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但怎么是正道盟主》四边鹿

15、做菜 万一喻溪一

　　喻溪向来说到做到，吃饭中途才告知完同伴，一抹嘴巴，就兴致勃勃地要去后厨观摩了。
　　不单自己去，还要鼓动同伴一起去。

　　此刻，江风陵的脸上已经失去了光芒。
　　他先是想到：君子应当远庖厨；
　　转念又一想：不行，我不是君子，得去看看黑店在搞什么；

　　万一喻溪一个不小心，帮他签了份十年卖身契呢？

　　一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江风陵就止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预见未来十年的昏天暗地——凭他对喻溪的了解，为了图省事，真没准呢！
　　到时，问己剑三问怕不得变成了打工三问：碗洗了吗？菜熟了吗？坑到人了吗？

　　江阁主继续转动脑筋：假如有了卖身契，他日后想端掉这家黑店，一定会变得困难重重。
　　到时候黑心掌柜只消把卖身契一拍，附近的街坊邻里都能作证，全江湖的人便都知道，当代江家主年纪轻轻，就靠坑蒙拐骗赚个仨瓜俩枣，名门正派真是人才辈出！

　　一想到这些，江风陵脸都白了，万念俱灰。
　　不行，坚决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让喻溪胡来！

　　喻溪刚去和章掌柜说完话，把背后长剑暂时搁在柜台存着，一回头，就看见脸上一半黑一半白的青年霍然起身，干脆地说：“走，去后厨。”
　　只是看着不像要去烧火，而是要放火。

　　喻溪被同伴的积极震惊了，觑着他的脸色，不由问：“去，可是，拥竹，你还好吗？”

　　江风陵：“不就是一个小小黑……客栈的厨房，我看上去是去不得的人吗？”
　　说罢，衣摆一掀，一抬腿，率先垂范，高贵冷艳地要去烟火里的厨房。

　　“去后厨……等等，走错了，这边！”
　　有一搭没一搭檫着桌面实则看热闹的伙计摸了摸脑袋，一脸的莫名其妙，去给他带路了。
　　掌柜特意叮嘱了，就冲着这二位的脸蛋，一定要周全着，尽力把他们留下来。假如堂上有这两只金鸡摆着，还怕没生意吗？

　　前堂，章存遥望这位阁下仿佛奔着抄家去的身影，偷偷对少女说：“你这位同伴，他还好吧？”
　　喻溪忧心忡忡：“大概吧。”
　　于是二人也一道去了后厨。

　　大蟮人客栈的后厨只有一个掌勺师傅，人称丁头，同样留在这里干了十来年，从“葱花炒鸡蛋”做到“日照春色”，自小身在大俗，老来人已大雅。
　　工钱不多，事也不多，方才掌柜说，今日或许要来两个帮手，当然，不会在后方久做，厨房太屈才了，就是看一眼。

　　丁大厨不以为然，客栈有生意吗，来帮什么，帮忙吃吗？
　　除了给住店的早晚包饭，半天就只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外地傻子，点了什么“春色”，哎呦，洗锅都更麻烦。老厨师一边嘟嘟囔囔，想，甜头都尝够了，还是劝老章把名字改回来吧。
　　他们这小小地方，又不是人傻钱多的京城，哪里来那么多傻子呢，来一两次，人家可就不会再来了，这生意一眼到头了。

　　唉！厨师大声地唉声叹气，常年在锅碗瓢盆前叮铃哐啷，他有点耳背，一回头，才看到小二已经领着个高个子进来。
　　“丢生，吃货！才收拾好，干嘛不打招呼进来？”说着说着，老丁头一抬眼，看见伙计后面的青年，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只见那青年冷肃着一张脸，完全可以存到夏天去冰冻食材，甫一进来，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苍蝇，腰上佩剑还没摘下来，一脸严肃，的确有几分唬人——假使这位英豪瞪的不是没清干净的灶台刀俎的话。
　　现在么，怕是只能吓倒几只蚊虫，还有一个老师傅。

　　老厨子看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大人是来抄家呢，还是寻仇？
　　压根没敢往“帮手”上面想，这人洗手作羹汤？太骇人听闻了。

　　“您是？”他不由用了尊称。

　　把人领进来的小伙计还没来得及回答，活泼的少女一探头，就把话接了过来：“老先生，我们是来打工的！”
　　丁厨师迟钝地用已经泛花的眼睛望向门口。可能确实有点年纪了，脑子不灵光，老丁头这么想，不然他怎么会愣愣看着一个小姑娘，半天反应不过来人家在说什么呢。

　　帮忙？
　　这二位有一个算一个，哪位像是灶台八竿子内就能碰瓷到的亲戚？
　　还有，小姑娘喊他“老先生”……他这种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也能叫“先生”吗？

　　喻溪蹿进来后，先是一拍对着油瓶上的黑污迹如临大敌的拥竹公子后背。
　　江风陵正踌躇不决着，被她拍得吓一跳，差点跟油瓶抱了个满怀，怒：“干什么！”

　　喻溪：“不要堵在路中间啦拥竹先生，别人都没法走了。”
　　原来是个把先生到处发送的货。

　　江风陵只好让到一边，看着她越过身边，真的开始向厨子讨教厨房杂事，不由绝望地想：不如让我走吧。

　　“老伙计，我给你介绍两个后生，”章存掌柜呵呵笑着走进来，搓着手，说：“这位是喻姑娘，那位是拥竹公子，瞧瞧，是不是都生得一表人才？”
　　他咬重了最后一句话，对老厨子使了个眼色，“两位后生想来我们这走一走，看一看呢，这么着，你对后厨熟，就给他们大致讲讲。”

　　“一表人才”的公子小姐，学这些干什么，实在难登大雅。
　　老丁头一边想，在砧板上重重一剁，把大骨头沿着缝，先砍成两半。

　　喻溪不是说着玩玩，她就在旁边，瞧得很认真，江风陵在她旁边，目光呆滞，神游天外，好歹没走。
　　老厨子握刀的姿势不对，发力的位置也不对……

　　半响后，老丁头憋不住了，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然后得到江阁主隐晦的一瞥，眼神里充满了赞赏。

　　喻溪却“啊”了一声，挠挠头，不解：“可是大雅们也要吃饭啊，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难登，等做饭的时候说？”
　　喻溪难得安静了一会，她不主动说话后就没人开口了，小小的后厨只有一点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片刻后，她缓缓说道：“而且，难登大雅？难道不是大雅主动凑过来，叽叽歪歪地评价吗？”
　　说这话时，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好像有点走神。

　　江风陵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在被她捉到之前，迅速收回目光，心里有点惊讶。

　　那句实在很不“喻溪”的话仿佛也被人憋了很久，出嘴时，不慎带出一点主人真实的情绪，然而又好像只是旁人错觉。少女说过之后，转眼就欢乐地操起刀，准备亲自剁肉。

　　“切得尽量薄一点，就这么厚就行了。”老厨子两个指头间，捏出一跟头发丝的宽。
　　半斤猪肉，要分给十个住客的客人，还有留来自己吃，可不得片成纸。

　　当然，在他看到喻溪歪歪扭扭的拿刀姿势后，就做好今晚吃肉泥的准备了。

　　喻溪满心新奇，把菜刀掂了掂，抛了下，险些吓坏一边看着的老师傅。她兴奋地邀请冷淡的同伴：“好生奇怪的手感，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江风陵：“不要。”

　　“好吧。”喻溪叹了口气，又侧脸对老师傅，难得有些羞赧地说：“我还是第一次拿菜刀，可能会切得不是很好，见笑。”
　　她抛几次刀，熟悉手感后，刀尖一翻，开始剁肉，越切越快——

　　切成肉泥是跑不了的了，但愿她不要切到指头。
　　老厨子敢大声呵斥自家伙计，却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金贵的后生打交道，何况其中一个是小姑娘。
　　“大雅之堂”的问题说出口之后，他后知后觉感到了冒昧，幸好人家脾气好，认真回答了，但老丁头迈不过去自己的突兀，尴尬地站在一边，捻着指头，远远地偶尔指点一下。

　　喻溪越切越顺，下刀越来越快，少顷就搞定了，把切完的“肉片”端过去，丁师傅一看，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讷讷地说：“好……好，先焯下水吧。”

　　喻溪应了一声，一转脸，有模有样地指挥起游手好闲的公子，叫他去端碗热水来。
　　江风陵认命地捏起个破边的碗，从沸水锅里舀上大半碗，放了过去。

　　喻溪把切好的肉全刮勺里，往开水碗一浸。

　　待会得提前告诉掌柜了，他们晚上要喝肉汤，老丁头想到，粗略瞟了一眼，说：“好，可以……”
　　他忽然不可置信，使劲地上下翻动他的眼皮，搅动他的眼睛，然而碗中的景象并没有水一样流走，依旧是一片片肥瘦相间的肉片，被水一烫，像花一样绽放，几乎要化开，可还是片。

　　这……好薄的肉。她不是没拿过菜刀吗？
　　喻溪假装不经意地颠了下勺，悄摸地把初切的都埋在下面——那几片还是切得厚了，都不能透光，换做以前，被大师父看见的话，她指定要挨竹条了，才不会管她的理由呢。

　　她埋得人不知鬼不觉，但江阁主眼尖，看到了。
　　江风陵瞥了眼那堆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肉，心里呵呵冷笑：今晚吃饭的人想必会很“感谢”喻姑娘的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