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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未来·讣告 同样的黑白 ...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笑。她真的想笑。嘴角已经做好了上扬的准备,眼睛已经弯出了该有的弧度,可是那个笑容卡在了半路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它,不让它出来。她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了——降谷零的眼睛,那个女医生说的“故人”,白兰,那个白色的房间,斯佩多走了,还有那个一直不敢想的、关于阵平哥和研二哥的事情——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压得她连装个笑都装不出来。
“没事啦,”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也做好了意外措施的啊。”
她看了京子一眼。京子立刻会意,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是的,”京子说,“小汐在我手上画了个月牙,说三个小时不回来就会瞬移回来——”
纲吉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不大,但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汐诺,那口气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那个“我要严肃地跟你说一件事”的架势——在这一瞬间软了下去,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支撑,塌成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叹息。
“汐诺,你伤才刚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像是怕被谁听到。他的眉头还皱着,但皱的方式变了——从“我很生气”变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汐诺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那种“事情很好笑”的好笑,是那种“你明明想凶我但凶不起来”的好笑。她心里的那些东西被这个表情冲淡了一点点,淡到她的嘴角终于能动一下了。
“啊,这个啊,”她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休息哈。”
说完她就走了。不是因为纲吉说了什么,是因为她怕自己再站一会儿,就会把那些不该说的话说出来。她怕自己会问“你认识一个叫降谷零的人吗”,怕自己会问“十年后的松田阵平在哪里”,怕自己会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姓宫野的女医生”。她怕自己一问就停不下来,一停不下来就会哭,一哭就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她那个乱七八糟的、谁都不该进来的世界里。
所以她走了。
走廊不长。她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和之前一样,暖灰色的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软绵绵的被子。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从窗户走到门口,七步。从门口走到窗户,七步。床在中间,桌在角落,椅子靠着墙。她走了一遍又一遍,七步,转身,七步,转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空了,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纲吉的字,写着“好好休息,水我给你倒好了,在保温杯里”。
汐诺把纸条放下,又开始走。
七步。转身。七步。转身。
然后她爬上床,躺下,盖上被子。三秒钟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五秒钟之后翻回来,面朝天花板。十秒钟之后把被子踢开,又拉回来,又踢开,又拉回来。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着脸,舒服了一秒,然后又觉得太凉了,又把枕头翻回去。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想做一件事。一件从刚才在诊所里看到降谷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想做、但一直压着没做的事。她想去警视厅。米花的警视厅。去看看。去查查。去确认一下——阵平哥和研二哥,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还活着吗。他们还好好地在那个世界里笑着、闹着、抽着烟、拆着炸弹吗。
她能去。她当然能去。瞬移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难事了,从并盛到米花,闭上眼睛,想一下那个地方,到了。可是纲吉那边——她怎么跟他说?她刚答应了他去休息,转头就瞬移去了米花?她伤刚好,外面全是通缉令,她一个人跑出去——他会怎么想?他会担心。他会找她。他会放下修行跑出来找她,就像今天一样,带着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汐诺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好不容易,她又睡了过去。
整整一晚,她都在做梦。
梦里是米花。是那个她小时候跑过无数次的街道,那个有章鱼烧店、有便利店、有公园的街道。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暖。她看到了松田阵平,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外套,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烟,靠在警车的门上,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一边说一边笑。他的声音很大,大得隔着整条街都能听到——“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我马上过去”——然后挂了电话,把烟掐灭,转身看到她,冲她招了招手,喊了一声“汐诺”。
她想跑过去。她真的想跑过去。可是她的腿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松田阵平钻进车里,看着车子发动,看着车子开走,看着车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爆炸了。
那辆车爆炸了。火光冲天,碎片四溅,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最后变成一片黑色的灰烬。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跑,跑不动。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烬被风吹散,一点一点地散开,散到天上,散到地上,散到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然后画面变了。
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时间。还是米花,还是那条街,但不是白天了,是晚上。灯很多,很亮,人群围在警戒线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她挤过人群,挤过警戒线,挤过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她看到了萩原研二。他躺在地上,脸上有血,身上有灰,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的旁边有一个拆弹机器人,已经坏了,碎成了好几块,散落在地上。有一个人在哭——不是松田阵平,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警服,蹲在萩原研二身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汐诺站在那里,看着萩原研二的脸。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解脱了的平静。她想伸手去碰他,可是她的手伸出去,什么也没碰到,像是穿过了一层雾,穿过了空气,穿过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醒了。
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枕头里闷闷地响。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心跳慢慢降下来,久到额头的冷汗慢慢变凉,久到她终于能呼吸了——不是那种急促的、浅短的呼吸,是那种深深的、要把整个肺都灌满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
又睁开了。
然后她又睡了。
又梦了。
同样的爆炸,同样的火光,同样的碎片,同样的灰烬。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两个人轮番出现在她的梦里,有时候是松田阵平在车里,有时候是萩原研二躺在地上,有时候两个人都在,站在她面前,笑着跟她说话,然后转身走远,走到她够不到的地方,然后爆炸,然后消失,然后她醒过来。
第三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汐诺不打算睡了。
她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保温杯——纲吉说的那个——拧开盖子,水还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脚底的伤已经好了,新生的皮肤粉粉的,嫩嫩的,和周围的颜色不一样。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新皮肤,滑滑的,软软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扎破过、从来没有流过血、从来没有在那些碎石和玻璃上踩过一样。
她穿上拖鞋,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但没有人。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听到前面有动静——不是很大的动静,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想被人听到的动静。然后小春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小春怀里抱着蓝波。蓝波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在砸吧嘴。小春的表情却不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该有的表情——她的眼圈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发白。
汐诺停住脚步。
“怎么了?”
小春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圈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用力地、狠狠地憋了回去。
“没、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汐诺走过去,把小春拉回了房间。不是小春的房间,是她自己的房间。她让小春坐在床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中间隔着蓝波——蓝波被放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怎么啦?”汐诺的声音放得很轻,“有什么事,说出来,会好很多。”
小春低着头,看着蓝波的脸,看了很久。蓝波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又轻又慢,胸口一起一伏的。小春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蓝波的头发,又缩了回来。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是……是沢田先生啊。”
汐诺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他……他刚才有点……语气不大好,”小春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也没什么事了,我就是被吓了一跳。真的没什么的,小春就是……就是有点……”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还没成形就碎了。汐诺看着那个碎掉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她伸手揉了揉小春的脑袋。小春的头发很软,细细的,滑滑的,像小猫的毛。
“啊?这么过分,”汐诺说,语气故意放得夸张了一些,“下次不帮他们洗衣服了!”
小春摇摇头。她抬起头看着汐诺,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但表情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
“才不是。就是……可能也是压力太大吧,修行什么的一定很累啊……”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哎呀哎呀,没事啦没事啦,”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元气满满的调子,虽然鼻音还很重,虽然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小春要去忙了!汐诺好好休息哈!”
说完她就跑了。跑得很快,快到汐诺来不及说“等一下”。蓝波在被子上被她跑动带起的风掀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了。
汐诺看着小春跑出去的背影,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这个未来。
她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无声的,没有人听到的。
从各个方面来讲,真是差劲呢。
汐诺去找了强尼二。
强尼二的房间在基地的深处,到处都是电线、屏幕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他坐在一堆机器中间,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拆什么东西。看到汐诺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樱井小姐?有什么事吗?”
“强尼二先生,”汐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可以上网查个东西吗?”
“当然可以。”强尼二指了指角落里的电脑,“那台可以用,网络是通的。”
汐诺走过去,坐下来。电脑的屏幕亮着,桌面是蓝色的,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握住鼠标,手在鼠标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有一个光标在闪,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放好,开始打字。
松·田·阵·平。
回车。
屏幕顿了一下。然后结果出来了。
黑白色的。整整齐齐的讣告。
汐诺看着那张黑白色的照片。松田阵平穿着警服——不是她记忆里那件皱巴巴的黑色外套,是正式的、笔挺的、领口别着警徽的警服。他的卷发被梳得很整齐,下巴抬得很高,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在笑。他在那张黑白色的照片里,对着她,轻轻地、淡淡地笑了一下。
讣告。死亡。爆炸。殉职。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屏幕上跳出来,每一个都带着重量,砸在她眼睛上,砸在她胸口上,砸在她那个还在努力维持着“没事”的表象上。
她咬住了嘴唇。
然后用同样的手指,在同一个键盘上,打了另一个名字。
萩·原·研·二。
同样的黑白色。同样的讣告。同样的爆炸。同样的殉职。
她的眼睛开始发烫。
不行。不能在这里。强尼二在后面,强尼二会看到,强尼二会说出去,强尼二会告诉纲吉,纲吉会担心,纲吉会来问她“你怎么了”,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他——她的哥哥们,在这个时代,死了。
她憋回去了。
不是“忍住”了,是“憋”回去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涌到眼眶里的东西压了回去,压到眼球后面,压到眼眶深处,压到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眼睛很疼,喉咙很疼,胸口很疼,但她没有哭。一滴都没有。
然后她又打了一个名字。
伊·达·航。
同样的黑白色。同样的讣告。这次不是爆炸,是车祸。但结果是一样的。黑白色的照片,黑白色的字,黑白色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死亡”。
她看着伊达航的照片。他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想起这个人——她其实没见过他几次,但阵平哥提到他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是尊敬又像是嫌弃,像是在说“那个烦人的班长”但其实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又高又壮,嗓门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震。他在她的记忆里是活的,是热的,是有声音有温度的。可是屏幕上那些黑白色的字告诉她——他死了。
汐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最后一个名字。
诸·伏·景·光。
回车。
屏幕顿了一下。然后——
查无此人。
没有黑白色的讣告。没有“殉职”的字样。没有“死亡”的日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冰冷的、系统自动生成的文字——“未找到符合条件的结果”。
汐诺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查无此人。
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他在卧底期间暴露了,死了,连讣告都没有。也许是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用着某个她不知道的名字,活着。也许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查了四个名字。两个讣告。一个车祸。一个查无此人。
四个人。四个她认识的人。四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笑过、闹过、存在过的人。
在这个时代,他们都不在了。
汐诺关掉了浏览器。屏幕回到蓝色的桌面,图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没有打过那些字,没有看过那些黑白色的讣告,没有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她站起来,转过身,对强尼二说了一声“谢谢”。
强尼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的脸色不太好,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客气”,就又低下头继续拆他的东西了。
汐诺走出房间,走在走廊上。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天花板是暖灰色的。灯是暖黄色的。被子是软绵绵的。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她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那些她一直想知道、又一直不敢知道的事情。
阵平哥死了。研二哥死了。伊达航死了。诸伏景光——不知道在哪里,大概也死了。
在这个十年后的世界里,他们都不在了。
而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因为告诉别人,就意味着要解释为什么她会查这些名字,为什么她会在意这些人,为什么她会为一个十年后根本不认识她的人哭。
她不能解释。所以她不能哭。
汐诺从地上爬起来,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灯没有关。她不想关。关了灯太黑了,黑了就会想起那个白色的房间,想起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想起那些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东西。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暖灰色的、安安静静的、不会问任何问题的天花板。
明天。
明天她会醒来。会笑。会说话。会做该做的事情。
但是今晚。
今晚她只想在这里。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就只是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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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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