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香如故》白木庭

6、第 6 章

　　过了不知道多久，方岳才缓缓醒来，洞口已被堵死，外面的东西是进不来了。

　　“算算时间，山下的人……该来了。”

　　他寻着标记，慢慢地摸索到了地方。等他过去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那些鬼枯藤像一条条毒蛇，不停地攻击着他们，罗双双围绕着霍小四，但但方岳眼里的是葛队长把手下的人当做盾牌。一步一步地靠近着霍小四，即使阿亓梧和沈南风挡在霍小四的身边也无济于事。方岳忍痛喊到：“阿亓梧！药粉！”

　　听到声音，阿亓梧怔了一下，随后说道：“沈南风，帮我挡着！”说完，就从箱子里掏东西，感受到刺激的鬼枯藤一点点地缩了回去。

　　葛队长朝着山神石像跑过去，嘴里喊着：“麒麟玉！我的麒麟玉！”说着，开始把东西往下砸，“麒麟玉呢！！！我的麒麟玉呢！！！”

　　“就算有麒麟玉，山神怎么可能让你这种人得到！”

　　方岳喊到：“山腰上的那些断臂，是你弄的？！”

　　葛队长听到方岳的声音后，一愣，而后面目狰狞，

　　“你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你应该……你应该和他们一样去死！去死！”

　　“说话！”

　　“那又怎么样！！有了麒麟玉，再加上那些村民，我很快就不用死了！哈哈哈哈！”

　　方岳冷静地看着他，“为什么？就只是为了活着？”

　　听着他的话，葛队长直接发狂，“你懂什么！这么多年，我，我捐了多少东西给那群贪心不足的穷鬼，我这种人？”

　　葛队长疯癫地大笑着，声音里却有着藏不住的凄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这种人？你以为我想吗？这么多年我做了多少资助的事情？！可上天呢？啊？！上天是怎么对我的！”

　　“资助？”

　　方岳冷笑了一声，“你所谓的‘资助’，是你为了那一丝可怜的欲望做的自我安慰吗？山腰上那一条条的人命，你就没有一点点后悔吗？”

　　“你别跟我扯这些没有用的！”

　　他环顾四周，指了指方岳，又指了指周围的人，“是你！是你们！！是你们把它藏起来了！”

　　说完，偏执的眼神看向旁边的人，直接把霍小四扯到了身边，拿出藏在衣服里的枪，指着方岳。

　　看到眼前的一幕，方岳的心都快跳了出来，却依旧默默调整着呼吸，“单单凭你？不可能吧？就这么笃定麒麟玉真的存在？”

　　“你转移什么话题！”疯癫地笑着，“大圣人，你说，这孩子要是死在你面前，你还能这么正义吗？啊？！要么把麒麟玉给我，要么……”拿枪指了指霍小四的脑袋，“他陪我去死！”

　　方岳皱了皱眉，说不害怕都是假的，可刚刚提及其他人的时候，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方岳不动声色地靠近他，“葛三，非法执枪！你到底想干什么？”
　　葛队长一手拿枪指向方岳，一手撕开衣物和绷带，腹部那条蜈蚣般的伤疤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没有麒麟玉，我只有死路一条！我只是想活下去，方家小子，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要多管闲事！为什么！！”

　　霍小四看着正对着方岳的枪口，就像板机即将被按动的时候，霍小四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翻身，去抢葛三手里的枪，而后，

　　“砰！”

　　“霍小四！”阿亓梧的声音回响在山道里。

　　罗双双趁着葛三发愣，给了他一掌。罗双双是武学后人，她的一掌，让葛三趴在地上半天也起不来。

　　葛三松手后，沈南风和阿亓梧连忙接住霍小四。

　　而方岳在听到枪响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反应。

　　耳边回响的，只有枪响之后带来的耳鸣，他想跑过去，可双腿怎么都抬不起来。他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他眼前的霍小四不再像之前，现在的霍小四浑身是血，方岳想要擦去小四脸上那抹刺眼的红，可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抚摸在他脸上的那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方岳，我给你的东西呢？”阿亓梧看着方岳一副愣神的样子，直接喊到：“方岳！再耽搁，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

　　听到这，方岳似乎找回一丝理智，掏进口袋里的手怎么都拿不住瓶子，阿亓梧等不了，直接上手，把瓶子里的东西喂给霍小四，急忙打开箱子，拿出一个白色瓶子，只见白色瓶口里怕出一只黑黑小小的虫子，爬了进去。

　　阿亓梧一脸凝重，“这蛊虫，只能拖延时间，必须赶紧下山，否则……”

　　就在这时，葛三醒了，朝着枪的方向爬过去，伤口要对准方岳时，山道外的一颗子弹打中葛三的手。

　　“啊！！！”

　　“蹲下，别动！”

　　一群警察突然从外面进来，控制住了葛三及其手下的人，又连忙把霍小四抬进警车送到镇里的医院。

　　阿亓梧和警队队长了解后才知道，方岳特意让莫爷爷留在山下，就是为了和他里应外合，在洞口守株待兔，直至葛三自己承认所有罪行，连同着山腰的山洞，足以搞垮葛三和他背后的陈家。

　　只是……

　　阿亓梧又看了看还在发愣的方岳，只是，你会猜到，那傻小子会为了你受伤吗？阿亓梧盯着方岳许久，还是没有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

　　阿亓梧走向仍在失神的方岳，蹲下来，说：

　　“相信我，也相信他。他……还在等你，他应该不想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你。”
　　方岳这才抬头，那双眼睛里的，是阿亓梧从未见过的，恐惧，无助还有一丝……期待。
　　“好……”方岳缓缓站起来，腿上的异常感觉也让他清醒了一点，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往前走，夕阳的余晖映出他的身影，天边的云彩也在颤抖，每一朵都是形单影只，让人心疼。
　　罗双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阿亓梧的后面，声音里多了一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担心和颤抖，“你就让他自己走吗？”
　　阿亓梧回头看了看她，说：“当然不是。”叹了口气后，接着说：“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我如果去了，他就多了一份担惊受怕，毕竟，我是药师。潜意识告诉我，他信我。他们俩还真是像，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傻，这句话，阿亓梧终究是没能说出来。
　　沈南风皱了皱眉，说：“我们也该走了，他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让他看着人，真的不放心。别人还没醒，他先倒了。”

　　回到小镇后，几人就赶往医院。那时的霍小四已经躺在病床上，而方岳也坐在一旁，像平常一样给他倒水，而后又用过水棉签一点一点地擦拭他的嘴唇。

　　那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的人不肯出去，外面的人不敢进来

　　门锁扭动的声音让方岳回了回神，却也只是一瞬间，仿佛只有那一瞬间，方岳在这里

　　方岳一动不动，像一个雕塑，等着他的救世主，他的审判者，他的——心上人

　　阿亓梧看着面前的人，那个总是冷静的人，总是隐藏自己情绪的人。他不知道说什么，却知道，似乎只有他的好消息，才能把面前的人从地狱拉回人间

　　这句话无疑把方岳点醒，脑子里不断地回荡着莫爷爷的话，“对他们来说……救命”

　　凝重的气息弥漫在这间普通的病房里，传递着机器的冰冷，却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你再这么半死不活下去，他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肯定不会是你。”

　　沈南风把报告单拿到方岳面前，“看好了，除了营养不良，失血过多目前并没有什么坏消息。昏迷只是太过虚弱导致的暂时性休克。所以，他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为什么会在山洞里晕倒？”
　　沈南风越想越不对劲，“普通人那些失血量也不至于昏迷啊？”

　　“哥，你觉不觉得我们很顺利？”

　　“对他们来说，这东西……能救命”

　　“麒麟玉……”

　　这些话在方岳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响，以及幼时爷爷特意让他到四行山……

　　阿亓梧注意到方岳的异常，就知道霍小四一定有什么秘密，但也知道，不能被别人察觉，否则，那个傻小子指不定会受更多的苦。随即拉着沈南风就走了出去，只留方岳一人守着他们的秘密

　　白色床单把霍小四衬得孤独又脆弱，冰冷的呼吸机发出的“滴——滴——”的声音，一声一声打在方岳的心跳上，也打在那张报告单上，直至模糊了文字，模糊了视线

　　秋风夹杂着雨点打在医院透亮的窗户上，把方岳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少年逐渐皱起的眉头，温暖的手掌搭在他的额头，轻轻的抚慰着，伟伟俯身，透过手背留下一个珍视又轻柔的吻，似说，

　　“别怕”

　　黑暗侵蚀着霍小四的身体，眼前的一幕幕回到了十四年前的四行山。
　　那里没有他的方岳，没有爷爷，留给他的只有一天又一天的等待，饥饿与寒冷。迎接他的不是方岳那温暖的拥抱，是一个又一个石子，一声又一声的“野孩子”

　　就在他选择坠入无边深渊的时候，一束光拉住了他的手，温暖，舒适，又熟悉，他下意识地依赖。

　　是他，霍小四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别怕”

　　与此同时，四行山山顶古树上那一串串金色的条纹逐渐暗淡……

　　三天后——

　　病床上的霍小四缓缓睁开眼，胳膊上的异物让他忍不住动了动，却惊醒了一旁陷入昏睡的方岳。

　　哥……

　　他想喊出声音，可发现，喉间干燥的几乎说不出来话。他摸了摸脖子，轻轻地为自己揉了揉。

　　方岳看着他的动作，连忙接了杯水。又把他扶起，枕头靠在后背，尽量让他舒服一点。

　　霍小四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却不自主落在方岳的脸上：

　　眼下的那片乌青、乱糟糟的头发，看上去颓废又可怜，明明自己才是病人，可对方的唇却比自己的还要干裂。

　　看着看着，霍小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抚过那片乌青。

　　比声音先落地的，是那一滴滴的泪水，打湿了洁白的床单，

　　颤抖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哥……”

　　感受到对方指间的温度，终于败下阵来，低头埋在霍小四的肩膀上，手臂的颤抖诉说着主人抑制不住的思念。

　　这思念太过沉重，逐渐打湿了霍小四的肩膀。

　　“方岳，我听说他醒了！”

　　病房里突然想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三目相对的瞬间，阿亓梧直接在原地化成石像，愣了一会儿，又慢慢地退了出去。

　　关门之前，心虚地留了一句，“你，你们继续，继续……”

　　门外，

　　“听说他醒了？我来看看他”

　　罗双双刚想进去就被拦在外面，阿亓梧摇了摇头

　　“你不能进去。”

　　“不让我进去？难不成还没醒？”

　　“醒了，但是……你不能进去”

　　“哎？你个白毛，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罗双双说炸就炸。

　　阿亓梧满头黑线， “小丫头，嘴巴干净点，什么叫‘白毛’？”

　　“就说你怎么了？！”

　　屋内听到声音的两人：“……”

　　沈南风：“……”

　　“吱呀——”

　　病房的门被方岳从里面打开，罗双双一把推开阿亓梧走进去。

　　看见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的霍小四，罗双双又是嘘寒问暖，又是端茶倒水。

　　霍小四一边安慰她说自己没事，一边又要注意防止她压到自己的针头。

　　罗双双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脸，

　　“你好嫩啊。”

　　霍小四：“……”

　　方岳揉了揉眉头，这丫头来捣乱的吧？

　　“咳，双双，小四在养伤。”沈南风微微出声，制止了她一些奇奇怪怪的动作。

　　听到沈南风出声，罗双双才放下手，耷拉着脸站到了一边，

　　“哦，知道了”

　　阿亓梧抽了抽嘴角，“刚刚也没见你这么听话。”

　　罗双双冲他做了个鬼脸，“要你管！”

　　“……”

　　方岳又给霍小四倒了杯水，递给他之后坐到一旁，

　　“我们可以回去了。”

　　霍小四抿了一口，“回京都吗？”

　　“嗯”

　　“可是，那些村民不是还……”

　　方岳把霍小四喝完的杯子放到一旁，揉了揉他的头发，

　　“上山之前，莫爷爷就已经在山下联系警方，不过莫爷爷对这里还是比我们熟悉，快很多，恰好能到。

　　证据在山腰那个山洞里，再加上葛三亲口承认的罪行，他逃不了，村民也被就出来了。”

　　方岳语气里的笃定旁霍小四一怔，回想起村里的一切，想起他无论怎样都不让自己去，宁愿躲起来抽烟也不和他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 你早就知道，却没有告诉我？”

　　方岳手头一顿，“不是的，小四。我……”

　　“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告诉我，是不是就算我真的死在山上了，也只是你计划的一环？！”

　　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低下头，不愿意看对方的表情。

　　视线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那个无意之中被他摔坏了的小瓷人，被粘的七零八落的。

　　方岳把它放到霍小四的手里，

　　“这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小瓷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可是小四——你一直都是我的意外。”

　　说完，慢慢走了出去，手上的创可贴滑落，那一道道伤口暴露在空中，也一刀刀划在霍小四的心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阿亓梧打破了这片寂静。

　　“我去看看，配的药好了没有。”

　　说完，径直地走了出去。

　　随后，罗双双和沈南风也跟着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霍小四。

　　他看着手里被粘的歪七八钮的小瓷人，脑海里全是方岳手上的一道道的疤痕和他临走时眼底的失望和受伤，手上不自觉地用力。

　　“嘶”

　　霍小四低头看着被瓷人伤到的手，怔住，

　　原来……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