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修仙录》云俱东

78、剑不回鞘

　　积雪压竹声不绝于耳，周简望着四时皆暖的溪水在暮光下泛着绯色怔怔出神。

　　自那日遇见老者后，她常常独自思索，久到不善木工的卖酥饼老人将风雪十八枪的酥饼模子全部刻出，久到妖族修士写的打油诗能铺满整个院子，久到说书先生说惊堂木换了一块又一块，久到有一日祁思下落不明。

　　那是个风雪夜。

　　小土狗跌跌撞撞闯入她练功的竹林。

　　她收剑回鞘，俯下身伸手给它治疗受伤的右腿，神色略疑惑，平日喜欢围着她转的那团毛茸茸小家伙此时却咬着她的裙摆用力往前拽去。

　　此时古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姨姨，姨姨，叔叔不见了，呜呜，霁儿就多看了一眼鱼灯车叔叔就不见啦”

　　“无事，又不是一回两回，上回不是说话说着就晕了。”周简摸了摸小狗头示意它少安毋躁。

　　岂料小土狗见此愈发急了，松开口，朝她汪汪了几声便径直朝林外跑去。

　　古霁踌躇不前，不知该如何是好，听得周简蹲下摸了摸她的头，“戌时已到，霁儿去睡上一觉，明日便可见到叔叔啦。”

　　“真的哦，拉钩。”古霁心中的周简言出必践，自是深信不疑。

　　周简和古霁拉完钩后，笑着哄她快去安睡，见她如常般拉好被子后隔空从溪水里拎出一条泥鳅开口道：“看好她。”

　　细看那泥鳅头上长着龙角，原是那条贪吃虫。

　　周简的身影一晃，随即消失。

　　今日是鱼灯日。

　　大雪并未消减众人兴致，却是为此节别添了几分韵味。

　　灯火如昼，人头攒动。

　　那卖酥饼的老人见周简来了，开口问：“今日小娃娃还想要吃酥饼？”

　　“我来寻人。”

　　老人看着身披银狐斗篷的周简眉黛如霜，周遭灯火明明极暖却在她如瓷肌肤上映出冷色，他默几息后道，“东南方向。”

　　“多谢。”

　　周简穿过赏灯的人群踩着雪路过东南处一门可罗雀的衣铺时，被衣铺女掌柜拦住，“做个交易。”

　　“回头再说。”周简径直绕开她。

　　“那小郎君已不在东边。”闻得言冷如冰的回答，女掌柜却不恼，再次拦住周简去处，“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动手吗？”

　　“不重要。”周简开口，第一日来到此处，便有一男一女以不善目光打量她与祁思，二人分开别住多年，此时方动手也是忍得辛苦。

　　“你就不怕他从此沦为废人？”女掌柜败下阵来，扔给周简一瓶药，并指了个方向，“此药可暂解他身上的毒，但若再中类似之毒，再无药可抑制，唯有正解之。”

　　“多谢，我会提醒他。”周简接了药，随即朝所指方向而去。

　　行至一半，周简远远望见一抹淡紫色的身影仓皇踉跄夺路而逃，身后雪地上血迹蜿蜒。

　　极目远眺，百里外有一男一女身法诡异飞快地追击而来。

　　“那后生居然从你手中逃出，老婆子，你竟也有今日。”那男修无情嘲笑身旁的女修。

　　“我婆娑女看上的男人，还能真让他跑了不成，中了药跑不远。”那女修显然不欲多与他分辨，身法更疾。

　　“与他一起来的女修也是花容月貌，回头便……”男修士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女修止步回头一看，只见一颗好头颅落地。

　　“何人胆敢雪夜杀人！”婆娑女立刻警惕起来。

　　“何人又敢雪夜掳人？”冰寒之声极轻，落在婆娑女的耳边，一股熟悉的幽香沁入周简鼻尖。

　　无尽的杀意将她围困，婆娑女透过漫地雪光仿佛见到三途河畔的奈何桥是宽是窄，是陋是简了。

　　“你不能杀我，他中……”婆娑女望着在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染血木剑大惊继而大声说道，“况且秘境之中不能以灵力伤人，你就不怕……”

　　木剑并未再次回鞘，剑身木衣层层脱落，在月色下泛着粼粼白光，下一刻血染草木，摇落朱露。

　　自南至北，自东向西的盏盏鱼灯次第亮起，将此夜喧嚣引至高潮，高台之上鱼船巨灯口吐盏盏小鱼灯，在半空中灵动而游。

　　忽而鱼灯吐出两颗五彩的圆球，扑通扑通落入了一旁的湖畔。

　　圆球入水后片刻浮起。

　　“师父，那是何物啊？”一小道士指着刚刚浮起的圆球问。

　　“不是什么好东西。”老道士定睛一看，随后捂着小徒弟的眼睛。

　　“噢。”那小道士也是乖觉，不再追问。

　　可其有些被亲人长辈捂住眼睛的孩童扒开长辈的指缝暗自查看，却是自食恶果，几宿几宿未曾安眠。

　　人头，是人头，有人在这秘境杀人了！

　　不过众人看清死的是何人后顿时心下大定，深感义士为邻里除害，这两采阴补阳的妖公妖婆，早该魂归九泉，省得我等独自出门无不战战兢兢！

　　虽有秘境规则在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呐。

　　可秘境不能以灵力杀人，这两位是如何伏诛的？

　　寻常剑术罢了，买酥饼的老人瞥了一眼湖中，继续搓着面团，打破突然而来的寂静，吆喝起来，“酥饼，好吃的酥饼嘞。”

　　周简再次寻得祁思，他已因失血过多倒在茂盛草木之中。

　　腰际以下衣袍皆为鲜血所染，周简慌了一瞬，莫不是已然迟了？

　　哦，万幸万幸。

　　周简故作淡定撩开他的袍子瞅了一眼，只是在大腿上割了些伤口罢了，看着唬人，但未见骨，带回去喂些丹药丹药即可。

　　这才将衣铺掌柜给的解药喂他服下，将他带回了竹林中的悠悠居。

　　悠悠居，是古霁起的名，央着祁思刻了匾，挑了一晴日挂上去的。

　　小土狗在祁思床边目含忧郁地伏地趴着，望着被周简胡乱喂了些丹药的主人，耷拉着耳朵。

　　此时一只寒蝉自祁思衣襟上飞出，落在周简手上，翻了个面蹭着她的手心。

　　“好啦，此番便把你要过来。”这是周简多年以前忘记要回的寒蝉，寒蝉摇了摇头，尾巴朝祁思那边扭了扭。

　　“他没事。”周简安慰寒蝉道。

　　寒蝉又扭了扭尾巴，周简正欲再次开口，忽见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入眼是熟悉的陈设，祁思眼波微茫，瞬间起身，只见周简正半倚在竹塌上和寒蝉说些什么。

　　“我救了你一回，这小宠物归我了，你我两清。”

　　“为何两清？”祁思蓦然起身，朝着周简走来，可没走几步便被定住身。

　　“受伤便不要乱动。”周简隔空将他再次安置在床上。

　　“师姐为何次次都要与我两清？”祁思双目望着帐顶，出言令周简心下一惊。

　　“你记起来了。”周简默了一瞬，来到床前替他拉好帐子。

　　“若不是心悦师姐，亦对那婆娑女委以辞色，趁其不备，杀之并无不可。”祁思语气平静，话里话外却杀意暗藏。

　　“好好将养。”周简随后提醒他一番，便关门离去。

　　祁思听得门合之声，才觉着腿上的伤口疼的钻心，不由嘶了一声。

　　床边那小土狗早已随了周简而去，屋内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

　　*

　　祁思再见周简，恰逢梅雪零落，她正在和南边草庐的一位儒生交谈，墨梅白雪飘落在她裙边，那儒生背携一对双刃流波银月刀，谈吐之间言辞幽默，令周简频频莞尔。

　　周简接过他手中的食盒，二人互相道别后，周简回首见到立在积雪皑皑的树木之下的祁思。

　　“你……”周简正欲开口，祁思却转身离开，此时栖在树上的不知名鸟离枝，积雪簌簌而下，滑入他的领子。

　　“叔叔！”附近玩耍的古霁见此忙跑过来，掸了掸祁思袖口的雪，朝袖口呼了呼气：“不冷不冷。”

　　周简见此缄默片刻，化为青簪盘在她发间的樗里已然捧腹不止，周简冷冷传音：“不许笑。”

　　“不行啊主人，你也很想笑对不对。”樗里笑得更厉害了。

　　祁思见周简朝他走来，一开始脸上并无表情，再行几步后忽而捂着腹部蹲地不起。

　　祁思忙疾步走向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简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在祁思握住她手腕之时笑出了声。

　　“你怎这样！”祁思脸色一沉，却未放开她的手。

　　丝丝缕缕的灵力探入她体内，这些年，她体内经脉终彻底恢复如初。

　　“汪汪。”小土狗朝着两人叫了几声，周简抬眸，却见古霁不知何时摔倒在地。

　　祁思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瞥了眼她手中的食盒，未发一言。

　　周简扶起古霁，轻声问着她有无摔在哪儿。

　　祁思回悠悠居换好衣裳后，便见着周简微微含笑站在门口。

　　“这几日霁儿便由你带。”周简进屋，给祁思斟了一杯茶。

　　“我这几日也无空闲。”却不料祁思拒绝了她。

　　“无妨，那你自去忙。”周简也不强求，起身欲走。

　　祁思见周简离开并未挽留，而是瞥了一眼欲默默离开的小土狗，小土狗虽然只是小土狗呀，但是极会看祁思眼色，轻轻走到祁思脚边匍匐在地。

　　一杯酒，祁思喝出了千年古酿的滋味，来此半年后他便想起了前事。

　　那半年中，周简未来找过他一次，纵是相逢亦做不识。

　　同历多番生死，师姐竟冷漠如斯，他与她许是真不可能，一丝一毫的可能也无。

　　他在路边捡到半活不活的小土狗，他名也懒得取，活着也便得了。

　　就这般过个五年罢，出了秘境一别两宽就此打住罢。

　　可一日夜间，周简半夜站在窗前将他唤醒，塞给他一个襁褓，言道：“你我受古明夫妇大恩，我已照料她半年，接下来半年轮到你。”话落便消失在他眼前。

　　可怜当时他睡眼朦胧，月光皎皎透过木窗照在他怀中的襁褓上，一脸茫然。

　　不管千种万种缘由，明明是师姐你又先招惹的。

　　随身灵宠是她的，在清净山时平日里最爱摇的扇子是她送的，连丹房桌上的那箫也是她送的，前尘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既师姐弟的情分走不通路，那又何必因此束手束脚。

　　总而言之，那儒生实是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