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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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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
沈念安正在整理快递箱里的填充泡沫,看到苏清颜进门,立刻迎上来:“清颜姐,那个《诗经》我放在工作台上了,你——你手上拿的什么?”
“旧书。”苏清颜简略地回答。她不想多做解释,不是不信任沈念安,是这件东西牵涉到的事情她还没弄清楚。而且那个书匣的存在,她也不确定应该何时、如何告诉别人。
沈念安识趣地没有追问。
她和苏清颜合作了三年,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现在只知道苏清颜的手上多了一个牛皮纸包裹,边缘封着火漆,而且火漆上面有一枚很奇怪的印章——像眼睛,像书,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苏清颜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放下包裹,先洗了手。
古籍修复的黄金法则之一:任何操作之前必须洗手,手上的油脂和汗液会造成纸张的二次污染。
她用无醇洗手液反复搓了三遍,确认指甲缝里没有灰尘残留,才戴上白手套,拿起了那个包裹。
她没有立刻打开火漆。先用手指从各个角度按压了一遍包裹的封皮——牛皮纸的纤维走向、厚薄均匀度、有无虫蛀的迹象。
初步判断:这层包装纸的保存状态较好,没有明显的受潮或虫蛀,证明它在那个暗格里存放的环境相对稳定,至少不是在地下室或潮湿处。
然后她开始处理火漆。
火漆是一种很脆的材料,如果处理不当会碎裂,破坏印章纹路。
她先用扩散灯均匀照射了一下——不对,她的眼睛看不到光照效果,她是依靠手背感受温度来判断的。
灯距十五厘米,照射时间大约四十秒,让火漆微微软化但不至于融化。
然后她拿起手术刀,刀尖沿着火漆和牛皮纸的接缝处切入。动作极轻,像在剥一层半透明的蚕丝。
她感觉到火漆在她的刀下裂开,不是碎裂,而是沿着她划出的路径温和地分离。
她用镊子夹住火漆片的边缘,把它完整地揭了下来。
火漆下方露出的,是一张折叠的毛边纸。
苏清颜的呼吸轻微停滞了一瞬。不是因为她看不到,是因为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张纸的质地——这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纸张。纤维极其精细,比最好的宣纸还要细腻,表面上有一层极淡的、类似丝绸的光泽,但又没有丝绸那般的顺滑,反而有一种细微的、类似皮肤纹理的阻滞感。
她凑近纸张,用放大镜——实际上是依靠放大镜的触感和距离来感知——仔细端详。
纸张的纤维排列方式不像是自然晾干的,更像是某种压力下压制而成的,呈现出一种规则的、几乎完美的平行排列。在光线下,纸张表面会泛起一种非常淡的蓝白色荧光——这一点她看不清晰,但她用手指拂过纸面时的温度变化察觉到了。
更让她惊讶的是,这张纸她“认识”。
七年前,她还拥有完整视力的时候,跟着导师在国图的特藏库看过一批从敦煌流失后追回的唐代写经。
那些经卷的纸张,就是这种质地——细腻、强韧、带有一种极淡的竹木气息。但眼前这张纸的纤维更细密,甚至比唐代写经的纸张还要精致一个档次。而唐代写经用的已经是那个时代最顶级的白麻纸了。
这张纸,至少不晚于元代。但她直觉,可能更早。
她缓缓展开折叠的毛边纸。
纸上没有字。至少她用手一寸一寸摸过去,没有摸到任何凸起的墨迹。纸张干干净净,像是一张还没使用过的“空白”纸。
她的经验告诉她,没有任何一张古籍纸张是“空白”的——纸本身携带着关于它的产地、年代、工艺、用途的信息,这些信息比文字更沉默,但比文字更接近真相。
她把纸张放在工作台的透光板上——那是一种带背光的修复专用工作台,灯光从下方穿透纸张,可以看清纸张内部的纤维结构和透光暗点。她的眼睛看不到,但她把手放在纸张上,感受背光透过纸张的温度差异和表面折射。
一层均匀的纸面,没有修复的痕迹,没有被裁剪的痕迹,没有任何曾经写过字的残迹。
但她的手停留在纸张的正中央时,指尖感受到了一种微弱的回弹——纸张的硬度在那里有一丝不均匀,像是纸张内部夹入了某种极薄的薄层。
她向沈念安轻声喊道:“念安,给我一张透光台。”
沈念安递过来一张透光台——这是一种高密度的透光板,配套有一个高倍放大镜。苏清颜把纸张平铺在透光台上,开启光源,然后将放大镜的焦距调整到离纸面大约三毫米的位置。
她看不到光穿过纸张的纹路,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明暗变化,在她的视网膜上只剩下模糊的灰阶差异。她闭上眼睛,用手指在放大镜下摸索纸张的纹理,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辨识的认真。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纸张的正中央——不是中央偏左上或右下,是对角线交点的正中心——有一处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隆起。不是墨迹,不是水渍,是纸张本身在这一处的纤维密度比其他区域更高,像一个微型的“芯”。
她拿起一枚探针,用极轻的力度刺入纸张表面。探针进入大约零点三毫米后,遇到了阻力——纸张内部藏有东西。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修复师的工作原则之一:永远不要破坏文物的完整性。但这是一张空白的“信纸”。而空白纸张中藏着东西,这种异常本身,就是在向她发出邀请。
她用手术刀沿着纸张边缘切开一个比芝麻稍大的口子,用镊子夹住那个微小开口的纸张纤维,轻轻向外一抽——一层比蝉翼还薄的透明薄膜,从纸张内部被剥离出来。
薄膜展开后大约只有三乘五厘米,近乎完全透明,但手感不是塑料,不是玻璃纸,而是一种类似动物肠衣的材质。苏清颜把它放在黑色绒布上,用指尖轻轻压平,然后凑近了看。
膜面上隐隐约约有文字。
不是墨写的,更像是用香或者某种可燃物在薄膜背面灼出来的焦痕。文字笔画极浅,极淡,在正常光线下几乎不可见,需要将薄膜放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利用阴影的深度来识别。这种技术她知道——
古代文书中有一种“隐形书写”法,用柠檬汁或明矾水写在纸上,干燥后文字消失,加热或涂布某种显影剂后才会重现。
但眼前这张薄膜,不是用化学方法,而是用热——用温度。焦痕是热损伤的一种,证明书写者是用灼热的金属笔尖,在薄膜背面小心地“烫”出了这些文字。这种手法极其精细,稍有不慎就会烧穿薄膜。
她把薄膜放在一束斜射的灯光下,用放大镜仔细辨认那些焦痕。她的眼睛只剩下左眼不到0.08的残余视力了,但此刻,她的瞳孔在努力收缩,像一只困兽用最后的力气扒向光的方向。
焦痕文字很浅、很细小,像是某种古文或符号。她辨认出几个结构:一个有“黑”字部首的字符,一个类似“水”的变形,还有一个横行的笔画结构,像是“逝”或者“游”的古体。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把薄膜放到距离眼睛更近的位置。那些字符在她模糊的视野里跳动,像是水中扭曲的倒影。
“纸上两个字。”她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言自语,“‘吾’——还有‘……’”
她卡住了。第三个字符不是一个完整的字,更像是一个残缺的符号,像一个向左旋转九十度的“门”字,但缺了一边。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符号上方,迟迟没有移开。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从指尖传来,仿佛她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
在她把这个符号和昨晚那个书匣屏幕上的标记进行对比的时候,指尖的触觉和脑海里的记忆完成了对接——这个符号,和书匣火漆印章上那只“眼睛”的瞳仁凹陷,是一模一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牛皮纸包裹,这张比蝉翼还薄的膜,这层用热灼痕写成的文字,和她昨晚在书桌暗格里发现的纸条上那句话,像几片散落的拼图,开始在她脑海中自动拼接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拿走它的不是人。”
这句话指的,也许不只是那个拿走残页的人或物,也许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这件被她的书匣标记为E-037的《异闻录》残页,以及这些隐蔽起来的文字符号,可能正在试图告诉她某种被她遗漏的真相——关于她自己的、关乎整个修复师体系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或许就藏在这张薄膜里,藏在薄膜背后那层她用探针刺开的、空心的纸张内部。
她将薄膜小心翼翼地夹起,用无酸纸包好,放入一个专用的密封袋中。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念安发了条延迟的消息:
“下午的《诗经》修复工作推迟到明天。我今天下午有私事。”
她没有等回复,直接关了手机,把书匣、薄膜、牛皮纸包裹全部收好,背上包离开了工作室。
今天的东西太多了,信息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干扰,把这些碎片好好拼起来。
而她的目的地,是她祖父留给她的那间老书房——那间连沈念安都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