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暮归》花花花种子

12、小院 两处小院

　　（二）
　　林雪的发丝在刘朝身边飘散的时刻，在遥远的筱川，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漫过灰瓦土墙的老屋，却怎么都吹不散屋内沉滞的空气。
　　梁柒跪在床边，掌心紧紧握着爷爷枯瘦如老枝的手，那双曾牵着他走过田埂、教他辨识草药的手，如今却只剩冰冷的薄茧和微弱的温度，连握紧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散。
　　屋里的光昏黄摇曳，映着梁爷爷沟壑纵横的脸，他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空空的望着房顶，喉咙里滚出几声干涩的气音，半晌才挤出完整的话：“好在……把你养大了。”
　　“娃啊，你又没上啥学，就用爷爷教你的那些本事......去城里混口饭吃吧。”
　　“我对不起你，我舍不得你呀，娃......”
　　梁柒的泪水砸在爷爷手背上，他却不敢哭出声，只用力把哽咽咽回喉咙里，他紧紧握着爷爷的手，不敢放开。
　　梁爷爷喘着气继续叮嘱：“傻娃……你表叔在广州，你去投奔他吧。”他顿了顿，视线飘向墙角，“你表叔要是不管你，就用爷爷攒的钱，就埋在墙角那个罐里……娃啊，你好好的活着呀。”
　　他反复絮叨着，话语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风中快要断弦的琴音。他忽然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干枯的手骤然抬起，在半空里胡乱抓着，像是在抓住即将消散的生命。
　　梁柒连忙伸手去握那只乱抓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可那只手只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便重重垂落，再也没了动静。
　　山风还在吹着，山里的草木、动物，依旧在生生不息的繁衍着，大自然不会悲悯这间小小房子里的男孩和老人，太阳也慢慢撤回投在这间小院的柔光。
　　梁柒把脸埋在爷爷的臂弯里，像那个曾经迷路的孩子。

　　梁柒守了爷爷三天，第三天的清晨，他为爷爷敛棺的时候，发现原来去世的人，会变得那么轻、那么轻，都没有一筐草药重。
　　送葬的队伍走在重重大雾中。梁柒早已不害怕这漫山的大雾，隐藏在雾中，甚至会感到安心。
　　在后山的山顶，梁柒埋葬了爷爷。
　　“老头你看，这能看见你的小院子，也能看见远方。”
　　“老头，我走到哪里，你都能看到我吗？”
　　那天梁柒在山头坐了好久好久，他望着蜿蜿蜒蜒通向外面的路，思索了又思索，他心里渐渐升起一丝希望。
　　（一）
　　刘朝轻叹一口气，脚步渐渐变慢，他望着巷子深处的四合小院，竟生出一种“情怯”的怅惘来，缠缠绕绕，挥之不去。这些年在职场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的算计，也扛过了明枪暗箭的交锋，早把一身棱角磨平，心绪练就得如古井般沉静。
　　可此时，他的指尖和脚尖都在微微发麻，心跳和呼吸也不自觉的变快。越靠近小院，他越抬不动腿，他的内心在两头拉扯，一个催着他快些上前，了却心头执念；一个劝着他转身离去，何必再徒增烦恼。
　　他太久没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感觉了，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悬在门环上顿了顿，终究还是重重扣了下去，“笃、笃、笃”，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梁柒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坚实紧致的身形裹在素色棉褂里，整个人带着几分疏离的淡然。
　　刘朝的眼神越过开门的梁柒，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轻轻卸下一口气，迈进院子。

　　这间藏在错落楼宇间的四合小院，没有规整的院落形制，却有着自建房屋独有的烟火暖意，像是被喧嚣包裹的一方小天地，不张扬，却自有风骨。二层小楼的墙体刷着干净的米白色，褪去了城市建筑的冰冷，多了几分家常的柔和，窗框是温润的木质，深棕色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每一扇窗都嵌着简单的玻璃，风一吹，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院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中央，一条青石板小路蜿蜒铺开，从院门一直延伸到小楼门口，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与周围的静谧相得益彰。青石板之外的地面，铺满了细细的浅灰色石子，叶子落在上面，衬得小院多了几分自然野趣。
　　院子的东侧，栽着一棵海棠树，不算高大，花期已过，秋黄未至。小院的一角，种满了绿植，没有名贵的品种，多是绿萝、吊兰、太阳花之类的寻常草木，还有几株爬藤植物，顺着院墙悄悄攀爬，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遮住了一部分斑驳的院墙。另一处角落，则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不大的地方，被划分成整齐的小畦，种着青菜、小葱、生菜，绿油油的一片。
　　刘朝抬头看到二层小楼的阳台，木质的栏杆上摆着几盆盆栽，与院子里的海棠、绿植相映成趣。周围是城市的喧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这座小院，却隔绝了所有的嘈杂。
　　曾几何时，他也曾深深幻想过这一方小天地，还有一个浅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