “醒了,又睡了。”张存意说,“医生说麻药过了会疼,让她多睡会儿。”
      郑逢时点点头,没说话。
      “郑逢时,”张存意突然说,“钱……还差多少?”
      “还差两万。”郑逢时老实说。
      张存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把店盘出去。”
      “不行。”郑逢时说,“店是你妈的命。”
      “那怎么办?”张存意看着他,“两万,不是两千。咱们去哪儿弄?”
      郑逢时想了想,说:“我去找我师傅借。”
      “周师傅?”张存意摇头,“他一个开裁缝铺的,能有多少钱?就算有,咱们也不能借。”
      “那……”
      “我去找人借。”张存意说,“以前认识几个做餐饮的,可能能借到。”
      “你开口借过钱吗?”郑逢时问。
      张存意愣了愣,摇头。
      “我也没有。”郑逢时说,“但我知道,开口借钱……很难。”
      两人沉默了。
      是啊,很难。
      难的不只是钱,还有那份尊严。
      “要不……”郑逢时突然说,“我去找我以前的主管借。”
      “李姐?”
      “嗯。”郑逢时说,“她一直对我还不错。虽然我辞职了,但……”
      “别去了。”张存意打断他,“你当初辞职的时候,已经得罪她了。现在去借钱,不是自取其辱吗?”
      郑逢时没说话。
      他知道张存意说得对。
      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这样吧。”张存意说,“我先去试试。如果借不到,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睡。
      张存意趴在床边守着母亲,郑逢时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深圳。
      夜色里的深圳很美,灯火璀璨,像一座不夜城。但在这璀璨之下,有多少人像他们一样,在为钱发愁,为病担忧,为明天恐惧?
      郑逢时突然想起自己刚来深圳的时候。
      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揣着两千块钱,租了个隔断间,发誓要在这座城市混出个人样。
      五年过去了,他混出人样了吗?
      好像没有。
      他还是住在隔断间,还是为钱发愁,还是……一无所有。
      不。
      他看了看张存意。
      至少,他有了这个人。
      有了这个肯陪他一起疯、一起苦、一起扛的人。
      这算不算……一种财富?
      郑逢时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张存意在,他就不能倒。
      他得站起来,得想办法,得把这一关扛过去。
      为了张存意,也为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张存意出去借钱了。
      郑逢时留在医院陪着母亲。母亲醒了,精神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
      “小郑,”母亲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郑逢时说,“阿姨您好好养病,别的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母亲叹了口气,“我知道,这病要花很多钱。存意那孩子……肯定在到处借钱。”
      郑逢时没说话。
      “小郑,”母亲看着他,“如果……如果这病治不好,你们就别治了。别为了我,把你们俩拖垮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郑逢时说,“这病能治,咱们就一定要治。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
      “你们能有什么办法?”母亲摇头,“两个年轻人,在这座城市无亲无故的……”
      “我们有手艺。”郑逢时说,“我会做衣服,存意会做饭。我们有手有脚,总能挣到钱。”
      母亲看着他,眼圈红了:“小郑,你是个好孩子。存意跟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气。”
      “是我的福气。”郑逢时说。
      中午,张存意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郑逢时问。
      张存意摇摇头:“借了一圈,只借到五千。都说手头紧,没办法。”
      五千,加上他们手里的钱,还差一万五。
      郑逢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我师傅。”
      “别……”
      “别拦我。”郑逢时说,“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
      他转身出了医院,骑上摩托车去了老街。
      周师傅正在给一件旗袍盘扣,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小郑?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医院吗?”
      郑逢时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师傅,我想跟您借点钱。”
      周师傅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要多少?”
      “一万五。”郑逢时说,“我……我会尽快还您。”
      周师傅没立刻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里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
      他数了数,递给郑逢时:“这是一万二。我这儿就这么多现金了。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郑逢时接过钱,手在抖:“师傅,我……”
      “别说了。”周师傅拍拍他的肩,“救人要紧。钱可以慢慢还,命等不了。”
      郑逢时眼睛红了:“谢谢师傅。”
      “谢什么。”周师傅说,“赶紧回医院吧。你阿姨需要人照顾。”
      “好。”
      郑逢时拿着钱,匆匆赶回医院。
      张存意看见那一万二,愣住了:“周师傅借的?”
      “嗯。”郑逢时把钱交给他,“还差三千。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想了。”张存意说,“我这儿还有三千。够了。”
      郑逢时长舒一口气。
      够了。
      至少,手术的钱够了。
      “郑逢时,”张存意看着他,“谢谢你。”
      “不谢。”郑逢时说,“咱们是一家人。”
      张存意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家人的手。
      很暖。

      三天后,病理结果出来了。
      是恶性。
      但万幸,是早期。
      医生制定了手术方案——切除肿瘤,清扫淋巴结,然后化疗。
      手术定在一周后。
      这一周,张存意和郑逢时轮流在医院陪着。郑逢时白天去裁缝铺干活,晚上来医院替张存意;张存意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店里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店不能关,关了就没收入了。
      两人都瘦了一圈,但谁也没抱怨。
      手术前一天晚上,母亲把两人叫到床边。
      “存意,小郑,”她说,“明天手术,我有几句话想说。”
      两人在床边坐下。
      “第一,不管手术结果怎么样,你们都要好好的。”母亲看着他们,“第二,这病治好了,我以后好好活着;治不好,你们也别太难过。第三……”
      她顿了顿,握住了两人的手:“你们俩,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这辈子能遇到彼此,是缘分,要珍惜。”
      张存意眼睛红了:“妈,你别说了。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我知道。”母亲笑了,“我就是想提前说。万一……万一我说不了了呢?”
      “没有万一。”郑逢时说,“阿姨,您一定会好的。”
      母亲看着他,笑了:“好,我听你们的。”
      那天晚上,张存意和郑逢时都没睡。
      两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握着手,谁也不说话。
      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在想以后。
      在想……这个家。

      手术很顺利。
      四个小时,肿瘤切除干净,淋巴结清扫完成。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后续配合化疗,治愈率很高。
      母亲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过,但脸色看起来很平静。
      张存意和郑逢时守在床边,直到她醒来。
      “妈,”张存意握住她的手,“手术成功了。”
      母亲看着他,笑了:“我知道。我在梦里听见医生说了。”
      “疼吗?”郑逢时问。
      “不疼。”母亲说,“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睡。”张存意说,“我们在这儿陪您。”
      母亲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张存意和郑逢时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一个月后,母亲出院了。
      化疗还要继续,每周一次,但可以在家休养。张存意把店里二楼腾出来,给母亲住了。郑逢时也搬了过来——不是正式同居,是“暂住”,方便照顾。
      生活又恢复了某种节奏。
      张存意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农批市场买菜,回店备料,开店营业。中午休息时,他上楼给母亲做饭,陪她说说话。下午继续营业,晚上关店后,陪母亲看会儿电视,然后和郑逢时一起收拾。
      郑逢时照常去裁缝铺,但每天提前一小时下班,回来帮张存意打下手。他学会了包饺子,学会了煮汤,学会了怎么把油腻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两人都很累,但累得很踏实。
      因为知道,这个家,还在。

      这天晚上,两人收拾完店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秋夜的风很凉,吹得人清醒。
      “郑逢时,”张存意突然说,“咱们欠了多少钱?”
      郑逢时算了算:“周师傅一万二,我那儿三万,你那儿一万五,加起来五万七。手术花了四万八,化疗一次两千,已经做了三次,六千。再加上住院费、药费……差不多六万五了。”
      张存意沉默了一会儿:“我店里这个月流水一万二,净利三千,额外的直播收入正好能还分期贷款,你裁缝铺挣多少?”
      “我这个月工资两千五,接了五个私活,挣了一千八。加起来四千三。”
      “那加起来七千三。”张存意说,“要还清六万五,得……九个月。”
      “嗯。”郑逢时点头,“不算利息的话。”
      两人都没说话。
      九个月。
      不长,但也不短。
      “能还清吗?”张存意问。
      “能。”郑逢时说,“一定能。”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咱们还年轻。”郑逢时说,“年轻,有手有脚,肯干,就饿不死。”
      张存意笑了:“也对。”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郑逢时,等还清了债,你想干什么?”
      郑逢时想了想:“我想开个自己的裁缝铺。不用大,就老街那样的。”
      “然后呢?”
      “然后……”郑逢时看着他,“然后跟你一起,把这店开好,把咱妈照顾好,把日子过好。”
      张存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你呢?”郑逢时问,“等还清了债,你想干什么?”
      张存意想了想:“我想把店重新装修一下。现在的店太旧了,墙皮都掉了。我想刷个新墙,换个招牌,再买几张新桌子。”
      “然后呢?”
      “然后……”张存意笑了,“然后跟你一起,把这店开好,把妈照顾好,把日子过好。”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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