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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护短 从来都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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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亮,雾色犹浓,一轮红日从梅林尽头探出头。
京中早市已起,唯独南风馆这一隅静得出奇。此处依傍百亩梅林而立,本就离群索居。平素里虽然白日清冷,但夜里却必是华灯不息、宾客络绎。不知怎的,这几日客人平白少了许多。昨日更是一夜灯残,全无喧嚣。
眼下南风馆门庭前,只立着两道人影。一身黑衣的是楚时钺,蓝袍破损的是燕南征。他二人杵在门前,一个神情不耐,一个眸色阴沉。四目相对,谁也没先开口,一片死寂。唯有鸟鸣鸡啼与偶落的梅花,替这幅僵局添了几分活气。
楚时钺正看燕南征哪哪都不顺眼时,忽见掌事明叔送一个背着医箱的姑娘出门。他后知后觉,方才萧寄离一身血气,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人,怕是折了大半条命。
楚时钺认得那姑娘,他在红昭苑撞见过几回。京城日生医馆的医女,名唤苏散散,年纪虽轻,医术不俗,最难得的是不嫌弃风月女子,常出入红昭苑为姑娘们义诊,很得秦停云喜欢。因着这一层缘故,楚时钺对她天然地有几分敬重与亲近。
楚时钺上前抬手一拦:“苏姑娘,你方才为谁看诊?情况如何?”
苏散散白了他一眼:“与你何干,好狗不挡路。”
“嘿,你这人——”楚时钺被噎得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转而想去问后头的明叔,却见后者笑而不语,慢悠悠挂出一块木牌,上书【东主有事,闭店五日】。
这一手逐客令下得干净利落。
楚时钺还未及抱怨,便见两道残影从雾中掠来。为首之人,是叶昭。身后跟着一个彪悍汉子,高鼻梁,深眼窝,一头银发,背上一柄扎眼的弯刀,打眼儿一看便知是燕南征那一路的人。
他二人身上血气未散,显然方经历过一场戮战。看来,昨夜忙活的不止他楚时钺一人。
南风馆掌事见了叶昭,竟难得露出几分恭敬,亲自将叶昭引入馆中。
燕南征看着叶昭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四下吃瘪的楚时钺,耸肩一笑,对那银发刀客道:“来日方长,我们先回驿馆。”
两道身影没入晨曦。只余楚时钺孤零零立在南风馆门前,对着那块“闭店”的木牌咬牙切齿,一副顾影自怜的小倒霉样。
叶昭入了南风馆,与项南风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项南风抬手指了指阁楼,叶昭亦未多问,径直踏阶而上。
“叶首领来了,客房已备好热水,萧公子移步沐浴更衣吧,这里我来伺候。”掌事明叔说道。
“有劳明叔。”萧寄离只回了四字,将那柄尚沾血的弯刀随手抛给了叶昭。
叶昭初见萧寄离满身血污,眉目一沉,细看却未见伤口。待明叔掀起床幔,他方才看到软榻之上昏睡的付锋镝,方知那血并不属于萧寄离。
入得客房,萧寄离径自走到屏风后,褪下血衣,整个人沉入浴桶。
水声漫起。
“扑通”一声,叶昭重重跪下。
屏风内,只有水声,一寸一寸。萧寄离在洗血,付锋镝的血。
良久,屏风后才落下一字:“说。”
声音低得像从水面下传来的。
子夜时分,城外运河雨疏风骤。
叶昭接到暗卫线报:城外忽现三十余名弯刀杀手。当时叶昭刚盯上那名随燕南征潜入京城的银发高手,来不及细查,只得带萧府暗卫悉数赶往运河。
交手未几,那名银发刀客忽然现身。来者招式凌厉,刀意冷绝。叶昭下意识便认定之前的弯刀杀手与苍狼部同源,所图不轨。当下三方混战,自子夜杀到天明。弯刀杀手趁乱脱走五人,其余尽数被斩。
天色将晓,忽有苍狼部勇士寻来,报与那银发刀客:小王爷与萧寄离于梅林比武遇刺。
至此叶昭方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属下有负所托,罪该万死。”叶昭叩首。
水声止。
萧寄离起身换上一袭雪白长衫,走出屏风,淡淡扫了叶昭一眼:“起来。”
叶昭起身,将此时回想到的细枝末节尽数补上。
萧寄离听完,面色不动:“这就对了,逃走那五人假扮金吾卫出现在梅林,若非明月——”
萧寄离声音转冷:“梅林之中,是两拨杀手。一拨,要燕南征死,却还分神顾及我的性命,要么与我萧家有旧,要么便是蓄意借刀杀人,嫁祸于我。另一拨假冒金吾卫的弯刀杀手,才是真正冲我来的。叶叔现在还觉得,那五人是苍狼部?”
叶昭没有说话。
萧寄离轻嗤一声:“燕南征若要杀我,不必这么蠢。叶叔,换下这身夜行衣,随我去一趟鸿胪寺。”
萧寄离下楼行至中庭水榭,拈起项南风对席的茶盏,一饮而尽。
“付锋镝不宜挪动,劳烦项馆主照看了。”
说完,转身便走。
叶昭与项南风有什么旧故,燕南征与项南风有什么瓜葛,他一概没问。
萧寄离走出南风馆时,天光已彻亮。
晨雾退得干干净净,楚时钺竟仍在门前杵着。见萧寄离出来,他便自觉跟上:“萧三,你要去哪?”
萧寄离未答。楚时钺“啧”了一声,正要再问,萧寄离忽然停步,将叶昭手里的包袱递到他怀里。
入手沉重。血衣、弯刀,腥气直冲鼻腔。
楚时钺眉头一皱:“谁?付锋镝?”
方才被晾在外头时,楚时钺已隐约有数。若真有谁会为了萧寄离这疯子舍命的,除了那个不起眼的书童,再无旁人。
萧寄离依旧未答,只朝楚时钺深揖一礼。
楚时钺整个人一僵:“萧三,你又发什么疯?”
萧三公子何曾向人低过头。
“烦请楚公子转告令尊楚鸣大人,梅林之事,有人伪作金吾卫行凶。将军府所求,不过一个公道。”
萧寄离顿了顿,又道:“多谢。”
相交多年,萧寄离敲他竹杠时从不手软,坑他银子眼都不眨,从不开口求人,更不会郑重至此。
萧寄离和项南风?
荒谬。
在大旻,能让他萧三郑重至此、护短至此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人:付锋镝。从来都只有付锋镝。
楚时钺低头看着手中那件血衣,忽然笑了一声。他还当萧三这棵千年老树不开花,一开花就要抢他的心头好。结果人家根底下,早就护着一块宝。碰一碰就要疯,动一动就要命。他怕不是脑子里发了大水,才会去吃萧寄离的醋。
楚时钺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还没落稳,另一桩烦心事又翻了上来。燕南征那双蛊人的异瞳,那副健硕的体格,项南风与他那点说不清的牵扯……
一股烦躁陡地涌上来,楚时钺脸色黑了。
操!他在这儿跟自家兄弟拧巴半天,却好像不知何时被那死狼崽子偷了家。
萧寄离不知他此刻千回百转,只侧目对叶昭道:“走。去鸿胪寺。”
这一日梅林杀局惊心动魄,鸿胪寺却断案如切脍。
井无虞端出了一碗不平的“太平汤”:“燕王爷,私邀比武,为祸先起;假扮金吾卫者,用的是苍狼弯刀,嫌疑未除,死无对证。萧公子,择梅林为地,虽书童重伤,本人却毫发无损,其中关窍,亦不可不查。”
三言两语,刀剑入鞘,鲜血入土。一招“各打五十大板”,就要将梅林的满地残红一并掩盖在春泥里。
燕南征闻言失笑。有人要他死,有人暗中救他,有人蓄意借苍狼部之手挑起争端,祸水东引。他能闻得出味儿,却无法自证,只能暂且咽下。
萧寄离始终一言不发。叶昭站在他身后,清楚看见萧寄离袖中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又慢慢松开。
这事没完。
夜深。
南风馆阁楼,解忧草的香慢慢散开。烟丝很淡,在月影里打着旋儿。
项南风挽起袖口,重新替付锋镝看脉,脉息极薄,却透着古怪。按说碎骨、失血、剑毒,这三样凑齐,脉象该如风中落叶,聚散无定。可指下分明隐隐有力,一息一息,竟似在悄生生往回攒气。
项南风眯了眯眼,手指往下移,撩开衣襟看剑伤。原本翻卷的伤口不单止住了势头,边缘处隐约还生出了极细的结痂。
苏散散的医术,项南风自然是信得过的。可……也不该妙到这般地步。
付锋镝已经退了热,人还没醒。眉头一直皱着,嘴里含混不清,身子不时抽动一下,睡得极不安稳。
项南风又点了一支香,靠在窗边,吹起羌笛。一曲旧调,笛声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不一会儿,付锋镝的眉心也跟着散了些。
……
咔哒!
屋顶轻轻一响。
项南风停了笛子,摇头自语:“跟了四日了,也不嫌累。”
多收了一倍银钱而已,至于吗?
他替付锋镝掖好被角,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罢了,下回少招惹这些官家的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