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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夜雪 雪在风的重 ...

  •   夜里开始飘雪。其实这才是甘南的常态。节目组不知为严寒天气与雪季做了多少应急预案,但好在拍摄的两天天公作美。

      雪越下越大,村民习惯了,嘉宾不知道,村子已经陷入沉睡。

      宋崇雪的门窗紧关着,房间的灯不算亮,昏黄地在房间里摇晃。屋内连张桌子也没有,固定在墙上的摄像头已经撤下,他的琴盒只能放在行李箱上。宋崇雪打开琴盒,小提琴躺在里面,琴身覆一层暖色。他把琴拿出来,托在肩上,左手按在指板上。

      他没有拿弓,只无实物表演了一番,右手作出姿势,拇指牢牢搭着食指,仿佛持弓从琴弦划过。没有声音。只有他左手指尖擦过金属弦的细微摩擦声,沙沙的,甚至不如小飞虫的动静。

      村内房屋比邻而建,根本不存在隔音这种东西。宋崇雪怕影响旁人休息,所以他只练左手。手指在指板上移动,按下,抬起,再按下。从一根弦换到另一根弦,从一个把位移到另一个把位。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以至于敲门声格外清晰。“哆哆”两下,显然也收了力。

      江临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走过来时帽檐的毛毛沾了飞雪,湿成一绺一绺。他来找宋崇雪看雪——多好的理由,能让他来看看宋崇雪。

      他的鼻尖是红的,头顶上也挂着还没化完的雪粒。他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看见宋崇雪手里拿着琴。

      “真不知道夸你什么好,综艺行程这么紧,你还带着琴。”

      江临风轻手轻脚掩上门,夸张地叹气:“宋老师太敬业。”

      “不过我刚一路走来怎么都没听到声音?”他问。

      “隔音不好。怕影响大家。”宋崇雪向江临风展示了自己空空的右手,“不用弓,只是保持左手手感。”

      江临风看着他,那两节小葱白似的手指还按在琴上。宋崇雪顺着江临风的目光低下头,把手放下来。

      “就现在,”江临风说,“宋老师,要不要带上琴,跟我走?”

      宋崇雪拉开门往屋外里看了一眼,过道空空的,没有人。他听见远处某个房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墙。又听见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短促的脚步声。

      “大家都回房间休息了吗?”他用气声问。

      “都在自己屋里,有的已经睡了。”

      宋崇雪从床上拿起那件最厚的羽绒服。江临风想也没想就接过去,抖开,绕到他身后帮他穿上。拉链从下摆拉到下巴,领口的扣子也扣上,最后把大帽子一拉。宋崇雪被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他低头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身子,又看了一眼江临风——他的衣服好像修身许多。

      刚一踏出门,宋崇雪就怔住了。雪很大,飘都不够形容,是落,甚至是砸下来。一大片一大片,从天上倾倒。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它们由松软变成紧实的冰层。

      他仰起头,雪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鼻尖。他张嘴,毫无心理准备地吸了口冷气:“原来下雪了。”

      江临风在他身后笑了一下:“是啊。雪真好看。”他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宋崇雪的背,推着他往车的方向走。雪也落在车顶上,车顶都落白。宋崇雪弯腰坐进去。江临风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

      村子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寺庙。没有名字,也没有门锁。木门褪色,虚掩着,大概已经废弃,鲜有人来。院子里的泥巴小路已经湿湿软软,雪盖在上面,让人无处下脚。好不容易进屋踩上了水泥地,宋崇雪把帽子放下来。头顶有屋檐,雪落不进来,但风从正面灌进来,依旧冷飕飕。

      江临风替他背着琴。

      宋崇雪把琴从琴盒里拿出来,这回琴盒可以放在庙里的木桌上,他站在门边,托起琴,拿起弓,弓毛搭在弦上,试拉了一个音。

      圆润悠长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

      没有听众,只有这座不知道建了多少年的小寺庙,和江临风。那个人靠在柱子上,弯起一条腿,鞋尖点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宋崇雪规矩地拉了长音,练习了音阶,又试着换了下弦,才慢慢收弓,放下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怎么也来了这个节目?”

      江临风看着他,笑意盈盈。

      “你猜我是为了什么?”

      答案早就明牌。

      有人放心不下,有人神通广大。

      “又要谢你了。”宋崇雪说,“江临风,你未免太好。”

      江临风不接他的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打了个响指。

      “你的第一个旅游综艺,我当然不会错过。”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喜欢旅行,喜欢到处游荡。能跟你一起,那再好不过。”

      “所以你走过那么多地方,还喜欢摄影——”宋崇雪问,“照片是为了记录?”

      “不。是表达。”

      宋崇雪想起第一天在路上,看到的小牦牛。他想起自己拿出手机拍照的时候,心思还不免歪到江临风那儿去。他看江临风的影展,看他拍摄的自然风光和发给自己看的野生动物。

      “那你拍那些照片——藏羚羊,雪豹……你拍摄野生动物的时候,是想表达什么?”

      江临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宋崇雪身边。

      “那你演戏,是在演什么?表达什么?”

      “演角色。当然也表达角色。”

      江临风看着他。屋檐挡不住风,雪被吹进来,两人的头发上都落了几片雪,也没人伸手去擦。

      “我觉得你是在表达你。”江临风说,“角色本不存在,不是吗?”

      “角色的骨架是剧本里的文字,角色的血肉难道不是你的理解和表达吗?”换一个人演同样的剧本,就变成另一个人的血在角色里流。

      宋崇雪没有否认。

      江临风仿佛用尽毕生所学:“有人说,人是他个人所有行动的总和。那么演员呢?”

      “演员是他所有角色的总和,还是所有角色之外那个始终无法被填满的空缺?”

      “你问我拍的照片在表达什么,那当然是表达我的愤怒,我的震撼,我的惋惜,我的赞美……”他停顿后,又强调,“我拍的所有关于宋崇雪的照片,都是在表达我的爱。”

      风雪交加,密密麻麻。

      江临风站得更靠前了些,大半个身子侧出去,替宋崇雪挡风。宋崇雪想到雪吻微博里翻不完的照片,差点又要说谢谢——感谢他的爱。但最后及时收住了,他低头在手机上翻找谱子,随后拿着琴,先对着江临风行了个绅士礼,右手的琴弓横在胸前,左手的琴头朝上。

      随后开始拉一支曲子。

      他拉的是维瓦尔第的《四季》,完整演奏套曲起码要半小时,宋崇雪只能跳着来,中间也有不少生疏的地方,他磕磕绊绊从“春”到“冬”。江临风是最忠诚的听众。无论宋崇雪的琴声是芬芳还是料峭,风雪都无动于衷。雪飞向江临风的后背,落在他头发上,他都没有动。

      这次出行完全是江临风临时起意,他连相机都没带在身上,只好拿出手机来拍。无论哪个角度、多近的距离,他都觉得还不够,不够完美。宋崇雪的手指在跳舞,弓在弦上飞。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抬眼时眼睛很亮。

      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弦还在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回响。宋崇雪把弓从弦上拿起来,呼出一口气,曲罢后江临风自然及时鼓掌。宋崇雪俏皮地笑,穿着厚实的羽绒服,额角居然有汗珠。

      江临风伸手把那滴汗擦掉了。他的拇指从宋崇雪的额角划到颧骨,停了一下,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手掌几乎要捧上他的脸。江临风摸黑送出一个吻,好在还有月光捧场。让他能实实在在地用嘴唇贴上嘴唇,像落款盖上私章。

      宋崇雪的手里还握着琴和弓,被这个吻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琴弓差点碰到旁边的柱子。江临风强势地把琴和琴弓依次从宋崇雪手中拿走,他用怀抱夹着宋崇雪整个人往桌边去,稍稍分出心来把琴放好。

      江临风像捧着尊长颈瓷瓶,把他供到桌上。宋崇雪的小腿碰到桌沿,整个人坐到了桌面上。

      江临风站在他面前,弯着腰,继续亲他。亲他的嘴唇,亲他的鼻尖,亲他红扑扑的脸蛋。

      宋崇雪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头往后仰。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湿了,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那些白雾散在两个人之间。好在现在是冬天,好在隔着厚厚的衣服,保留了二人的矜持。

      江临风克制了一整天,现在终于逮到机会了,月光替他守着,风雪替他挡着,摄像机也被支走了。

      江临风停下来。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宋崇雪。他像被摆好姿势的漂亮娃娃,不过头发有些乱了。他看着他先是虚弱地喘息,又看着他慢慢把呼吸调匀。江临风笑了。

      “明天我会在村子里多呆一天。”他说。

      宋崇雪眼神呆滞,显然还没缓过劲来,闻言才疑惑地看了江临风一眼。

      “难得来一次,打算给村子里的人拍个肖像照。”

      江临风歪着头,将话题绕回宋崇雪最开始的提问:“其实除了‘表达’,偶尔我也会‘记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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