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努力与感谢 圣马丁庄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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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马车驶离叹息山脉，车轮碾过铺满松针的林间小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被树影切碎的午后阳光。
吉莉安靠在柔软的车厢壁垫上，身上盖着何塞的深色斗篷。
斗篷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在肩头的亚麻色长发。
她闭着眼睛，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过度亢奋形成一种矛盾的拉扯，让她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游离状态。
她能感觉到马车的颠簸，能听到车轮转动的声音，能闻到车厢里皮革、木头和窗外飘来的松树混合的气味。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活着”，与星坠湖内那种永恒静止的银蓝色寂静形成尖锐对比。
她在那片凝固的时间里悬停了二十天。
那不是睡眠，不是昏迷，而是一种……存在但无法参与的状态。她能模糊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逝，能感觉到她的同伴们一直在努力，一直没放弃。
而现在，她回来了。
呼吸时胸腔真实的起伏，指尖触碰斗篷面料的粗糙质感，喉咙吞咽时的干涩痛楚。
所有这些平凡的感觉，此刻无比珍贵。
她缓缓睁开眼睛，留下了眼泪。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三人的反应。
伊莱亚斯猛地惊醒，眼镜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奥伦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握紧了斧柄；何塞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的担忧和紧张像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宽慰。
“怎么了？”何塞轻轻替她擦去眼泪，询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吉莉安摇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积攒着为数不多的力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虚弱沙哑：
“谢谢你们。”
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她看向伊莱亚斯：“那些炼金阵，那些计算……一定耗费了你很多心血。”
炼金术士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局促：“这是我的……职责。而且，能亲眼见证并参与‘永恒刹那’的逆转，对任何炼金术士来说都是无价的体验。”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更重要的是你醒来了。”
吉莉安微微扯了扯嘴角——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但已经是她此刻能做的最大的表情。然后她转向奥伦：
“奥伦……谢谢你守着我。”
佣兵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自然：“老子收了钱的，这是工作。”但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根本没有人付他佣金。
他咳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补充，“而且你这丫头太能惹麻烦了，没人看着指不定又干出什么不要命的事。”然后他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红。
最后，吉莉安看向何塞。
她看了很久。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大海在包容着她的一切。
二十天。
这二十天对他而言，是怎样的煎熬？
“何塞。”她轻声说，声音哽了一下，“我……”
何塞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什么都不用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格外坚定，“你醒了，就够了。”
吉莉安再次感到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何塞手上那些新的伤痕。
有些是剑茧，有些是最近留下的擦伤和割痕。
她想起了在星坠湖试炼中，隔着光球传来的意志。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何塞的手收紧了些。“永远不会。”他说。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马蹄的嘚嘚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星辰从吉莉安的斗篷下钻出来，轻盈地跳到她膝上。
银蓝色的猫咪在她腿上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像温暖的潮水，轻轻拍打着意识的岸边。
“这猫……”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好奇地观察着星辰，“是星坠湖的守护精灵？”
“它叫星辰。”吉莉安轻声说，手指轻轻抚摸猫咪的头顶，“是晨星大师留下的……礼物。”
星辰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扫过车厢里的三人，然后重新趴下，呼噜声更响了些，仿佛在表示认可。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森林，越过小溪，逐渐驶向人类聚居的区域。窗外的景色从茂密的针叶林变成稀疏的阔叶林，再到开阔的田野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农舍烟囱。
离瓦伦蒂亚的城区越来越近了。
二
当圣马丁庄园的铸铁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将庄园的建筑、树木、还有远处湖面的粼粼波光，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紫藤的叶子半黄半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一切都显得宁静、有序。
与星坠湖内那种超越现实的银蓝色寂静，还有旅途中的颠簸危险，形成鲜明对比。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
何塞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小心地扶着吉莉安踏下车厢台阶。
她的腿依然虚软，二十天的“凝固”让肌肉记忆变得生疏，每一步都需要重新适应重力的牵引。她抓着何塞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星辰轻盈地跳下车，在她脚边踱步，银蓝色的皮毛在暮光中流转着奇异的光泽，像是把傍晚的天空剪下一片披在了身上。猫咪的尾巴高高竖起，浅绿色的眼睛警惕而好奇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伊莱亚斯和奥伦紧随其后下车。
炼金术士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佣兵则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臂的绷带下隐约透出药草的味道，他扛着战斧，目光迅速扫过庄园的围墙、大门、还有主楼的窗户——这是多年佣兵生涯练就的本能，即使在看似安全的环境里也要先评估风险。
四人站在碎石小径上，就在这时，主楼的大门打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老罗伯特。
这位为圣马丁家族服务了三十年的管家，在看到何塞扶着的吉莉安时，那双总是平静克制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真实的惊讶。
他的目光在吉莉安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她脚边那只奇异的猫上，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常态。
“何塞少爷。”罗伯特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如常，但嘴角扬起了一个真切的、温暖的微笑，“欢迎回来。这位……应该就是艾尔温小姐了。”
他的目光转向伊莱亚斯和奥伦：“格林伍德先生，布莱克先生，庄园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房间。”
话音刚落，门内又冲出一个身影。
“何塞哥哥！你们回——”
哈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穿着皇家奥术学院的深蓝色学生袍，金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深蓝色的眼睛在看清吉莉安的瞬间睁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脸迅速涨红，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门框。
吉莉安困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但对方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近乎惶恐的崇敬。
“哈里。”何塞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这是吉莉安·艾尔温。吉莉安，这是我弟弟哈里，在皇家奥术学院学习。”
“吉、吉莉安学姐……”哈里终于挤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每个字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我在学院听说过您……所有的教授都提过您……十二岁进辉光塔，十四岁独立完成三环复合魔法稳定构型，十五岁……十五岁就……”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乱，最后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吉莉安明白了。
这是学院里的学弟，一个单方面知道她那些“传奇”的孩子。
她试着想微笑，但虚弱的身体让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有些吃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却让哈里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认可，整个人都挺直了些，但下一秒就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挡路，哈里。”
威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三十岁的骑士团副团长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的眼睛像父亲一样锐利清明。
他站在哈里身后，目光迅速扫过门口的四人，在吉莉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星辰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到何塞脸上。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威廉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那是何塞熟悉的、属于哥哥的、克制的鼓励。他微微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进来吧。”威廉说，“父亲和母亲在客厅。”
三
客厅里，壁炉已经点燃。
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橙红色的火光在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上跳跃，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温暖柔和的氛围中。空气里有雪松木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花茶味道。
艾琳娜·德·圣马丁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深蓝色的眼睛——那双和皇帝极为相似的眼睛——在看到吉莉安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书从她手中滑落，轻轻掉在膝上的羊毛毯上，但她没有去捡。她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园艺围裙的带子在身后轻轻摆动。
“何塞……”艾琳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的目光完全落在吉莉安身上。
一种温柔的、近乎母性的注视，仿佛在确认这个女孩是否真的“回来”了，是否真的从那个可怕的、凝固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孩子。”艾琳娜走上前，没有贸然触碰，而是停在吉莉安面前一步之遥，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欢迎来到圣马丁庄园。我是艾琳娜，何塞的母亲。”
吉莉安看着这位公爵夫人。艾琳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金棕色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眼角有细纹，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温暖明亮，像阳光下的湖泊。她穿着简单的浅紫色棉布长裙，外面套着深绿色的园艺围裙，身上有泥土和薰衣草香皂的气息。
“艾琳娜夫人。”吉莉安轻声说，声音依然沙哑，“谢谢您的招待。”
“别说傻话。”艾琳娜的声音温柔但坚定，“这里随时欢迎你。来，坐下，你看起来累坏了。”
她引着吉莉安在壁炉边的长沙发上坐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星辰跳上沙发扶手，在吉莉安身边蜷缩起来，尾巴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
伊莱亚斯和奥伦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炼金术士有些拘谨地推了推眼镜，奥伦则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但眼睛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圣马丁公爵走了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裤和白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棕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比在书房时随意许多，但那种沉稳如山的气质丝毫未减。棕色的头发中夹杂的银丝在壁炉的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众人，最后落在吉莉安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艾琳娜那种外露的情感，但比平时柔和了很多，那是他极少表现出来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吉莉安抬起头，与公爵对视。
她点头致意，这是来自独立巡行者的礼节。
“公爵大人。”她不卑不亢地说道。
公爵微微颔首。“艾尔温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欢迎。看到你醒来，我很欣慰。”
他走到壁炉边，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示意众人放松。“马丁医生已经在路上了。他从边境的医疗站赶回来，最迟明早能到。在那之前，你需要休息。”
他看向吉莉安：“庄园东侧的别院已经收拾好了，安静，朝阳，适合休养。你的两位同伴也安排在别院，房间相邻，方便照应。”
他的目光在星辰身上停留了一瞬。猫咪抬起头，与他对视，浅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畏惧，甚至带着来自上位者的审视。公爵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但没有说什么。
“庄园的防御已经加强。”公爵继续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们可以安心休息。其他的事，等艾尔温小姐身体恢复些再说。”
伊莱亚斯点点头：“也谢谢您。”
奥伦咧嘴笑了：“有床就行，老子三天没好好睡过了。”
“何塞。”公爵的目光转向儿子，“你留下。我有话要说。”
何塞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看了看吉莉安，女孩正低头轻抚膝上星辰的皮毛，侧脸在壁炉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去吧。”吉莉安轻声说，没有抬头，“我没事。”
何塞点点头，跟着父亲走向书房。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努力与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