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Selcouth》十一月皎

2、恶之花

　　三年后。

　　斯特凡.马拉美究竟有没有找到助手这件事已无人在意。他在短短几年里连续制造出了包含“长笛”和“钟”在内的数项新型异能道具，频繁吸引着各国异能机构的目光，同时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欧洲战场的局势。

　　然而这些并没有使他声名鹊起。恰恰相反，他辞掉了在高等学院中的荣誉挂职，也不再举办星期二的学术沙龙。在三年后的现在，“马拉美”这个名字仿佛已经被法国社会所淡忘了。

　　与此同时，在各国的高层间流传着一种言论：法国特殊战力总局正在研发一种人型异能兵器，目前已取得重大突破，甚至可能会动摇存在多年的“三否定律”——但无论派出多少间谍，这一消息却始终未被证实。

　　因为特殊战力总局里，恰恰有为应对这种情况而招募的异能力者存在着。

　　代号为‘诺亚’，真实姓名仍未可知的青年。

　　此刻他正跟蕾梅黛丝——或者现在应该叫她‘梅’——在南法据点地下研究所的某个休息室里喝咖啡，闲聊一些他自己觉得重要的时事。

　　“最近各国对异能力的使用好像突然激进起来了，上个月日本那边还派出一支号称‘不死者’的特殊部队来支援德国，几乎都是些没有异能力的年轻人，不过有个跟你一样的治愈系能力者，用来给他们‘充电’。” 

　　“只有一个吗？”

　　“一个人。”诺亚点了点头。“听说头一个星期，那支队伍无人伤亡。上校亲眼看到被炸飞的人傍晚又出现了，吓了好大一跳......”

　　“那个异能力者很强。”梅思考了一下部队的最小人数单位，评论道。

　　“是啊，将这样珍贵的异能力者派过来，仅仅是为了治疗一个增援小队......应该并不是出于要战胜的目的吧，更像是某种投名状，什么的......如果我能亲自去看看就好了，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毕竟这里离不开我嘛。”

　　他的异能力【恶之花】，能够具现化地看到生物表露或潜藏于内心的‘恶意’，同时也精通间谍和反间技术，原本隶属于情报部，目前常驻在这个研究所里，负责监视进出人员的相关工作，必要时也会帮助审讯。

　　“‘战场上的恶意’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梅问道。

　　“很壮观哦，像是巨大的、甜腻到好像马上要腐烂的花朵，看久的话，会质疑世界上还会不会有比这更加艳丽的颜色。”诺亚说。“个人的恶意，通常情况下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像前几天审问的那个出卖信息的家伙，对比之下就跟野草一样呢。但那个治愈系异能者不一样，那个人可是把整整一队士兵反复修补，只为了填到前线去，消耗我们的武器，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呢......”

　　他这样说着，看到梅拿起咖啡杯凑到嘴边，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问道：“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他是这样一个极恶的人，为什么偏偏会觉醒治愈系的异能力。”梅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看见任何人受伤，仅此而已？”

　　“啊，异能力的种类和道德有什么必然关系吗？”诺亚睁大眼睛，“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人不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吗......”

　　梅叹了口气。

　　“算了，我只是随便想想，“她说，”因为有时候，‘恶’会长着一张像是‘善’的脸嘛......”

　　诺亚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个当口，房间上方的广播响起了。

　　“梅小姐，请马上到GXV01实验室......”用法语和英语分别重复了两次，是‘通讯员’的声音。

　　梅站起来，将咖啡杯连带着托盘放到回收池里。

　　“那么，回见，梅。”诺亚说。

　　————————————

　　电梯识别出了梅的生物特征，很快将她送到负十层。

　　这里的墙壁和天花板全都是金属原色，是用以最大程度隔绝异能力逸散的特殊隔离层，使整层楼形成了等同于“吸波暗室”的效果。音波也同样被阻断了，没有上方楼层中随处可见的警卫，走廊显得尤为安静。

　　梅用两分钟在入口处的房间更换了衣服，来到GXV01实验室——这是【Vouivre】计划中目前最重要的1号实验体所在位置。

　　斯特凡.马拉美，现在被称为‘牧神’的科学家，此刻正在实验室里，背对着门的位置。在他的附近，几名研究员正忙碌地操作着各色仪器，偶尔非常小声地交互着。

　　这间房间的天花板链接着密密麻麻的导管，其中的一小部分连接在仪器上，剩余大部分则全部与一个高约三米的圆筒装置相连。圆筒的外壁看起来是玻璃，材质是透明的，里面盛放着青色的半透明液体，依稀可见一名壮硕男性的躯体漂浮在其中。

　　梅走到牧神身后。后者将手上的记事本递给她，很快又有名实验员从旁边给她送来一支钢笔。

　　整个实验的过程都非常安静。

　　牧神使用的是圆筒装置前方的操作面板，间歇地控制着其中液体的浓度和导管末端探针位置。他的眼睛片刻也未离开装置内的实验体，大约每3秒通过手势向梅示意，梅则将数据迅速记录下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液体的青色已经变得很淡了。从液体中出现的是一个双目紧闭的黑头发的男人，身上只穿着实验用的合成树脂外衣，身材相当壮硕，脖子和四肢被透明色的枷锁锁住，固定成直立的角度。

　　这具躯壳是目前最有希望承载“Vouivre”的存在，是以一名身体强化型的异能力者基因为基准，由人为改写而成的完美载体，在被植入恒定状态的自我矛盾型异能种子后至今，各项数据都相当稳定——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又过了几分钟，牧神移开视线。他离开操作台，从实验室内侧的通道直接前往下一个实验体所在的2号房间。

　　随后又是3号。

　　差不多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直到进入12号实验室，这里不再有其他的研究员，只剩下梅依然跟随在牧神的身后。

　　12号实验体比较特殊。他并不能说是一个完全的“人造人”，而是一名真实存在的青年。

　　在某场严重的事故中，他的家人当场死亡，本人则在经历了漫长的人道主义抢救后被判定为脑死亡状态。在【Vouivre】计划初期的基因筛查中，他的信息被选中，躯体被转移到了这座研究所里，进行了彻底的修复与重塑。但由于身体已经经历了十几年的自然生长，能够被后天调整的部分变得极为有限，研究所并不对这具实验体抱有太大的希望。

　　或许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作为消耗品，为某个测试轮次做出贡献。

　　然而，事实却远非如此。

　　12号实验体并未对自我矛盾型异能种子产生任何排异反应——这原本在牧神的预料之中，因为脑死亡的人并不具备所谓“人格”，可以等同于一个原始的存储空间。

　　但很快，12号的各项数据产生了惊人的变化。异能种子的能量波动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开始自发自律地运行起来，从植入的脊柱位置开始向全身扩散。与此同时，12号的大脑信号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复苏了。

　　一个死去的人，因“神”的祝福而复生。这样的奇迹毋庸置疑将带来机会，继而是无尽的荣誉和财富。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新一轮观测结束后，牧神旋转了操作台上的旋钮。浸没12号的液体水位线开始逐渐下降，直到全部消失。

　　片刻后，圆筒装置的外壁像汽车的滑窗那样向下打开，里面浅金色头发、身体瘦削的少年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他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一样，但密密麻麻的背部导管依然支撑着他的身体，让他保持着像是站立的姿势。

　　“......开始还原他的状态。”牧神吩咐道，视线片刻也没有离开12号。

　　梅走到12号身前。

　　她的异能力经由过去几年不间断的测试及探索，已经和当初大不相同。还原一切物质状态的能力——从混乱到有序，或是从有序到混乱，本质上是同宇宙整体在做某种能量状态的交换。

　　现在，哪怕并没有受到伤害，甚至施加异能的对象并非活着的物体，梅依然可以回溯它们的状态。回溯的极限与“时间”无关，只取决于状态变化的跨度。

　　按照牧神的估算来看，现在的梅已经完全有资格被称为“超越者”了，但她依旧以“普通治愈系异能力者”的身份被登记在册。

　　梅握住12号右手的手指，这是由于从手掌往上直至腕部，都是手环式探针刺入的位置。当她开始使用异能力的时候，牧神密切地关注着12号以及周遭仪器上各项数值的变化。

　　中途有一个小插曲。12号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梅非常有经验地立刻抓紧了他的指尖，因此没有滑脱。但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注意到12号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睁开了，视线正不太聚焦地投注在她脸上。他的眼睛是很久未见的天空的蓝色。

　　梅冷静地看向牧神。他什么也没有说，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像这样不受意识控制的神经反应非常正常。仅仅是片刻，12号又再次恢复了“沉睡”。

　　两分钟后，牧神叫停了异能。

　　————————————

　　在离开实验层前，梅将伪造的纸质数据提交给负责档案的研究员，经由复制和留存后，很快又归还回来。

　　直至进入牧神在上层的专属办公室，她熟练地将其中新记录的几页恢复到了修改之前的状态。

　　牧神表情凝重地翻阅着这些记录，许久叹了口气。

　　“你的异能一直在增强，但你对12号的影响却在减弱。”他看了一眼梅几乎没有变化的样貌，“我担心，12号的变化很快就会触达你的异能极限......但我想最晚在本月，1号那边就会有一个结果了。”

　　“1号的数值波动非常稳定，上周人格式的录入也很成功。您依然非常肯定他会失败吗？”梅问道。

　　“并不是极致强悍的□□就能承载‘神’的力量，它也不是能轻易被2千多行代码所欺骗的东西，我始终确信......而在亲眼观测到12号的变化后，这种可能性已经成为必然。”牧神说。“1号失败后，我会尽可能地拿出证据，说服当局暂时搁置【Vouivre】计划，将重心回归到异能道具的开发上。这样一来，相信中立派那边也会极力促成签订合约，停止这场荒谬的人类内战。“

　　“这样的话，12号......”

　　“没有人会关注一个植物人，蕾梅黛丝，”牧神说，“将异能核心取出后，可以将他转移到亨利的疗养院里——希望他还能有苏醒的机会，如果被激活的意识能在失去异能后保持下去的话。”

　　梅没有再说什么。实际上她很清楚，如果出于理性考量，直接用一场实验事故结束12号的生命是更为稳妥的做法。但12号与其他实验体不一样。他是一个还没有死去的，真正的人，因此不能采用这种方式来夺取他的生命。

　　“......对了，过两周就是你们学院的结业考试，是吗？”牧神突然问道。

　　梅点了点头。虽然不能正常上课，但她这几年在学院的档案始终存续着，重要的考试也都按真实成绩登记在册，权限仅由特殊战力总局及其上级部门可调阅。

　　“我会跟情报科打招呼，找个不那么严苛的护卫送你去学校，”牧神说，“这样也能顺路去看望下家里人，或者你的朋友。”

　　牧神一向是说到做到的。

　　两周后，一辆属于政府的、不起眼的小轿车从距离基地几公里开外的地下通道驶出，一路向北，直到自然地汇入巴黎市区的车流。

　　负责护送梅的人叫阿蒂尔.兰波，是特殊战力总局行动部当前最强的年轻异能力者之一。他只有十五岁，个子很高，外表上足以伪装成学生。与梅结伴进入学院的时候，也就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行动部的异能者对于研究员们常常不太客气，但兰波是个例外。下车前，他主动绕到另一边，为梅打开车门，还拿走了她的提包。在独立教室考试的几个小时里，他始终安静地坐在梅附近的位置上，将长腿弯曲地蜷缩在狭小的座位空隙之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不过，当梅提出想要跟朋友见面的时候，兰波相当果断地拒绝了她。

　　“非常抱歉，梅小姐，还是希望您尽快返回。”他没什么表情地说。政府的对接人已在一天前来到基地，准备进行1号实验体的最后一轮唤醒测试。

　　看起来，在同事之间果然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关怀。梅将提包再次上交给兰波，跟着他走向校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巧合，没走多远，近旁传来塞拉芬熟悉的声音。

　　“神啊，这不是蕾梅黛丝吗？”她的小皮鞋发出清脆地“哒哒”声，快步走上前来跟梅贴了贴脸，“是我的错觉吗，你怎么好像又变小了一点？”

　　......这当然不是错觉，而是过度使用异能力的真实后果。

　　“是你又长高了，萨拉。”梅答道。

　　这时候，塞拉芬注意到兰波的存在，惊讶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兰波温和地向她道问候，接着说自己需要去接个电话，往远处走了几步，视线则没有离开梅她们的方向。

　　“天哪，这是你的男朋友吗？”塞拉芬兴奋地说，“这就是你去卡扎利医院实习后没法跟我见面的原因？”

　　“......不是哦，他也是实习医生，”梅说，“我们今天才认识。”

　　“那么，他是异能者吗？”塞拉芬小声追问道，悄悄地朝兰波的方向投以感兴趣的目光。

　　“我想应该不是。”梅没什么表情地说。由于塞拉芬自己并没有异能力，她的恋爱或者订婚对象一定会是异能力者——在这个方面，威尔汉姆.路易斯先生绝不会退让。

　　塞拉芬失望地叹了口气。

　　“抱歉打扰了，两位，”兰波很快挂断了电话，回到她们中间，“有非常紧急的事务要处理，我们必须尽快返回。”

　　梅看了看他，想确定这是催促的借口，还是真的急事。

　　兰波回以隐晦的警告眼神。

　　“抱歉，回头再见，萨拉。”梅说。

　　塞拉芬给了她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