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之夜》金时月

23、逃离 对不起对不

　　和康疗养院因为最近发生的案件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出现了病人偷偷跑出去的事情，于是内部管理严格了不少。似是回到了多年前的森严状态，有些特殊病房通往外面的门紧闭着，定时有人过来查房，防止有病人互相串门或者不按规定乱搞事情。

　　这会儿三号楼楼上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忙忙的走过，留下他们交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短暂回荡。

　　顶楼通往最里边那间病房的走廊上此刻空无一人，两边的墙壁一片洁白，显得干净而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让刚刚避开其他人踏进的宋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窗外雨季的天空变得乌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降下一场瓢泼大雨。

　　宋齐很快就避开其他人到了走廊的尽头。

　　摄像头在角落的天花板上，像是一只冷漠的永不闭合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这片空间的人。监控系统已经更新，宋齐去值班室的间隙已经处理好了监控问题。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监控屏蔽时间是半小时，得抓紧时间。

　　宋齐站在0814的病房门口，看着紧闭的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犹豫。

　　沈含当初静悄悄地离开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她为什么会在和康疗养院？为什么也是这里？她真的生病了吗？

　　根据前几次接触的情况来看，她和从前相比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她的状态不太稳定。但是后面面对她时，宋齐不太能感受到其他人说的危险，而且沈含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她？宋齐想弄明白这一切，现在只有里面的沈含才能给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于是她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她直接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是窗帘却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从窗户外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微弱，空气中充斥着药物和消毒水的味道，伴随着难以察觉的呼吸声，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的寂静。

　　宋齐的脚步声在仿若无人的病房中响起，她顺着微弱的光线看过去，窗户边的那个人也抬起头看了过来，刹那间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

　　宋齐看到沈含静静地坐靠在窗边，不知道她这样坐了多久，简直快要融入四周的一片黑暗中了，宋齐看着这个沈含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心里仿佛瞬间被什么重重的东西笼罩住了。

　　宋齐缓缓地向窗边走近，她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问出心中那些疑惑，只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来看看你。”

　　沈含眼神沉沉，似乎从宋齐进门起就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宋齐开口的瞬间她移开视线看了看周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宋齐觉得氛围有点不对劲。

　　她们之间只隔了几步距离，沈含坐在窗边没有动静，宋齐随着她的视线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再次看向窗边的人，她还带着那半张狐狸面具，脸的轮廓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

　　想问的话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打了个转，宋齐开口问出了一句有些无关紧要的话。

　　“最近还好吗？”

　　沈含的眼神隐匿在黑暗中难以捉摸，只是紧紧地看着宋齐，生怕她发生什么变化似的。听到宋齐问她，她轻轻眨了一下眼，沉默了半晌后，略微沙哑的清冷声音才在病房里响起，带起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不好。”

　　“你没有来看我。”

　　听到她这么说宋齐脚步一顿，她看着沈含：“抱歉，这几天事情有点多……”

　　她还想说些什么时，沈含幽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想见你。”

　　“可是我不能出去。”

　　她今天的话有点多，宋齐试探着慢慢的走近，想要看清她。

　　宋齐想问她为什么不能出去。

　　突然，沈含起身靠了过来，伸出手握住了宋齐的手。

　　她们已经离的很近了，沈含的手指冰凉，指尖轻轻的触碰让宋齐感到一阵冷意仿佛沿着她的神经末梢迅速蔓延开了。

　　“你受伤了？”

　　宋齐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对方冷冷的声音便传入了耳朵。

　　昏暗有限的环境加剧了身体的警惕性，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腕时，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对，是对方在颤抖。

　　“没事，只是不小心被划伤了。”

　　沈含盯着她受伤包着几层纱布的手腕，声音几乎是不正常的尖锐：“是谁？”

　　“不要担心，就是不小心遇到一个人，但是已经没事了。”

　　宋齐说着安抚般的轻轻拍了拍沈含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这会儿宋齐才意识到她们离得很近，她看向沈含，她一直穿着病号服，头发披散着，透过窗户缝的光线无声无息，宋齐就要看清她的脸了。

　　她无意识地靠的更近了，右手慢慢的抚上她脸上的面具，她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了，她迫切的想要知道一切。

　　“现在还是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沈含似乎还在盯着宋齐的手腕，听到她的声音后没有抬头看她，意识到什么后，突然放开她的手后退了几步，毫无感情的重复：“我是谁？”

　　宋齐声音很轻，她不自觉的有些着急，但看着后退的沈含她又缓缓放轻了语气，她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她的精神状态好像确实不太好。

　　宋齐似乎怕惊扰到什么，耳语般的和她说着，像是在讲一个还没有结局的故事：“我以前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无可替代的朋友，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不告而别，并且失去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刚开始我有些无措和生气，可是后来我想了很多次，我觉得她可能有不得已的原因。”

　　昏暗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默压抑又疯狂的气息，使得彼此的呼吸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不知过去了多久，沈含动了动嘴唇。

　　“你还记得那个……朋友？”

　　宋齐站在病房里，身影似乎有些遗世独立的冷冽，即使空间昏暗无比，她似乎还是认真无比地看着她：“记得。”

　　接着她又问：“她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留下，所以你觉得她是因为什么才会那样悄无声息的离开？她或许是生病了吗？”

　　沈含的表情隐匿在暗处，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她一定不想伤害你，所以才那样做的。”

　　宋齐听到她这么说微微皱眉：“什么伤害？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我们是……”

　　“她可能以为自己不重要。”

　　“她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

　　“她知道。”

　　宋齐怔楞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她不知道。”

　　宋齐走近她，然后她缓缓地伸出手，握住沈含的右手，扯着她靠近自己，想要看清她的脸。

　　宋齐想要喊她的名字，突然闻到一股香味，她眉心蹙了蹙。

　　沈含不知不觉反握住了她的手，宋齐回过神来似的用力挣扎了一下，但是毫无作用，她盯着眼前的人问道：“你为什么……”

　　说着便左手用力，抓住对方的胳膊一扯，想要后退离开她身边，却被对方一把揽住。

　　面具掉落，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还没有等宋齐仔细看清楚沈含的脸，便觉自己头脑发晕，然后意识涣散，在晕倒的最后一秒，只听到沈含开口说了一句话，以及细微的咳嗽声。

　　宋齐只来得及扶住她颤抖的支撑着自己的手，昏暗中唇边徘徊许久的名字终于呢喃着脱口而出：“沈含，你，你做什么……”

　　便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倒在了沈含的怀里，彻底晕了过去。

　　宋齐彻底晕倒后，沈含紧紧的抱着她，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着话，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痛苦浸泡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阿齐，如果她有选择，她一定不会那样不辞而别。”

　　昏暗的病房中，两人的心跳声仿佛成为了唯一的旋律，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她拥抱的那么用力，好像要把她彻底融合到自己的灵魂里。微微颤抖的双手和痛苦的眼神又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又一次毁掉这偷来的片刻。

　　“对不起。”

　　病房的门没有关紧，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一阵夜风，掀起了病房窗帘的一角，窗外的光倾泻而入，幽幽地洒在了两人身上。

　　沈含抱着昏迷的宋齐，她的长发披散着，眼眶泛红，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声音里带了一丝别样克制又旖旎的情感，一遍又一遍地在宋齐的耳边重复着：“阿齐，对不起。”

　　宋齐整个人被一股极尽纠缠的力托着，往无边的黑暗里坠。她的眼皮像沾了露水一样，沉得睁不开，周遭的所有声音都隔了层水才传入耳朵，慢慢淡成模糊的嗡鸣又逐渐安静。

　　无边昏沉里偏又悄悄地漫出了一些清亮的光，像夏日午后透过梧桐叶漏下来的细碎阳光，暖烘烘地落在额角脸颊。

　　混沌黑暗里出现一只发光蝴蝶，宋齐的思绪安静地被它牵引着，被带往更深处。

　　紧接着黑暗在眼前缓缓退散，一点光从缝隙中生出。那只蝴蝶从幽深的阴影里飞出，穿过盘根错节的树心，粗糙的年轮在身后迅速倒退，下一瞬，世界骤然明亮。

　　它轻轻落在了一片梧桐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