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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屏风忆 你真的爱上 ...

  •   这幅画是他血洗龙虎寨那晚所绘。

      想到那晚百感交集,如绞心肠的痛苦心情,又想到她那般绝情地逃离,见了这画如同万掌掌掴而来,脸疼地厉害。

      索性命人烧了,没想到竟被人做成屏风?!

      韩昀眼皮一跳,“这是皇上您让工部备的屏风,说要摆在乾清宫的......”

      燕朔扔掉账册,拾阶而下,走到屏风前,肃声道,“你从何处得来的旨意?”

      “是我!”这时燕沁入了殿内,她看向那四扇屏风,缓缓笑道,“不错,这事儿办得妥当,韩尚书该有赏。”

      韩昀哪里敢讨赏,暗自叫苦。

      燕朔孤家寡人,只有半个亲人那就是义姐燕沁,礼部也定下来了,燕沁任长乐公主,待登基大典过后再授金印。

      那日燕沁专门来找他,还将燕朔亲笔所绘的落日大漠图给了他,说皇上让他做一副四扇屏风,底稿用这副画。

      没想到是燕沁擅传圣旨......

      燕沁摆了摆手,示意韩昀出去,走到屏风前,目光定格在一角的沙棘花上。

      “你在漠北生活了十三载,这等景致何其常见,但你却忽然有了闲情逸致绘画出来,还悬在床头对画日日沉思。我若是没猜错,这定是和崔芙瑛一同赏过的美景罢。”

      “听闻你见过宁王后,就将画撤了下来,还命人烧掉,想来是发现崔芙瑛主动逃离,心里愤懑不平罢。”

      燕朔冷嗤,“我的事,需要你来做主张,下回如此,军法伺候。”

      燕沁闻言,转过头来,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柳腰弯折。

      燕朔皱眉,“你笑什么?”

      “燕朔,你完了,你真的爱上了崔芙瑛。”

      燕沁痛快地输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眼底翻着快意又悲凉的光。

      燕朔脸黑如铁,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燕沁见状笑得愈发肆意,指了指屏风道:“你看看这屏风,做得多精美,摆在乾清宫,正正好。你若是批阅奏折累了,还能睹物思思人。”

      “燕朔,希望你能好好体会,何为爱而不得、痛彻心扉。”

      *

      燕沁离开大殿后,眼里忽然下雨,一滴滴从灰暗的瞳孔坠落。

      之所以这般刺激燕朔,是因为她想起了义父去世时,他那般冷血,那般无情,完全不顾及她的反应。将义父焚化,骨灰洒在望月湖,还不告诉她,义父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她宅在院子里,不过是为了静静地思念他,他却贸然闯进来,撕了她给义父作的画,还说人死如灯灭,何必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呵,没有爱过人的他,如何懂失去至爱的痛呢?本以为他将永远不会明白,没想到竟等到了这么一天。

      看着他日日挣扎在爱不得,恨不甘的痛苦中,她何其快意,只是眼泪为何还要流,不是早就流干了吗?

      “公主殿下。”

      邵良如今担任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公务繁忙,刚从文渊阁出来,穿过回廊,看见燕沁走来,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燕沁见邵良来了,忙抹掉眼泪,微微垂眸,“首辅大人。”

      “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燕沁的眼睛红的那么明显,他眉心微皱。

      燕沁轻轻摇头,“没什么,首辅大人还有事罢,我就不耽搁你了。”

      说罢就要走,邵良却挡住她的去路,“公主,御花园的紫鸢尾开了,不若我们一同去看看?”

      紫鸢尾......燕沁心尖一颤。义父最爱的花,不,是义父心爱的那个女子最爱的花。

      当她沉浸在和义父的私情中时,某日她发现了他珍藏的那幅画。

      那个女子,神态与她有六七分像,正在提篮摘紫鸢尾花、。

      怪不得他会买下她,对她那般好,只因他将她视为了那个女子。她哭过闹过,但最后还是认命了,她爱他,所以她愿意接受一切。

      因为那个女人喜欢,所以义父也喜欢。

      因为义父喜欢,所以她也喜欢。

      何等讽刺的爱屋及乌,但燕沁甘之如饴,她抬眸应下,“好啊。”

      到了御花园,看着一丛丛的紫鸢尾,在夏日的盛光下浪漫馨香,她不觉蹲下来,用手触摸那小小的花瓣。

      邵良立在她身后,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知道她在哭什么,他也知道她为什么喜欢紫鸢尾,他知道她的所有,包含那颗完完整整依恋别人的心。

      但他不觉得难过,他只希望她过得开心一点,所以在礼部定夺公主谥号时,他提议“长乐”,长欢喜,百岁无忧。

      燕沁神色平静下来,摘了一枝带花苞的花,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朵,是不是很可爱?”

      你比它更可爱,邵良心道,他也蹲下来,伸开掌心,“给我瞧瞧。”

      因为离得近,他已经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味,或许是鸢尾的香,又或许是她本人的香,他已经分不清楚了,只觉得一颗心悸动着,血液欢腾。

      燕沁将那花枝放在他掌心,看着那宽厚的大掌,眨眨眼道,“你手掌好大。”

      不过是简单淳朴的一句话,却令邵良耳尖微微发烫起来,他轻轻收拢掌心起身,指着另一处道:“紫薇也开得正好,我们去看看罢。”

      一男一女并肩立在花下,夏风微软,淡紫的花瓣轻落,沾了肩头,熏了衣袂。

      *

      “来人,上一坛梨花白。”

      燕朔搁下狼毫笔,甩开奏折,冷声下令。

      乾清宫管事祁顺上前劝道,“皇上,你昨夜已经喝过整整一坛了,吐了一夜,今早还闹着胃疼呢。今晚再喝,怕是......”

      “再啰嗦,砍你的人头!”燕朔满心不耐。

      祁顺脖子一缩,忙道,“是,皇上,小的这就去备。”

      祁顺出了大殿,吩咐下面的人去备酒,心腹小太监小易子问,“皇上心情不好?”

      祁顺压低嗓音,“何时好过?”

      他今年已年过半百,早就告老还乡,安心过晚年,没想到改朝换代他被人推了上来。

      当年他伺候过先帝,对于如何应对帝王脾气那是手拿把掐,只是没想到这位完全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仅手段狠厉,还动不动以军法之则来要求下人,好些个不服管教的大臣都被送到了西厂,一番拷打,苦不堪言。他在乾清宫内伺候了快两个月,还没怎么摸清楚这位新帝的脾气。

      不多时梨花白被呈上来,祁顺暗暗去打量皇上的神色,忽地眼前闪过了一张熟悉的脸。他使劲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暗道:我真是老眼昏花了,刚刚怎么忽然觉得皇上和先帝有点儿像呢。

      瞟了一眼那放在一侧的四扇屏风,想到皇上因为这物什和公主闹得不愉快,于是小心翼翼问:“皇上,那屏风属实和乾清宫不搭,不如撤掉?”

      “哪里不搭了?”燕朔自打上位,脾气愈发阴晴不定,说话间也透着一股冷肃之气,端着酒杯,挑眉看着祁顺。

      祁顺额上瞬间出了冷汗,讪讪道,“奴才以为您不喜......”

      “退下。”

      “是,皇上。”

      祁顺忙不迭地出了大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乾清宫内,宣德炉上的青烟悠悠,一室寂静。燕朔眉峰紧压,一杯一杯灌着梨花白。

      梨花白柔柔入喉,清香绵长,可一入肺腑,偏又醇烈如火,烫得人心口发疼。

      那般又软又烈,那般决绝倔强,像极了她。

      回想起燕沁的话,捏紧青花酒杯的指节泛白,“啪嗒”一声碎裂,透明的酒液顺着鲜血一滴滴往下流。

      他爱她?!

      他为什么要爱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

      为什么要爱一个只想逃脱自己的女人?

      为什么要爱一个只会撒谎、背弃、虚与委蛇,没有心的女人?

      还说什么睹物思人?他扭过头来,看着那幅大漠落日图,眼底一片猩红,冷笑漫在唇边。

      他何必思她?

      她不配!

      “蹭”地一声,燕朔从龙椅上起身,取出悬挂在墙壁上的斩龙剑,疾步走到四扇屏风前,“铮”地一声寒刃出鞘,抬手正欲挥剑砍断屏风时,忽然目光被一角的沙棘花所吸引。

      正值傍晚,夕阳余晖透过朱红隔扇,斜斜落在沙棘花上。低矮的沙棘花如溪流畔的流荧,翩然跃动。流萤之上铺着落日熔金,碎红点点,暖光浮动。

      须臾间,燕朔就被带到了那个傍晚。

      当他得知她在和周元翊通信时,愤怒几乎吞没了他。但他那时并不懂,这份愤怒的来源。

      其实哪里是愤怒,明明嫉妒更多一些。

      即便她被周元翊献给了他,但她依旧不怨不憎,甚至还愿意做他的“谋士”,以色诱惑他。

      即便受了周元翊的托,也没有诱惑过他,连一个正眼都没有,连一分发自真心的亲近都没有。

      不过是提出假借外出骑马,寻个机会说服他,说什么安定之类的鬼话。

      即便知道是策反,但他还是满心好奇,假意试探。听到她轻柔如风的一声“我愿意”时,那丝丝缕缕的欢喜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他生生掐死。

      如今回味那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撕扯般,钝钝地疼。

      她对他冷心冷肺,但对于周元翊,对于天下百姓,总是那么心软慈悲,说不定......说不定那一刻她的话,不是假意。

      所以,在他戏耍她,让她参与旧部宴席时,她对着他露出那样悲伤的眼神,还独自一人去了藏书阁顶楼,暗自抹泪......

      她是真心的。即便她不爱他。

      原本,原本他们是可以相守一辈子的......

      这样一个荒唐的念头,如一把利剑穿胸而过,疼痛不再是迟钝的,而是尖锐的、清醒的、无可救药的。

      身上所有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颓然跌坐于地,指尖轻轻抚过那一朵又一朵细碎的沙棘花。

      忽而皱眉,忽而低笑,忽而怔怔失神,一时之间,心神恍惚,竟不能自已。

      良久,直到殿内的更漏到了子时,燕朔终于起身,像个僵硬的木偶般,挣扎着粘合自己,爬起来。

      “祁总管,更衣去慈宁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屏风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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