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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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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颜在七点五十八分打开补光灯。
这是她连续直播的第七十三天,手指按下开关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左旋半圈,轻轻按下卡扣,暖白色的光晕在冷色日光灯下铺开,形成两种对比鲜艳的反色。
摄像头在升起时发出了细微的鸣响。
她没有去看镜头,只用指尖确认了焦距环的位置。
——七年了,因为她已经不能看镜头了。
也不是她不想看,是看不到。
视野中央那块硬币大小的灰白斑块,这些年一直在缓慢地而耐心地扩张,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无声地吞食她的世界。
左眼残余的周边视野还能捕捉轮廓的晃动,右眼只剩下明灭的光感——如同永远停留在拂晓时刻的山谷,万物都被磨去了细节,只剩下影子。
“清颜,现在开始测温。”
她听得分明,助理的声音从右侧一米处传来,带着耳机线摩擦衣领的窸窣。
自她眼翳后,听觉的感知力也被迫增强了许多。
她微不可察地轻轻叹息。
*
沈念安跟了她三年,知道她的习惯:补光灯开够两分钟才去调整摄像头参数,因为这个牌子的灯的色温需要时间稳定。
但沈念安不知道的是,苏清颜调的不是参数,是距离——她把脸凑到距离屏幕五厘米处,让残余的视力勉强能够看到时间数字。
“好了。”她直起身,声音淡得像隔夜的茶。
直播间名字叫“清砚斋·古籍缮真”,头像是一方篆刻的“缮”字章。粉丝数十七万,比上个月涨了八千,在古籍修复这个分类里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火。弹幕大多是来学技术的——毕竟在直播修复古籍这个领域,能做现场揭裱、能徒手配浆、能对着显微镜分析纸张纤维密度的,也就她这一个。
八点整,直播开始。
镜头扫过工作台:紫檀木镇纸、马蹄刀、竹起子、羊毛刷、直径十厘米的钢制压书器,还有一碗刚调好的小麦淀粉浆糊,在暖光下泛着半透明的玉色。镜头最后定格在她的手上——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很短,食指和中指侧面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持刀和翻页磨出来的。
“今天修复的是一本民国时期的《南浔镇志》,民国十二年石印本。”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每个词都像落在瓷盘上的珠子,“主要病害是书脊开裂、书页酸化,还有封面的虫蛀。我们先处理封面。”
弹幕开始浮动:
【终于等到你!昨天的揭裱教学我练了三遍!】
【姐姐的手太好看了呜呜呜】
【封面这个虫洞分布很均匀啊,像是皮蠹干的】
苏清颜没看弹幕。她戴上白手套,指尖在书封上游走——不是触摸,是阅读。
皮肤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像秋叶擦过路面。她的瞳孔没有聚焦,但手指的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落在病害的转折点:这里有轻微的凸起,是虫道;那里有钙化的颗粒,是虫卵的残留。
“书封的纸张是棉料竹纸,厚度在0.12到0.15毫米之间,含檀皮成分大约三成。”她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夹起一小片脱落的纸角,“虫蛀区域集中在封面右侧,判断是皮蠹从书脊方向侵入,沿着纸张纤维的纹路啃食。用手电筒透光可以看到,虫道的走向和书籍装订的缝线平行,这说明虫子进入书籍之后,选择了阻力最小的路径。”
她拿起马蹄刀,刀尖悬在虫洞边缘上方两毫米处,悬停了片刻。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在“听”。听纸张在不同温度下的收缩率,听干燥程度是否适合下刀,听这把刀刃和这种纸之间的摩擦力。
刀刃落下。不是切,是刮,是挑。像外科医生剥离粘连的肌腱,她将虫洞边缘的翘起纤维一根一根地拨回原位,然后用毛笔蘸了稀释的浆糊,轻轻点在纤维末端。
【这个手稳得像机械臂……】
【不是,你们没发现她全程没看镜头吗?】
【楼上新来的?清颜眼睛不太好,人家是靠手感的】
【我靠靠靠靠靠刚才那个挑纤维的动作,我眼皮都在跳哇啊啊啊啊】
苏清颜没有停顿。她的手不会因为弹幕而颤抖,就像她的声音不会因为评论区的人数而起伏。三十分钟,她把封面上四十七个大小虫洞全部做了初步归位处理,然后开始调配补纸。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纤维长度在一点五毫米左右、打浆度大约三十二度的修补纸。”她把手伸向右侧,沈念安立刻把一本样品册放在她掌心,“这本册子里有十二种常见纸张的样品。你用手摸,感受它们之间的区别——不是光滑粗糙那种肤浅的感觉,是纸的‘呼吸’。”
她把样品册翻开,指尖从左向右划过:“第一种,檀皮纸,纤维细腻,表面温润,像婴儿的皮肤;第二种,竹纸,纤维短促,表面有种微微的阻滞感,像触摸干燥的头发;第三种,麻纸,纤维粗长,表面有粒状的肌理,像粗陶。”
弹幕又开始热闹:
【救命,这个描述真的绝了,我摸纸从来只分软硬】
【有没有人去查一下她的履历,她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查过,南大文物鉴定专业硕士,前年在国图待了半年做古籍修复,后来就开直播了】
【不应该吧?她这个水平去国图应该是修复组组长级别吧】
苏清颜选了竹纸。指尖捻出一张,对着光看了一下——她当然看不到透光度的差异,但她的视网膜残存的光感足以告诉她这张纸的均匀度。她轻轻哼了一声,那是满意的信号。
沈念安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
她在国图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苏清颜走路生风,眼神锐利得像装了镜头,一眼能从书架第三层认出宋版和明版的装订差异。
她是整个部门最年轻却学得最深的修复师,带她的老师说这姑娘的“眼力”是二十年出一个的。
可现在,她的“眼力”只剩下一双耳朵和十年训练出的肌肉记忆。
七年前的那场意外,让苏清颜再也无法拥有直接向她的老师开口的权利。
沈念安只知道她昏迷了三天,醒来后右眼就坏了。左眼还能看到一些轮廓,但医生说会持续衰退,未来五年内大概率会完全失明。
可她没有停。
她在视力尚能支撑的两年里疯狂地学、看、记,把所有能看到的修复模板都拍下来存在脑子里,然后用触觉和听觉建立起一套全新的系统。
她甚至学会了通过听刀锋和纸张接触的摩擦声来判断刻痕的深度——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毫米。
“现在开始进行封面的补纸修复。”苏清颜的声音把沈念安拉回现实,“补纸的纤维方向要和原纸一致,否则遇潮后会收缩不均,形成新的撕裂点。浆糊的浓度也要控制,太黏会造成纸张变硬,太稀又粘不牢。”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手腕悬空,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舞蹈的韵律感,把补纸一片一片贴到虫洞上。
直播间里没人发弹幕了——所有人都在屏息看她的手。
那双手像在演奏乐器。
沈念安偷偷看了眼数据:在线人数四千三,打赏金额已经破了两千。
她叹了口气,这些数字在直播圈实在算不了什么。隔壁美食区的主播随便吃个螺蛳粉都有五万在线。古籍修复这个领域太窄了,窄到十七万粉丝里八成都是同行或者爱好者,剩下的两成是来看她手的。
直播在九点二十一分结束。
苏清颜关掉补光灯,揉了揉手腕。她的关节炎最近又加重了——老毛病,修复师职业病,尤其在她现在这种状态下,手腕承担了太多视觉补偿的工作。
沈念安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就跟沈念安人一样,入口也宜人。
“清颜姐,今天的打赏比昨天多了三百。”
“嗯,挺好。”
再没别的多余的话了。
不是冷淡,是她的注意力已经从直播里出来了,正在心里复盘今天操作的步骤。
虫洞的处理顺序可以优化,应该先做中间区域的,因为中间区域纸张应力最大,先处理可以防止后续操作造成新的开裂。
沈念安陪她这么久,也习惯了这种沉默。她把手机放在苏清颜面前的桌上,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放大了一张截图:“有个粉丝问能不能开个‘古法造纸’的专题,她说她爷爷就是手工造纸的。”
“可以,但我需要先去东阳一趟,买一批构树皮。”
“那我来订票。”
“下周二。”
沈念安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她看了一眼苏清颜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是茫然的、缺乏焦点的,但她的行动和决断却比很多视力正常的人更精确、更迅速。
这也许是一种“被迫的勤奋”,沈念安想,是一种用极限的意念压缩出来的能力。
就像覆面的芭蕾舞者带上面具,记住自己身体的节奏和每一寸肌肉的形变,即使在舞台上短暂失明,也依然能用肌肉记忆完成变奏。
九点四十分,苏清颜准备离开工作室。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门框——不是什么仪式感,是一天工作结束后的习惯性动作,确认门框是垂直的,门没有变形。
这个动作源自她刚失明那段时间的阴影,那次她撞到了门框,额头缝了三针。
“明天早上有快递,是东北一个收藏家的明版《诗经》残本,品相很差,说是水泡过。”
“我知道了。”她侧过头,“八点到?”
“不出意外的话。”
“好。”
“车钥匙给你换上了新的钥匙扣,我买了那种荧光材质的,你放在包里容易摸到。”
苏清颜没有道谢。她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推门走进夜色里。沈念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一句话:这把刀太好,所以它必须放在最黑的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