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如何是好？》蓝得很

3、第 3 章 我

　　我，许妙方，合欢宗一名资质平平、险些被当作炉鼎送出去的女弟子——至少在昨天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么……事情有点复杂。

　　灵脉撕裂的剧痛让我整夜没睡，天快亮时才勉强入定，结果刚闭上眼，脑子里就像被塞进了一整本《现代人类情感观察员工作手册》。

　　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至少，不完全是。

　　我来自一个科技发达但人情淡漠的时代，职业是“情感观察员”。简单说，就是被公司派去各种全息游戏里，观察NPC的情感反应，写数据分析报告。因为我自己——怎么说呢——有点小问题。

　　医学上叫“情感空白症候群”。通俗讲，就是我不会“感觉”。

　　我能理解喜怒哀乐的定义，能模仿所有表情和反应，但那些情绪从来不会真正触动我。看到别人哭，我知道该递纸巾；看到别人笑，我知道该跟着弯嘴角。但纸巾为什么是湿的？嘴角为什么要上扬？这些对我而言，都是需要学习的“社交规范”，而不是本能。

　　所以公司看中了我这份“专业素养”，派我进入当下最火的沉浸式仙侠游戏《羡仙》，绑定了一个叫【情劫系统】的玩意儿，任务是：

　　攻略核心NPC江白浪，收集他的情感数据。

　　系统给出的攻略方案简单粗暴：按剧本走。

　　江白浪，青崖峰剑尊，修真界战力天花板之一，但卡在渡劫期瓶颈几百年了。按游戏设定，他需要渡一场“情劫”才能突破。

　　我的角色，合欢宗女弟子许妙方，就是系统为他选定的“劫”。

　　剧本分三步：

　　第一步：接近他，成为他的双修道侣（已完成）。

　　第二步：在大婚之日“幡然醒悟”，当众撕毁婚约，给他一记情感暴击（昨夜刚完成）。

　　第三步：在他心绪大乱、道心动摇之际，若即若离，反复拉扯，最终让他情根深种，为我疯魔，完成“情劫”渡化。

　　然后呢？

　　然后系统会判定任务完成，收集到完整的情感波动曲线，我就可以抽离意识，回公司领奖金。

　　至于游戏角色许妙方之后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个观察员，又不是来谈恋爱的。

　　本来一切按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昨夜，那该死的“BE结局记忆”突然载入。

　　现在仔细回想，那根本不是我的“记忆”。那是《羡仙》官方放出的宣传片片段，展示的是游戏里其中一个可能的坏结局：

　　如果玩家操作失误，或者选了错误选项，角色就会被江白浪当作纯炉鼎吸干灵力而死。

　　系统大概是为了增加我的“沉浸感”，或者出了什么bug，把这段宣传片当“预警信息”塞进了我脑子里。

　　结果就是——我这个情感空白症患者，被一段假的死亡记忆吓得灵台震荡，当场翻脸悔婚，把精心设计的“若即若离拉扯剧本”，演成了“亡命天涯求生实录”。

　　更要命的是，因为昨夜强行施展禁术、灵力逆行，我的意识与这具游戏身体的融合度，莫名其妙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些属于“许妙方”的疼痛、恐惧、茫然，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烙印在我的感知里。

　　我甚至能感觉到袖中那枚同心结粗糙的线头硌着皮肤的细微触感——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作为观察员，我们会刻意保持一层“感知隔膜”，防止被游戏情绪过度感染。

　　现在，隔膜好像裂了。

　　“所以……”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着空气小声嘀咕，“系统？还在吗？出来解释一下？”

　　【滋……检测到管理员呼叫。情劫系统在线。】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点不稳定的电流杂音。

　　“昨夜那个‘炉鼎之殇’的记忆，是你放的？”

　　【系统检测到攻略目标‘江白浪’情感波动出现异常峰值，超出剧本预设范围。为强化管理员危机意识，辅助后续‘若即若离’操作，临时载入相关情景警示资料。】系统一板一眼地解释，【资料源自《羡仙》游戏资料库，标签：BE结局，威慑用途。】

　　“威慑你个头！”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那叫威慑吗？你那叫恐袭！我现在灵脉受损，禁制摇摇欲坠，江白浪随时可能破门而入把我抓回去！”

　　【根据计算，昨夜管理员临场反应——当众悔婚、施展禁术、负伤逃脱——虽偏离原剧本，但成功对攻略目标造成了更强烈的情感冲击。目标‘心痛’‘愤怒’‘不解’‘偏执’等情绪指标均创观测新高。】系统的声音甚至带上一丝诡异的赞赏，【管理员的无剧本自由发挥，取得了意外优异的观测效果。】

　　我：“……”

　　行吧。跟一个AI系统讨论“差点吓死”和“情感冲击”的区别，是我天真了。

　　“那现在怎么办？原计划‘若即若离’还能继续吗？”

　　【原剧本已不适用。】系统干脆地说，【根据当前数据推算，攻略目标‘江白浪’对管理员‘许妙方’的执念深度与危险系数，均已提升至最高级别。建议启动备用方案：‘逆境求生，反向攻略’。】

　　“说人话。”

　　【让他追，让他找，让他求而不得，让他痛彻心扉。】系统的电子音平稳无波，【在极限的压迫与追逐中，观察目标情感的极致形态。这是更珍贵的数据样本。】

　　我沉默了几秒。

　　“如果……玩脱了，他真的把我抓回去，当炉鼎吸干了呢？”

　　【根据《羡仙》游戏底层逻辑及目标人物性格模型多维度演算，此概率低于7.3%。】系统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若管理员持续作死，概率会相应上升。请谨慎操作。】

　　“……”我谢谢你的谨慎提醒。

　　窗外天光已大亮，透过破损的窗纸照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染血的单薄中衣，灵脉紊乱，身无长物，门外还有个随时可能发疯的渡劫期大佬在徘徊。

　　而我的任务，从“假装谈恋爱收集数据”，变成了“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收集更刺激的数据”。

　　这工作，真是越来越有“钱途”了。

　　“系统，调出江白浪的完整人物设定和游戏主剧情脉络。”我深吸一口气，既然要玩大的，就得知道对手到底有多少底牌。

　　光屏在眼前展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落下。

　　江白浪，青崖峰第七十二代剑尊。

　　年龄：未知（外表约二十七、八岁）。

　　修为：渡劫后期（瓶颈期）。

　　灵根：天品变异冰灵根。

　　本命剑：无名（据说是上古神兵碎片所铸，出鞘必见血）。

　　性格标签：极端自律、情感缺失、目标明确、护短、偏执。

　　金手指设定：

　　1. 剑心通明：对剑道领悟力超群，任何剑法看一遍就能推演至圆满。代价是情感感知迟钝，难以理解复杂人情。

　　2. 天道气运加身：出门捡宝、跳崖得传承、随便救个人都是隐世大佬的标配男主光环。

　　3. 隐藏血脉：【游戏后期解锁】疑似与上古已陨落的某个神族有关，涉及主线核心谜团。

　　4. 情劫锁：【当前状态】因功法与心性缺陷，需渡“情劫”方可突破至大乘。此劫并非简单动情，而是需经历“得而复失、爱憎交织、道心碎裂又重塑”的极致过程。渡不过，终身困于渡劫；渡过，则一步登天，有望触及此界巅峰。

　　《羡仙》主剧情脉络【已知部分】：

　　游戏主线围绕“灵气衰退、飞升之路断绝”的千古谜团展开。江白浪是推动主线进度的关键NPC之一。玩家【或我这样的观察员】介入的主要节点，就是他的“情劫”。成功助他渡劫，他会成为后期对抗终极反派【疑似与上古神陨有关】的重要战力。失败，则可能导致他黑化入魔，或道消身殒，主线剧情崩坏。

　　简而言之：江白浪是版本爹，而我现在的工作，就是给这个爹做“情感电击疗法”，把他从“情感缺失”电成“情深不寿”，还不能把他电死了或者电疯了。

　　难度系数，SSS级。

　　我关掉光屏，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和他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CLL的相互利用。

　　我需要他提供“极致情感数据”，完成我的KPI。

　　他需要我充当“情劫工具人”，助他突破瓶颈。

　　那七日温存是假的吗？未必。但那更像是他为了“入戏”而进行的必要演练，以及功法互补带来的生理反应。

　　昨夜他眼中那抹吃惊与难过是假的吗？也未必。但那更像是对“工具突然失控”的惊怒，以及对“渡劫计划被打乱”的本能焦躁。

　　至于“你会回来找我”的笃定……

　　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落满了被夜风吹落的桃花瓣。而在那一片粉白之中，静静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白玉小瓶。

　　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但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灵光，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里面散发出的精纯药力——是顶级的疗伤灵丹。

　　旁边，还有一小截被折断的桃枝，断口新鲜。

　　他没有硬闯。

　　也没有离开。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在等。他相信我会需要他的药，会妥协，会回去。

　　看，这就是江白浪。

　　连“求和”或者“逼迫”，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太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按他的预期行事。习惯了只要给出足够的“代价”，比如道妃之位，比如修炼资源，比如这瓶灵丹，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可惜。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

　　然后，推开窗，瞄准，手腕用力——

　　“咻——啪！”

　　白玉小瓶应声而碎。里面几颗圆润的丹药滚落出来，沾上泥土和花瓣。

　　我拍拍手上的灰，对着空无一人的小径，慢悠悠地说：

　　“江白浪，你的药，我不需要。”

　　“你的道妃之位，我也不稀罕。”

　　“至于回去找你？”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行啊。”

　　“等哪天我心情好了，或者……”

　　“等哪天你学会，怎么‘求’人。”

　　晨风拂过，吹散了地上的丹药香气，也吹动了那截孤零零的桃枝。

　　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我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设，崩了。

　　不再是他施舍，我接受。

　　而是——

　　我要他自己走下山巅，学会低头。

　　而我这个情感观察员，也将第一次，不是在剧本的框架里，而是在真实的生死博弈与情感废墟中，去观察、去记录，一个至高无上的强者，如何一步步，为情所困，为爱低头。

　　这数据，应该能让我拿个年度优秀员工吧？

　　就是有点费命。

　　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