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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 二 等再一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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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衔青捏着茶杯,凝眉。
季道明战功显赫,打得北边犬戎毫无招架之力。临近冬日,草原牛羊吃不饱,人也就得饿肚子。十月中旬边沙六支部有意进犯,季道明出兵一举重创六部,却并无驱逐之意。
十一月下旬,朝廷监军传旨要击退犬戎,季道明周旋半月有余,打退六部二十余里,一夜奇袭烧尽他们随军的粮草,六部分崩离析逃窜到大漠腹地。
再往后,就是骠骑大将军大捷,回朝述职。
太顺利,一切都太顺利反倒惹人心慌,季衔青扯起披风就往外走。
犬戎盘踞草原与荒漠的交界,草原能够喂饱他们的牛与羊,大漠能孕育神出鬼没的马和骆驼。春盛秋衰,为了过冬的粮食,秋日临近他们就会蠢蠢欲动。
他们怎么可能龟缩在大漠,族人给他们凑齐粮草,要他们带回更多的粮食。六部背负着的,不仅是自己的荣耀,更是族人的性命。
季衔青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一路走过长廊,他抬手扣响书房的门。
门被打开,季道明披着大氅,手里还提着浸了墨的狼毫。
房内隔了外头的寒意,季衔青捧着杯热茶,看水雾氤氲。
“爹,你回朝述职,大军南下,边关无人坐镇,犬戎看似深藏腹地,恐有变数。”
季道明抿一口茶,示意他接着说。
“秋日犬戎来犯更加频繁,今年却只是几番挑衅,未曾有抢夺城池的迹象,他们没从你手里讨到甜头,皇上的意思也是不给他们留有余地,没了粮食,他们如何过冬?”
“我想,他们是在等一个机会。等自己兵强马壮,等我们放松警惕。”
季道明点头,笑道:“不错,他们是在等这个机会。”
他踱步到陈着笔墨纸砚的梨花木长桌前,朝季衔青招手,“上次我打得优柔寡断,此次回朝虽说是有赏,但免不了训敕。”
“来之前守备军安插在各个关口,大军南下,那是混人耳目的。绕过穹顶山,他们又会分散形成一道屏障,有阮林坐镇,你且放心。”他把镂空紫玉镇纸挪往一边,让季衔青瞧宣纸上的字。
“陛下召我回朝,便是告诉他们,机会到了。”
季衔青上前看了,笔走龙蛇,刚劲有力,是为“清泽”二字。
“我同你娘商量了,她说这二字好,冠礼后便予你为字,你觉着如何?”
季衔青心中微动,朝他端正地行了礼。
“她说清晖犹明万古浮沉,泽川且润四方瑞气,此中深意便是强拆几字也无妨。”他拍拍季衔青的肩,道,“我没你娘喝的墨水多,就仅是清泽二字,我也说好。”
“遗世一清泽,明澈纯真,能逍遥此生,也好!”
“都好,都好。”季衔青接过宣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内袋。
桌上的茶水还冒着些许热气,季道明瞧见另一杯没动过,微微皱眉,“少喝些凉茶,冬日里也学着尝尝热的。”
季衔青有些愧赧,点头称是。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竟落了雨。
一连几日都阴雨,季衔青本就浅薄的出门兴致消失殆尽。近日城中大事,若除去煜亲王领旨回朝,便只有祐明春祭。
亲王归朝,本不是什么大事,只因这次回来的这位,曾有传言说命中犯了天煞,必有不祥,这也才早早就被封王送去了瀛州。
——他自年少便怪事不断,更甚克死了血亲。先帝贵妃许氏,便是他的生母。自煜王出生之后,她身体一日一日地消沉下去,等把那孤星送走了,竟被他的怨气一冲,好端端的竟就此西去。
而祐明春祭,季衔青无意出游,但抵不过季尚霖日日过来缠他,也才松口答应。
原只打算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没河灯的事,谁知他这万般大意的弟弟这次竟提前准备好了做河灯的物件儿。
好深的算计!季衔青当即抄起手边的书卷给他往外撵,看他逃也似的走了,只能对着桌上这一堆物件叹气。
冬月十四,祐明春祭前夕。
晚膳过后,季衔青提着河灯与季尚霖先出了门,虽说是不打扰父母相聚,可弟弟迫不及待出门的意愿季衔青怎会不知,他只轻笑几声,也不说破。
街衢巷陌早已人满为患,自建朝以来,每逢十载的冬月十五便要举行祐明春祭,为的是祈求国运昌盛、风调雨顺。届时会在胤都搭起数丈之高的祭台,由太常卿主持为期三日的祭祀。
起初,春祭只是为了寻求庇护,渐渐的,它成了新年前的盛会。而春祭日前夕,人们会在河里放下承载愿望的河灯,渴望上天垂怜,实现心中所念,也是寄情流水,与遥远的亲朋共同迎接新年。
季衔青将兔子灯放入水中,拨几下,涟漪泛起。
水冰得刺骨,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进了披风。
“哥,你写的什么?”季尚霖甩掉手上的水珠,脖子伸得老长,也看不到兔子灯上有什么字。
“没写,”季衔青将手探入他的后颈,冻得他一激灵,“走了。”
“没写神仙怎么知道你的愿望?”
“若是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又当什么神仙?”季衔青收回手,借着周围烛火仔细辨认脚下的石块。
“哥说的也是……哎呀,不好!”季尚霖一拍脑袋,及其懊悔的样子,说,“我忘记给我的河灯署名了,到时候赐福找不着人,就是玉皇大帝也不好使了。”
“哥,这里凉,你去桥边等我,我一会就来。”
季衔青点头,独自提袍掌灯往回走。
宥河在身后翻腾,它自胤都西边四十里外的渝江分流至此,看尽了胤都的繁华。
他踏上石阶,缓步前行。袍脚沾了泥水,季衔青索性松开手,任凭它脏去了。
乌云闭月,只堪堪漏出一角,幸得街上灯火,才显得夜不寂寥。
季衔青看烛火在风中飘动,明晃晃的,迷了眼睛。
靴子踩过细雪,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头看向来人,辨不清是谁,只闻见了冷冽的檀香。
月光皎皎洒下,那人玄色衣袍更冷几分。风将檀香悉数灌入季衔青的鼻息,也送走了天上不解风情的云。
顾俞宴已行至眼前,烛火渐渐为他染上温度,他捏住季衔青的小臂,往上轻抬,光亮笼罩两人,就这样在长夜里辟出一片天地。
火光在眼波间流转,季衔青看清眼前的脸,一时间竟难言语。
“衔青,救我。”
季衔青愣神,顾俞宴手一松,等再一眨眼过后,他已翻身倒进了河里。
……
永安桥被围得水泄不通,顾俞宴被救上来时,脸憋的惨白,季衔青拍着他背咳了几口水,就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谁人不知道这煜亲王好脸面,在燕州时曾被人撞见练剑后大汗淋漓的场面,竟赌气再不练了。令人唏嘘,这下又在偷笑他往后该如何自处。
“你怎么回事?”季衔青问,他浑身湿透,没什么好脸色。
顾俞宴嗓子火辣辣的疼,好勉强挤出几个字,说;“吃醉酒了。”
季衔青没打算信他,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宫人打着一串灯笼来了,他们从两侧排开,来人急匆匆上前,正是当今太子顾睿祁。
侍卫将众人遣散,周遭又安静下来。
“皇叔,”他招手,宫人急忙上前把顾俞宴扶起来,“季家三郎来求人,我还当没事,有人来报我才知是你,怎的如此狼狈?”
“殿下,臣无事,醉酒失足本就惹人笑话,还劳殿下担忧了。”
“应当早些让鹿耳去寻你才是。”顾睿祁说。
“多谢殿下挂怀,也得多谢季家公子相助,不然今夜恐怕。”顾俞宴不再说下去了,只是笑道,“这夜冷得很,不如先随本王去换身衣裳再做打算。”
“恐扰了殿下雅兴,不必麻烦。”
“无妨,太子殿下在蓬莱阁设了宴,你且就近换身行头再走。”
季衔青冻得手脚麻木,季尚霖的披风在他身上也是杯水车薪,怕再拖出什么病,也只能应了。
“那就劳烦殿下了。”季衔青行礼,便跟着两位去了。
这蓬莱阁依水而建,就立在永安桥边上,是皇城内不可多得的好去处。阁里的姑娘个个沉鱼落雁,却也不是谁都见得,风月之下更多的是血腥和腌臜。
季衔青在屏风后换好衣裳,听得外面一阵吵闹,就问到:“怎么了?”
“说是太子身边的侍卫死了,”季尚霖关上门,手里还端了个食盒回来,“煜王殿下的玉佩掉河里了,命人去捞,结果捞了具尸体上来。”
“这浑水淌不得,走了。”季衔青瞪他一眼,道,“你这东西哪来的?”
“我们走不了,这蓬莱阁上上下下全被人给看死了,太子殿下要查是谁下的手。”他倒了两盏茶,就这么坐下了。
“刚刚托煜王给爹报个信儿,他说哥你受累了便让我把食盒端过来。”
季衔青这么一听,也掀衣坐下了,道;“天子脚下,竟敢对太子的人下手,你有没有打听到,死的人是谁?”
“死的是太子的贴身侍卫,叫什么,鹿耳。”
季衔青从食盒里端出一盘点心,捻起几个红枣冰糕左右翻看,又抬起托盘端详,倒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听说那侍卫是胸口被人插了一刀,不知怎么的又叫人给丢进河里去了。”季尚霖拿起冰糕就往嘴里塞,“哥你看出什么没有,煜王府上的糕点厨子可是出了名的手艺好,想吃还吃不到呢。”
冰糕晶莹剔透,季衔青刚拿起一块,就听闻叩门声。
“季公子,我家殿下下令搜查蓬莱阁,先前在前厅设宴,还请二位移步。”
季衔青轻叹一口气,起身推开门,就见一名乔装过的小宦官已经候着了,小公公生得白净,也怪不得太子会把他带在身边。
“公子这边请。”小宦官退后几步让出一条路来。
“有劳公公。”季衔青语毕,那小宦官竟微微地缩了一下,将头埋地更深了。
季衔青只当是新人怕生,也没多想,便转头去招呼季尚霖;“筵席未散,人多眼杂,行事谨慎些。”
一路穿过游廊,那小宦官将人引至堂前,瞅见四处没人注意,低声朝季衔青说:“公子,便是此时此处了。”
语罢,便入堂通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