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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前任流下晶莹的泪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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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隔着一道门,我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此刻的他,不是应该还坐在北京首都机场冰冷的候机大厅里吗?距离最早一班飞往西宁的航班起飞,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清楚地记得,昨日在翡翠湖边给许昂打视频电话时,我只是单纯的与他分享了眼前的美景,并未提及入住的酒店或其他细节。
可他还是来了。像个幽灵,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就这样突兀地站在门外。
难道他真的在我身上安装了某种看不见的追踪器?
还没等纷乱的思绪理出头绪,门外传来低沉而笃定的男声,带着一夜奔波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小新,开门。如果你不想让我在…走廊里大声闹的话。”
那质问的语气,掷地有声,不容置疑。一瞬间,多年前那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分手后,他在电话里撂下的那句狠话,像诅咒般穿越时光,再次在耳边回响。
“麦小新,你等着。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拧开了门把手。
门缓缓推开。他就那样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脸上的疲惫几乎要溢出轮廓,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茬冒出了头。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复杂的阴郁。
时间仿佛出现裂隙,将我拉回十几年前。
初次约会那天,我穿着长到膝盖的宽松卫衣,肥大的运动裤,脚上是夸张的荧光色板鞋。棕色长发散在肩头,深紫色运动挎包斜挎着,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在约定地点前的大厦楼下等了好久,最后干脆蹲在地上玩手机。
突然,一只手将我猛地拽了起来。我心中一紧,回头——
二十岁的季杰站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周身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色。那张满是少年感的脸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
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告白,不是寒暄,而是带着困惑地抓住我的手臂,上下打量:“你到底……是胖,还是瘦?”
我这才意识到,身上这件过分宽大的卫衣,让他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困惑。
高中时,因为好友在校篮球队的关系,我认识了身为队长的他。我们曾数次擦肩而过,却从未真正相识。两年后再次相遇,他眼中的疑惑,我至今记得。
“喂!麦小新!”
一只手在我面前挥动。我猛地回神,对上季杰那双写满疲惫与焦躁的眼睛。
“把门带上。”我淡淡说了一句,转身钻回尚有余温的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身后的门“啪”地关上。然后,床垫猛地一沉,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将我从被子里拎了出来。他用力晃着我的肩膀,语气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意。
“别睡了!你知道我这—宿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管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其实最想问的是“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但转念一想,此刻纠结这个问题,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我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盯着某处。
短暂的僵持后,我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追来到底想做什么?把真心献给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只抓着我的手缓缓松开,然后他整个人向前一倒,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了。
在我眼里,他对我的感情早已被时间稀释,剩下的不过是执念,甚至是恨——纯粹的、因当年被抛弃而生的恨意。
如果,放下些什么,能消解他心中的恨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如果你觉得……睡一觉,就能消除你心里对我的恨意,”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现在可以去洗澡。然后——”我站起身,从沙发上捡起羽绒外套,“你先洗,我去买……”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被攥住。一股力量将我拉向他,我失去平衡,跌进那个带着户外寒气、微微发抖的怀抱里。他嘴里呼出的冷空气喷在我脸颊上。我本能地想挣扎,但他的手指却轻轻攀上我的后脑,缓缓摩挲着我的头发。
“不用。”他的声音埋在我发间,闷闷的,“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你确定?”
“嗯。”
我就这样被困在这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显得陌生的男人怀里,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我将羽绒服搭在腿上,倚靠在沙发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端详眼前这个三十六岁的男人。
岁月在他俊朗的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浅浅的鱼尾纹,眉心似乎永远舒展不开的川字纹,还有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我又何尝不是呢?大学毕业后的十几年职场生涯,谁的脸上能不留痕迹?但这痕迹,并不仅仅是时间的刻度,更是我们在泥潭中挣扎、在浪潮中努力不被拍打的证明。
他一直沉睡,睡到完美错过了酒店退房时间。
期间我不是没想过丢下他独自离开。可是,再逃到另一个地方,又能怎样?问题依然悬而未决,这不是我麦小新的行事风格。
遇到问题,剖析问题,找到症结——直至彻底解决。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身体轻轻动了几下。
“小新!”他突然猛地坐起来,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我轻笑一声:“干嘛一惊一乍的?梦见鬼了?”
他摇摇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梦中的余悸:“我梦见你又逃走了。”
我无奈地笑了:“我那不是逃走,是继续我的修行。明明是你们打扰了我旅行的节奏。”
他冷哼一声,侧过身,手肘撑着脑袋看我,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我是怕你一个人旅行寂寞。”
“不需要。我一个人,就是为了享受孤独。”
“享受孤独?”他皱起眉。
“你不懂。尽管孤独,但我并不寂寞。”
他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寂寞?”
我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声音悠远得像在自语:“看到美好的景色,尝到美味的食物,遇到有趣的人……我怎么还会寂寞?”
他忽然翻身坐起,一把拉住我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等等,你先洗把脸!”我忍不住笑了。
几个小时后,我们站在柴达木盆地西北边缘的一片奇异的土地上。
乌苏特水上雅丹,被誉为世界罕见的“水上魔鬼城”,此刻正静静地铺展在我们面前。数以千计的土丘从碧绿的湖水中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那些流线型的雅丹体,高约十至三十米,远看像一群沉默的巨鲸,露出土黄色的背脊,凝固在时间的海洋里。
风与水共同雕琢的地貌,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和谐——粗粝的、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雅丹群,与光滑如镜的湖面形成奇异的对照。时值冬日,湖面边缘结了薄薄的冰,阳光洒落,冰层反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而尚未封冻的湖水深处,依然是那种不真实的、仿佛掺了牛奶的碧蓝色。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偶尔的水鸟鸣叫,以及这片奇观带来的、令人失语的震撼。
凛冽的风不时吹来,像刀子般刮过脸颊。我扭头看向他,却愣住了——
他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竟凝着细细的、晶莹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我没有多看,迅速移开目光。我想,这滴小小的冰晶,或许是为那个此刻远在千里之外、比我年轻得多的女人流下的吧。我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雅丹群在天际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剪影,如远古城堡的废墟,又如巨兽沉睡的脊背。湖水的碧蓝与天空的淡蓝在极远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始。几朵低垂的云,像是挂在天边的棉絮,投下缓慢移动的阴影,掠过那片静默的土林。
“小新。”他突然开口,呼出的白气被风迅速吹散。
“嗯?”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然后,他的声音随着风声飘进我耳里,清晰而平静。
“我其实来找你,并不是为了和你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