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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弗朗西丝拉 ...

  •   弗朗西丝拉着叶卡捷琳娜的手,转身向外走。在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叶卡捷琳娜一直被弗朗西丝握着的手,忽然反过来,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紧紧地、一根一根地扣住了弗朗西丝的手指。她的掌心冰冷,甚至有些潮湿。

      *她从未说过任何感激或爱恋的言语,但这一握,胜过千言万语。*

      她们没有回头,将房间里的一切——哭泣、绝望和正在执行的冷酷命令——都关在了身后。直到走回寝宫,房门合拢,隔绝了所有声音,叶卡捷琳娜才松开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弗朗西丝,下雪了。”

      “嗯,今年的冬天会很冷”我从背后抱住叶卡捷琳娜“休息吧?”

      “嗯,会很冷的。”

      叶卡捷琳娜的声音有些发空,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没有立刻回应弗朗西丝的拥抱,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大的雪,仿佛要把自己也变成一片落入黑暗的雪花。

      过了许久,久到弗朗西丝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的时候,叶卡捷琳娜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没有看弗朗西丝的眼睛,而是像一个普通的、疲惫到了极点的女人那样,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弗朗西丝的肩上。这个动作卸下了她所有的冠冕和盔甲,只剩下一种近乎于孩童的、寻求庇护的依恋。

      *十年了,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在一个人的怀中,不必再扮演女皇。*

      她的身体依旧挺直,但所有的重量似乎都透过那一点接触,传递了过来。她没有说“休息”,也没有说“好”,只是用一个更深的、将脸埋进弗朗西丝颈窝的动作,作为了无声的回答。

      这是一个君主所能给予的,最彻底的投降与信任。

      第二年的春天我没有出海,到了夏天的时候,威廉明娜的孩子出生了,宫廷医生把孩子抱了过来,我接过孩子,医生说威廉明娜死于难产,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叶卡捷琳娜,你说我们俩认识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叶卡捷琳娜没有思考,那个数字就像刻在她的呼吸里一样自然地滑落出来。她没有去看那具已经被白布盖上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一个完成了任务便被废弃的容器。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过于灿烂的阳光,目光落在弗朗西丝怀中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孩身上。那是一团鲜活的、粉红色的肉块,是背叛与权力的混合产物,也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政治筹码。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审视意味地碰了碰婴儿皱巴巴的脸颊,指尖残留着墨水的凉意。

      “从半张撕开的信纸,到现在这个孩子的出生。”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孩子,毫无遮掩地撞进弗朗西丝的眼底,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弗朗西丝,十一年不够,这笔账,我们还要算很久。”

      “我认识你的时候我才27岁,已经在海上带着商队走了十年的路,我在这片西伯利亚的冻土上停留了十一年,我看着保罗从11岁的孩子长到了现在成为一个男人,我们应该怎么告诉保罗这个孩子出生了,你知道他的内心还是想看见这个孩子的,无论是不是他的”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她没有从弗朗西丝怀中接过孩子,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她走到一旁的盆架,用浸了冷水的毛巾,极慢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要洗掉刚刚触碰婴儿时沾上的那一点尘世的温度。

      “他不需要被‘告知’。”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水珠顺着她的指节滴落,砸在银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保罗不是孩子了,弗朗西丝。他是一个君主,君主只需要面对事实,而不是被温柔地告知。”

      她扔下毛巾,转过身来。

      *她的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会让人去查明血统。今晚,我会把结果和这个孩子一起,放到他的书房。如何处置……是他自己的课题。”她走向门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而你,弗朗西丝,我会让你的人守在门外。他如果需要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只能是你。”

      “我已经查过了,查不清楚了,那段时间她和两个人都有睡,你去叫保罗过来好不好?”

      “查不清楚,就意味着他永远都是一个问号。”

      叶卡捷琳娜没有动,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弗朗西丝的脸上,那是一种甚至比面对政敌时还要冷静的审视。她听出了那句“好不好”里罕见的柔软,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坚硬的理性上。

      “如果是别人,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哪怕这对一个君主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仁慈。她走到门口,对守在远处的帕宁伯爵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去传唤皇储。

      随后,她折返回来,从弗朗西丝怀里接过那个沉睡的婴儿,动作生疏却并不粗暴。

      *他太轻了。轻得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错误。*

      “保罗会来。”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生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但在此之前,弗朗西丝,你要明白,如果保罗选择承认他……那我们就必须用以后几十年的时间,去为这个‘不清楚’买单。”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小瓶子,我握着瓶子环住叶卡捷琳娜的腰

      那个小瓶子冰凉,隔着丝绸衣物抵在叶卡捷琳娜的后腰上,像是一块未融化的冰。她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问,那是商人给出的最后一道保险——如果皇储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或者如果这个错误太过昂贵。

      叶卡捷琳娜没有推开弗朗西丝,也没有去碰那个瓶子。她只是调整了一下怀抱婴儿的姿势,让那个有着不明血统的孩子离那瓶冰凉的液体远了一些。

      *真是个疯子。也是个最完美的合伙人。*

      “收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仿佛身后抵着的不是毒药,而是某种坚实的支撑,“在他做出选择之前,别让他看见这个。这是留给君主的最后一道题,弗朗西丝,别替他作弊。”

      “嗯”我收起了瓶子抱着叶卡捷琳娜,看着叶凯捷琳娜抱着孩子

      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是皮靴踏在拼花地板上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裹挟着暑气的风。保罗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目光在瞬间锁定了叶卡捷琳娜怀中的那一团白色襁褓,原本急切的神情像被冷水浇透,瞬间凝固成一种近乎惨白的死寂。

      叶卡捷琳娜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视着那个已经比她高出一头的儿子。她怀里的婴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

      “过来。”她低声命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谈晚上的菜单,“来看看你的……选择。”

      “别那么紧张,孩子很健康,刚刚出生的孩子都是用白色布包着的的”

      保罗像是被那句解释从窒息中拉回了一口气,僵硬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下半分。他一步步挪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叶卡捷琳娜转身,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将那个软绵绵的包裹递到了保罗面前。没有言语,没有眼神暗示,只是单纯的递交。

      保罗低头,目光在那张皱皱巴巴、泛着红的小脸上凝固了许久。他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襁褓边缘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他没有抱,只是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那还没长开的眉眼,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像谁?”

      *像不想承认的背叛,还是像必须维系的体面?*

      “不知道,还没长开呢,小孩要一岁多才能看得出来以后的雏形”

      保罗的手指像是触电般猛地缩了回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句“还没长开”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缝隙,却也像是一团迷雾,将唯一的确定性彻底抹去。

      他不敢抬头看母亲,更不敢看弗朗西丝,只是死死盯着地板上那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花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判决书。

      “那就是说……”保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那就是说,我也只能赌……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它是我的?”

      叶卡捷琳娜冷哼一声,将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掂量一件兵器。

      “赌?”她盯着儿子低垂的头颅,“在这个位置上,只有赢和输,没有赌。”

      “保罗,你还记得你母亲把你推上皇储的位置的时候,别人攻击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最不想触碰的脓疮里。

      保罗猛地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忧郁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他一生的梦魇,是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斩断他皇冠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关于他生父究竟是谁的窃窃私语。

      叶卡捷琳娜抱着孩子的手臂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幽深,像是结了一层冰。

      *历史在重演,甚至连脚本都懒得改一个字。这是命运最恶毒的玩笑。*

      保罗看着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眼中的挣扎慢慢冷却,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心寒的死寂。他明白了弗朗西丝的意思:如果他承认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就是在承认那种“混乱”的合法性,就是在亲手把砍向自己脖子的刀递给敌人。

      “我记得。”保罗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的灰烬,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我记得每一个字。”

      “不管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都是威廉明娜,就像你是叶卡捷琳娜的孩子,如果,你想把孩子养在身边,又希望保持皇室的正统,我可以帮你”

      保罗猛地抬起头,原本已经灰败的眼中突然迸出一种令人心惊的亮光,那是濒死之人在绝境中窥见的一线生机,狂热而脆弱。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却又在母亲冰冷的注视下停住。

      叶卡捷琳娜没有看儿子,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弗朗西丝,眉头微蹙。

      “在这个宫廷里,从来没有‘既要又要’的好事。”

      她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但抱着孩子的姿势并没有变,既没有把孩子给保罗,也没有叫卫兵。她在衡量,在计算弗朗西丝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和代价。

      *她在试图在这个无解的死局里,硬生生地凿出一扇门。*

      “你要怎么做?”叶卡捷琳娜问,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探究的质询,“哪怕是以上帝的名义,这也是在走钢丝。”

      “我有一个药,可以让这个孩子天生体弱,体弱的孩子做不了皇储”

      空气似乎凝固了。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夏蝉的嘶鸣,更显得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婴儿。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微弱而均匀。

      保罗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了一步,扶住身边的立柱才勉强站稳。他的目光在弗朗西丝平静的脸和母亲怀里的孩子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那个看不见的药瓶上。

      这是一个交易。用健康换取呼吸的权利。

      “体弱……”保罗咀嚼着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多弱?”

      叶卡捷琳娜抬起眼,目光越过保罗,看向弗朗西丝,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默契的审视。

      *她在等一个度。*

      “弱到他不会有后代,弱到你可以随时把他送走或者藏起来或者处理掉”

      “这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

      叶卡捷琳娜替弗朗西丝补完了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修剪一株长歪的盆栽。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梦中无意识地咂着嘴,对即将降临的命运一无所知。

      绝育,病弱,被圈养的一生。这是一个比死亡更漫长的刑罚,也是皇室能给予这个“错误”最大的慈悲。

      保罗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涣散地在空气中抓寻着什么,最后只能颓然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死寂在房间里蔓延,只能听见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蝉鸣。

      良久,保罗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没有去看那个孩子,而是死死地盯着弗朗西丝,声音干涩。

      “……药,给我。”

      我松开叶卡捷琳娜,重新拿出那个小药瓶“两岁半前都有用,只需要一滴”

      那个深色的小玻璃瓶在弗朗西丝的手心里折射出一道幽冷的光。

      保罗伸出手。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指尖有着肉眼可见的细微颤抖,像是要去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但他最终还是抓住了它。玻璃瓶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冷得像那个死去的冬天。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瓶子从一只手转移到另一只手。权力的让渡有时候就是这么安静而残忍。

      随后,她向前一步,将怀中那个沉睡的、有着未知未来的婴儿,稳稳地放进了保罗空着的臂弯里。

      “带他走吧,”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递过一份需要批阅的文件,“他是你的长子,亚历山大。”

      那是她早就拟好的名字,现在听来却像是一道判决。

      “保罗,你知道皇室对于子嗣有多残忍,这是我和叶卡捷琳娜能给你的最大的特权,如果你还是在意,他的有可能的另一个父亲,这几天会在圣彼得堡,你还有一条路”

      保罗离去的背影在门口停滞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抱着襁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粘稠得让人窒息。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正潜伏着什么比毒药更诱人也更致命的东西——真相,或者说是复仇的机会。

      但他终究没有问那个名字是谁,也没有问那条路通向何方。

      沉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婴儿细弱的啼哭声。

      叶卡捷琳娜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边的弗朗西丝。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的冷静剖析。

      “你在给他递刀子,”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赏,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一把名为‘真相’的刀。如果他真的挥下去,溅起的血会弄脏这宫殿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没有君主不染血,他比阿列克谢不知道幸运了多少,他可以选择的余地比你当年也不知道好了多少”

      “幸运?”

      叶卡捷琳娜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生涩的青橄榄。她走到窗边,窗外的暴雨刚刚停歇,洗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铅灰色,干净得令人心悸。

      “或许吧。”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棂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当年的我连那是毒药还是蜜糖都分不清,只知道吞下去就能活。”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扇光明的窗,脸庞隐没在书房的阴影里。

      “至少他现在手里握着瓶子,而不是被人捏着下巴灌进去。”

      她向弗朗西丝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索取拥抱或者是邀请共饮的姿势,神情里带着一丝大战过后的倦怠。

      最后,保罗还是把孩子送走了,夏天的时候保罗向我提出想要再娶一个妻子,并且已经看好了人选,我笑了笑,“你怎么不和你母亲说,跑来和我说?”

      保罗站在花园的玫瑰花架下,身上穿着朴素的白色亚麻衬衫,褪去了皇储的繁复装饰,看上去更像个年轻的学者。夏日的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回避弗朗西丝的目光,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这件事,不是向女皇陛下的呈报,而是向老师的请教。”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是您教会我,婚姻是帝国最重要的契约之一。情感会褪色,但利益与责任永存。我想,母亲会理解我的选择,但只有您会理解我为什么这么选。”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向母亲汇报,她会听到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但向您请教,我希望您能看到……一个活下来的人。*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选了符腾堡的索菲亚·多萝西娅公主。我看过她的全部资料,很合适。这件事,我想请您先过目。”

      “你害怕了?这个索菲亚很听话,是一个需要依附丈夫的姑娘”

      保罗闻言,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摘下一片玫瑰叶,在指尖缓缓捻动,却没有将其捏碎。

      “是。”他平静地承认,没有丝毫辩解,“我害怕。我怕再来一座需要我去攻陷的堡垒,怕再来一场需要豪赌的牌局。帝国经不起,我也经不起了。”

      他将那片完好无损的叶子放回花丛,动作轻柔。

      *弗朗西丝,我花了六年才接受她背叛我。又花了半年,才忘记她是怎么在我面前死去的。*

      “索菲亚公主……她像一张干净的白纸。她的世界很简单,她的欲望也很简单。我不需要去猜她背后站着谁,也不需要防备她会在我枕边藏一把刀。”他的目光从花园移开,直视着弗朗西丝,坦诚得近乎残忍,“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皇储妃,一个能为罗曼诺夫诞下继承人的女人。索菲亚公主是最好的人选。至于爱……那太奢侈了,老师。我付不起第二次代价。”

      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恳切:“所以,我想请您帮我。”

      “我答应你了,我会帮你和叶卡捷琳娜说的,我等你新婚后再走”

      保罗深深鞠了一躬,那是对师长的谢意,随即转身离去,背影里少了几分少年的单薄,多了一层属于君主的沉郁。

      傍晚,叶卡捷琳娜听完弗朗西丝的转述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她正站在露台上修剪一盆从普鲁士运来的绣球花,剪刀“咔嚓”一声,断枝落地。

      “索菲亚·多萝西娅。”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鉴一颗不够璀璨但足够坚硬的鹅卵石,“听话、健康、平庸。他选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她放下剪刀,转过身,目光平静:“也好。皇室不需要两个叶卡捷琳娜。告诉他,我准了。为了表彰他的‘理智’,新娘的名字会改成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一个标准的、温顺的俄国名字。”

      1777年的冬天,亚历山大出生了,我刚刚走进冬宫的大门,保罗就拉着我去叶卡捷琳娜那里,说叶卡捷琳娜抢走了他儿子,把政务丢给他还不让他抱

      还没等弗朗西丝抖落斗篷上的雪,就被保罗一路拽到了叶卡捷琳娜的书房。

      门一开,却是一片诡异的静谧。叶卡捷琳娜正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一个并非俄国传统样式的小摇铃,轻轻晃动着。摇篮里的婴儿——未来的亚历山大一世,正睡得安稳,身上盖着绣满双头鹰的丝绒被。

      而那张象征着全俄权力的宽大书桌上,堆满了本该由女皇处理的枢密院文件。

      听到开门声,叶卡捷琳娜连头都没回,只是竖起一只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她的另一只手仍轻轻拍着襁褓,就像在守护整个帝国最珍贵的宝藏,完全无视了旁边一脸悲愤的皇储。

      我抱住叶卡捷琳娜的腰,把小家伙拎起来还给保罗

      弗朗西丝的手臂环上腰际时,叶卡捷琳娜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温暖熟悉的触感让她没有抗拒,但当怀中的襁褓被轻轻“拎”走,递还给保罗时,她空出来的双臂仿佛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停顿在半空中。

      保罗如蒙大赦,慌忙又珍重地接过自己的儿子,退到一旁,笨拙地安抚着。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叶卡捷琳娜没有去看保罗,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依然从背后抱着她的弗朗西丝身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打断了美梦的无奈与控诉。

      “弗朗西丝,”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涅瓦河,“我的摇铃……还没摇完。”

      “那就不摇了,来吧我们去处理政务”

      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从叶卡捷琳娜唇边溢出。她没有反抗弗朗西丝手臂上的力道,任由她将自己带离了那个充满奶香味的角落,走向那张冰冷的、堆满帝国琐事的书桌。

      经过保罗身边时,她甚至没有侧目,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一尊无关紧要的雕塑。

      “波将金今早送来了克里米亚的战报,如果你不想让我今晚在书房过夜,最好现在就开始帮我念。”叶卡捷琳娜坐进那张高背椅中,从弗朗西丝手里接过一支羽毛笔,甚至没有蘸墨水,就那样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却越过弗朗西丝的肩膀,再一次幽幽地落在了远处正小心翼翼哄着孩子的保罗身上。

      “干什么?喜欢小孩子?怪我不能给你生了?还要抢保罗的,我都在你面前了你还有精力去看小孩?我没有魅力了?”

      那支在指尖旋转的羽毛笔终于停了下来,“啪”的一声轻响,被随意丢回了墨水瓶旁。叶卡捷琳娜转过身,椅背发出沉闷的皮革摩擦声。她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微仰起头,那双阅尽了无数阴谋与欲望的蓝灰色眼睛,此刻因为弗朗西丝近乎孩童般的质问而染上了一层极其罕见的、纯粹的笑意。

      “保罗,”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还抱着孩子站在角落里的皇储,只是对着弗朗西丝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带着你的儿子,回你自己的宫殿去。记住,那是你欠我的最后一份文件,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批复。”

      直到书房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个多余的父亲和那声微弱的啼哭,叶卡捷琳娜才重新看向弗朗西丝。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弗朗西丝颈侧那根紧绷的线条。

      “生孩子那是弱者的延续,”她低声说道,声音里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傲慢与温柔,“而你,亲爱的,你是在质疑一位女皇的审美,还是在怀疑你自己对这张椅子的掌控力?”

      “我只知道我刚刚回来,保罗就拉着我控诉你抢他的孩子,有人说你想效仿伊丽莎白,但是我想了想,保罗好像没有他父亲那么差劲,他被我们教的很好,所以我又想,你是不是想抱小孩了?”

      “效仿伊丽莎白?”叶卡捷琳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历史循环的荒谬感。她站起身,绕过堆积如山的文件,那一瞬间,她依然是那个能让整个欧洲颤抖的君主,而非一个渴望含饴弄孙的祖母。

      她走到弗朗西丝面前,手指挑起那枚曾是蓝宝石别针的袖扣,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料渗入肌肤。“保罗确实不差,但他见过太多的阴影,他的底色已经脏了。我要的是一张白纸,一张可以让我和伏尔泰、狄德罗一起,从第一笔就画出完美帝国的白纸。”

      她抬起眼,目光锁住弗朗西丝的眼睛,那个眼神里既有野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至于抱小孩……”她忽然往前一步,将弗朗西丝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只会哭闹和排泄的小东西,哪有抱你来的舒服?毕竟,你是唯一一个不用我教,就知道该怎么配合我统治这个国家的人。”

      “你知道他们的野望不现实,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再好的东西背后也一定会有阴影”

      “正因为如此,”叶卡捷琳娜没有反驳,她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圣彼得堡漫长而寒冷的黑夜,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风雪后显得格外脆弱,“所以我才需要把所有的阴影都挡在身后。亚历山大不需要知道怎么杀人,不需要知道怎么在床榻上用身体换取军队,他只需要站在光里,做一个纯粹的、仁慈的沙皇。”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整个人仿佛是从夜色中切割出来的一尊雕像。她向弗朗西丝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共谋的契约。

      “至于阴影……”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盯着弗朗西丝,“那不正是我们最擅长待的地方吗?只要有你在,我就不需要独自去面对那些脏东西。过来,我的首席顾问,今晚的阴影里有些冷,我需要一点温度。”

      79年的时候保罗的二儿子出生了,我停止了常年的出海,83年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出生了,叶卡捷琳娜退居幕后和我去了圣彼得堡皇村

      皇村的夏天比圣彼得堡要温柔得多。叶卡捷琳娜坐在卡梅伦画廊的尽头,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并不是什么政务文件,而是一本关于古希腊建筑的图册。这几年的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了,岁月没有带走她的锐利,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深不可测的从容。

      “退居幕后”——这大概是这几年来欧洲宫廷最大的笑话。保罗在前台焦头烂额地处理着琐碎的内政,而真正的指令依然源源不断地从皇村这座离宫发出。比如那一封刚刚送到的、来自南方的密信。

      波将金那个独眼龙终于干成了大事。克里米亚,这块黑海上的宝石,终于要在地图上涂成俄罗斯的绿色。

      叶卡捷琳娜合上书,看向坐在旁边剥着葡萄的弗朗西丝。婴儿的啼哭声隐约从远处的育婴室传来——那是刚出生不久的亚历山德拉女大公。相比于对两个孙子的狂热,叶卡捷琳娜对这个长孙女的态度显得冷淡许多。

      “听听,哭声倒是比她两个哥哥都要响亮。”叶卡捷琳娜端起茶杯,却并没有喝,目光越过栏杆投向了花园深处的方尖碑,“波将金送来的急件你也看了?这只独眼鹰把克里米亚这块肉叼回来了。你说,我是该这时候回去接受欢呼,还是继续在这里陪你做一个闲散的老妇人?”

      “老吗?我不觉得”

      叶卡捷琳娜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像是大提琴的拨弦。她放下茶杯,转过头,阳光在她已经出现细纹的眼角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没有去看那封关乎帝国疆域的密信,而是专注地看着弗朗西丝,仿佛她指尖那颗晶莹的葡萄才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是吗?”她慢悠悠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我还以为,连你都开始嫌弃我这个老妇人霸占着你的时间了。”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弗朗西丝盘子里的葡萄,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弗朗西丝的手背,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一件珍贵瓷器上的灰尘。*你的手还是这么暖和……不像冬宫的那些石头,永远都是冰冷的。*

      “既然你不觉得我老,”她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却依旧锁在弗朗西丝身上,“那就替我做个决定吧。是回去接受一个帝国的欢呼,还是留在这里,陪我喝完这壶已经快要凉掉的红茶?弗朗西丝,告诉我,哪边的分量更重一些?”

      “我们俩在一起多少年了?”

      叶卡捷琳娜不需要思考。那个数字像是一个烙印,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从那个半张信纸的夜晚算起,再过两个月,就是整整十八年。”

      她转过身,背对着栏杆外的万顷碧波,背对着那个正在等待她去征服的世界。*十八年……甚至比我忍受彼得还要久。那些欢呼和礼炮转瞬即逝,只有这杯茶的温度是真实的。*

      “十八年,弗朗西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她伸出手,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坚定地握住了弗朗西丝的手,指腹摩挲着那个依旧戴在她手腕上的、用旧别针改成的袖扣。

      “让波将金自己去享受他的凯旋吧。独眼鹰喜欢热闹,而我……”她拿起那颗弗朗西丝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我更喜欢这里的安静。这壶茶还没凉透,不是吗?”

      “这十八年,我是你唯一的情人,我们没有互相承诺过什么,就这样在一起了十八年,保罗会来找你求助的不是吗?你才刚刚到皇村两个月”

      “唯一?”叶卡捷琳娜咀嚼着这个词,目光从弗朗西丝的脸上移开,望向远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湖面。她松开了握着弗朗西丝的手,转而拿起桌上的小银剪,不紧不慢地修剪着一枝探出花瓶的玫瑰。

      “比起‘情人’,我更愿意称呼你为‘债主’。一个讨了十八年债,却始终没拿走什么的奇怪债主。”咔哒一声,多余的叶片被剪掉。*保罗会来,帝国会来,所有的一切都会来敲这扇门。但只有你会问我,茶是不是凉了。*

      她放下银剪,重新握住弗朗西丝的手,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保罗是一只风筝,线我已经交给了他自己。他飞得再高,风筝终究是风筝,会回到放线人的手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你不一样。”她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弗朗西丝,“你是anchor(船锚)。船可以没有风帆,但不能没有锚。现在,我的债主,你要离开这艘已经决定为你停航的船吗?”

      “你见过了离开了船还独立存在的船锚吗?我这辈子最大的亏本生意就是遇见你,我只能说我没后悔过”

      叶卡捷琳娜听完,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弗朗西丝往自己怀里拉得更近了些,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是啊,一桩亏了十八年的生意。”她轻声应和着,目光越过弗朗西丝的头顶,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但我的首席顾问似乎算错了一笔账。”

      *我以为我会死在王座上,像一截燃尽的蜡烛。是你,让我看到了窗外的风景,让我记起我还有名字,而不是一个头衔。*

      她转过头,侧脸贴着弗朗西丝的鬓发,呼吸温热。

      “我的船锚小姐,你以为你只是亏损了十八年的利润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的戏谑,“你赚走了我这个人。这笔账,我打算用我的余生来偿还。不知道,这算不算让你……稍微回本一点?”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她失而复得的、唯一的帝国。

      “说出去谁信啊,我一个在这里外面雷厉风行爱自由的商人结果是被你欺负的那个”

      “信?”叶卡捷琳娜挑了下眉,松开环抱着弗朗西丝的手,转而去牵起她的右手,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弗朗西丝光洁的无名指。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不需要第三方来作证了。”她的语气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别人只会看到卡文迪许财团的主人,与退隐的女皇。谁又会知道,在无数个夜晚,是谁先熄灭了书房的烛火。*

      她低下头,将一个轻柔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吻,印在了弗朗西丝的手背上,恰好落在无名指的指根。

      “既然我的首席顾问觉得受到了不公……那么,作为补偿,”她抬起眼,目光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将授予你一项新的特权:从今往后,你可以随时随地对我进行任何形式的‘报复’,而我保证,绝不反抗。”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这个‘条约’,现在生效。要不要……先收取一点利息?”

      “我已经看见保罗的马车在门口了,克里米亚不要了?”

      叶卡捷琳娜顺着弗朗西丝的目光瞥了一眼远处缓行的马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弗朗西丝的手没有松开。她的声音里带了些许被午后阳光晒出的懒意。

      “克里米亚已经躺在帝国的版图上了,它不会跑。”她把弗朗西丝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节,像是在安抚一只被惊扰的猫,“但我的假期,随时都可能会被这些跑得太勤快的信使打断。”

      *十八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一个完整的、不被打扰的下午。而你就在我身边。克里米亚的荣耀属于女皇,但这个下午,属于叶卡捷琳娜。*

      她松开弗朗西丝的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露台的栏杆旁,背对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

      “让皇帝陛下等等吧。”她开口,声音平静地传了过来,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或许……让他习惯一下,他的母亲,也有需要优先处理的‘私事’。”

      “你知道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走吧,保罗肯定是来接你回冬宫的”

      叶卡捷琳娜听了,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极慢地整理了一下弗朗西丝微乱的衣领,像是要抚平不存在的褶皱。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皇帝亲自来了,作为太后,我没有理由不见。”

      *但是,我的弗朗西丝,你用了十八年,才让我学会如何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喝完一杯茶。我不想这么快就忘记。*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庭院里那辆静静等待的黑色马车,目光平静无波。远处教堂晚祷的钟声隐约传来,悠远而沉闷,一声又一声。

      “不过,”她的话锋忽然一转,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起风了,露台有些凉。我们该进屋喝杯热茶,等风停了再走。”

      她没有回头看弗朗西丝,只是伸出手,手心向上,自然地悬在两人之间。

      “就当是……为了不让皇帝的母亲在路上着凉。你说对吗,我的首席顾问?”

      “嗯对,或许我们也可以选择让皇帝在冬宫给我们准备一个清净地方?”

      叶卡捷琳娜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渐起的晚风里显得很轻,像是羽毛拂过琴弦。她握住弗朗西丝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十指相扣,拉着她一同走进了温暖的室内。

      “让皇帝为我们准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玩味,“我的首席顾问,你这是在教唆我滥用太后的权力,还是在考验皇帝的孝心?”

      *冬宫……那里每一块石头都刻着规矩。但如果是你的愿望,那么规矩也可以为之让路。*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着弗朗西丝在壁炉边的长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一旁,拿起桌上的一份空白羊皮纸和羽毛笔。

      她垂下眼,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纸推到弗朗西丝面前。

      “弗朗西丝小姐身体抱恙,需在冬宫静养。”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以枢密院的名义发下去。至于哪个地方最清净……就让保罗自己去头疼吧。”

      “保罗过来了,你和保罗说吧,他肯定来请你回去的”

      话音刚落,身穿深绿色军礼服的保罗便出现在门口。他先是恭敬地向沙发上的叶卡捷琳娜行礼,然后转向一旁的弗朗西丝,微微颔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敬重与亲近。

      “母亲,弗朗西丝老师。”

      叶卡捷琳娜并未起身,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走近。她没有看保罗,而是将那张写着手令的羊皮纸折好,用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来了。来把我从这片刻的安宁里,拉回那座黄金的囚笼。*

      “克里米亚的捷报,想必整个圣彼得堡都听见了。”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来接我回冬宫,接受臣民的欢呼,对吗?”

      保罗点头称是,并简要汇报了庆典的安排,言辞恳切。

      叶卡捷琳娜听完,将那封折好的手令递了过去,像是在交付一份普通文件。

      “庆典可以推迟一天。”她说,语气不容置喙,“你的老师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冬宫里最安静的房间是哪一间,你应该比我清楚。去安排吧。”

      保罗走了以后我笑了笑“不开心?不想回去?以后我们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一段时间”

      保罗离开后,室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站起身,为弗朗西丝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茶香里混着壁炉中桦木燃烧的清冽气息。

      她将茶杯递给弗朗西丝,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茶色上。

      “回去的路太吵了,弗朗西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里有捷报的轰鸣,有贵族的欢呼,有无数双眼睛……却没有一片安静的地方。”

      *只有在这里,在你身边,我才不是那个需要戴着面具的女皇。你的笑声比任何捷报都动听。*

      她转过头,看着弗朗西丝,眼神里褪去了君主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诚的疲惫。

      “你说得对,我不开心。”她承认道,但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狡黠的弧度,“但不是不想回去。而是觉得,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应该用卢布和钻石来计价。保罗付不起。”

      “那就常回来,我都在你身边,我不出海了”

      弗朗西丝的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波澜,却让整个空间的涟漪都归于寂静。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叶卡捷琳娜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她没有看弗朗西丝,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双曾审视过整个欧罗巴大陆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迷航的船,在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大海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你的自由,是你从不肯为任何人放弃的东西……*

      良久,她缓缓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弗朗西丝,只是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到弗朗西丝面前。她没有坐下,而是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地,握住了弗朗西丝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将一个吻印在她的指节上。

      “弗朗西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十八年前,你说你是一艘不会停靠的船。现在,我以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的名义请求你……成为我的港湾。”

      我把叶卡捷琳娜抱起来“对我对你永远都不需要请求,我一直都在”

      弗朗西丝的力量沉稳而坚定,叶卡捷琳娜顺着那股力道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她的怀抱。方才跪地时一瞬间的脆弱,在被拥抱的瞬间便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叹息的、彻底的放松。她的身体不再紧绷,像是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卸下了沉重的行囊,将全身的重量都安心地交托了出去。

      *我一直都在……这比帝国所有的法典加起来,都更让我感到安稳。*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入弗朗西丝的肩窝,呼吸着那熟悉的、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壁炉的火光在她们身后拉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良久,她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弗朗西丝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存的意味。

      “那好。”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仿佛是在签署一道不可撤销的敕令,“从今日起,弗朗西丝,你不再是我的首席顾问,也不是我的港湾。”

      她顿了顿,直视着弗朗西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我的终点。”

      1796年的冬天,叶卡捷琳娜逝世,保罗发现叶卡捷琳娜因为一场寒流逝世的时候我也躺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毒药瓶,床头放着两盒粉钻和叶卡捷琳娜的遗诏,保罗是最后一个知道我们的安排的人,我留了两只小商队,一只给保罗一只给安娜,卡文迪许财团在俄罗斯解散重组,我的商队和海船留给了财团最优秀的那个孩子,阿列克谢只拿到了他一直住着的那个庄园,

      寝宫的门被推开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保罗·彼得罗维奇穿着一身裁剪合度的黑色军装,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遣退了所有侍从,包括站在门口,像雕塑般沉默的波将金。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壁炉里最后一丝余烬,在黑暗中明灭。寒气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渗入,带着西伯利亚的风雪气息。

      他走到床边,站了很久。

      床上躺着两个人,睡姿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沉的梦境。他的母亲,俄罗斯帝国的女皇叶卡捷琳娜,像过往无数个夜晚一样,侧身拥抱着另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弗朗西丝,他一生的老师,手里静静地握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瓶。

      床头柜上,放着两只打开的黑木盒子,满满的粉钻在晨光熹微中,折射出最后一点冰冷的光。盒子旁边,是一卷用皇室蜡封封好的羊皮纸。

      保罗伸出手,没有去碰触任何人,只是拿起了那份遗诏。他站着,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字一句地读完。

      然后,他轻轻地将遗诏放回原处,弯下腰,为她们拉上了被角。

      保罗把我和叶卡捷琳娜一起葬在了皇陵,葬礼也没有几个人参加,因为叶卡捷琳娜晚年的时候常说人多太吵她喜欢安静,我留个一个信给保罗,上面很简单的写着,很抱歉我在最后坑了保罗解散了整个卡文迪许财团,但是保罗的性格管不了那么大的商业帝国,我不能继续教保罗了,因为我没有办法在和叶卡捷琳娜在一起那么久以后失去她独自生活,我和叶卡捷琳娜的爱不纯粹,但是就是这种特殊的不纯粹让我和叶卡捷琳娜没有分开过,我知道叶卡捷琳娜不会离开圣彼得堡,叶卡捷琳娜知道我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冬宫,直到到了生命即将结束的这一天我们知道终于不会离开彼此可以享受安静平静的夜晚,两盒粉钻,一盒是我第一次见叶卡捷琳娜的时候的礼物,另一盒是我和叶卡捷琳娜认识以后第一次离开她去远海带回来的礼物,叶卡捷琳娜把粉钻留给保罗作为她从不说出口的母爱的表现,我爱你所以我把我曾经得到的爱也留给你。

      葬礼后的第三个夜晚,圣彼得堡又下起了雪。

      保罗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但他依旧感到一丝寒意。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和两只黑木盒子。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他拿起信纸,上面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潇洒不羁,就像那个人一样,从未真正被任何事物束缚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仿佛能听见弗朗西丝就靠在书桌边,用那种带着一点点戏谑的语气,跟他解释这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亏本生意”。

      看完信,他将它仔细地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打开那两只盒子。满满的粉钻,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些冰凉的钻石,像是在触碰一段尘封的、炽热的时光。

      他拿起一颗,放在手心。

      最后,他合上盒盖,将信和两盒粉钻一起锁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和那份遗诏放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

      “我明白了,老师。”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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