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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做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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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慢慢驶上高速,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光晕,高楼大厦的棱角被晨雾磨平,最后缩成一道淡灰色的影子,再也看不清模样。
穆颜寻握着方向盘的手,直到此刻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肾上腺素褪去后,身体本能的虚脱,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连带着方向盘的塑料外壳,都透着一股沁人的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才勉强稳住了那股不受控制的颤意。
她打开导航,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输入了“乌兰察布”。那是她曾经和赵景宽蜜月时路过的地方,那时候的她还没被柴米油盐磋磨掉所有灵气,举着相机追着草原的落日跑,裙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展翅的蝶。后来,那张落日的照片被她设成了微信头像,一用就是五年,直到昨天离婚前,才换成了一片空白。现在,她要把这五年积攒的念想,亲自走一遍。
车是辆老款的依维柯改装房车,底盘高,开起来晃晃悠悠的,像在海上颠簸的船。方向盘有些沉,打满一圈得用点力气,好在车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引擎声沉稳有力,没有半路抛锚的迹象。这是她用结婚前攒下的稿费,加上这五年省吃俭用抠出来的私房钱买的二手车,车身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二手转让”贴纸,斑驳的车漆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却是她如今唯一的家当,也是她最后的底气。
她没敢在市区多做停留,直接把车开到了城郊的服务区。夜色降临时,服务区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清。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进进出出,轰鸣声震耳欲聋,车灯扫过房车的车身,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穆颜寻把车停在最角落的充电桩旁,拉上所有窗帘,将自己裹进薄被里。狭小的车厢成了她的避风港,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她蜷缩在床铺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车顶,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一幕幕——赵景宽的冷脸,公婆的刁难,还有越越软糯的哭声。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像野兽在低吼;能听见远处卡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还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像敲在空落落的鼓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边,那里本该躺着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睡觉的时候会咂着嘴,小手会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角,嘴里还会哼哼唧唧地喊着“妈妈”。可此刻,她的手摸到的,只有粗糙的床单,冰凉刺骨。
“越越……”她无声地念着儿子的名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疼。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她的心。这一次,她没有忍着。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喉咙,带着五年来积攒的委屈、不甘和绝望。她在心里把赵景宽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骂他混蛋,骂他冷血无情,骂他为什么要逼她走到这一步;她也骂自己,骂自己没用,骂自己眼瞎,骂自己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毁了自己五年的大好青春。
哭累了,骂累了,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穆颜寻顶着两个红肿的黑眼圈爬起来,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啦啦地冲下来,她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激得她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憔悴得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陌生得几乎认不出来。这真的是那个曾经爱穿裙子、爱追着阳光跑的穆颜寻吗?
她拿起牙刷,挤上牙膏,用力地刷着牙。泡沫沾满了嘴唇,她刷得牙齿发酸,牙龈微微出血,直到口腔里充满了薄荷的清凉味,才终于觉得,自己像是活过来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提醒着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还滴水未进。
她要吃饭。
这是她在这个“新家”里的第一顿饭。
穆颜寻打开厨房的橱柜,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她昨天在超市随手塞进去的一袋大米、一桶油、几包挂面,还有几根火腿肠。她想煮碗粥,暖暖空荡荡的胃。
她把米倒进电饭煲,插上电源,按下煮粥的开关。看着电饭煲的指示灯亮起微弱的黄光,她才猛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房车的清水箱是空的。
她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果然,离开了那个家,她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快忘光了。
穆颜寻披上外套,下车去服务区的水龙头接水。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那只蓝色的塑料水桶沉甸甸的,灌满水后更是重得离谱,她弯着腰,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房车挪,每走一步,都觉得手臂在发酸。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水桶搬回车上,吃力地将水倒进车尾的清水箱里。拧开水箱盖子的那一刻,水流哗啦啦地涌进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冰凉凉的。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出了一身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手擦了擦汗,看着水箱里渐渐上涨的水位,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成就感。原来,靠自己的双手,也能做好这些事。
回到车上时,电饭煲里的粥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白花花的米粒在水里翻滚着,散发出淡淡的米香。那股香气钻进鼻腔,竟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
她就着这点香气,把火腿肠切成小丁,又从橱柜里翻出两个鸡蛋,打算煎两个荷包蛋。平底锅放在煤气灶上,倒上一点油,油热后,鸡蛋磕进去,滋啦一声响,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起来,边缘泛起焦脆的花边。她没控制好火候,鸡蛋的一面有点糊了,黑乎乎的,但蛋黄却是流心的,看着格外诱人。
粥煮得软糯黏稠,她盛了一碗,撒上切好的火腿丁,又放上煎好的荷包蛋。热气腾腾的粥碗端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她端着碗,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就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口一口地吃着。白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火腿肠很咸,咸得她眼眶发酸;荷包蛋有点糊味,却带着鸡蛋本身的鲜香。可她却觉得,这是她五年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没有赵景宽挑剔的指责——“怎么煮得这么稀?一点味道都没有”“这火腿肠切得也太丑了,大小不一的”;没有婆婆不满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鸡蛋煎得黑乎乎的,能吃吗?别浪费粮食”;没有越越吵闹的哭声,扯着她的衣角撒娇——“妈妈我要吃肉肉!妈妈我不要喝粥!”
只有风声,只有偶尔路过的车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安静。
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种安静,是她在赵家五年,从未体会过的。
吃完饭,她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进橱柜里。又拿了抹布,把车厢里的地板、桌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没放过。收拾完后,狭小的车厢变得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她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突然觉得,这里虽然简陋,却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她蹲在储物箱前,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单反相机。那是她大学毕业时,用兼职攒的钱买的,是她曾经最宝贝的东西。后来为了给越越买婴儿车,她咬咬牙,把相机收进了储物间,一放就是五年。
相机的外壳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她用抹布轻轻擦拭着,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尘埃。打开开关的那一刻,屏幕亮起,显示着电量充足。熟悉的界面映入眼帘,穆颜寻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她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捧着相机,拉开车门,跳下了车。
清晨的服务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峦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轮廓模糊,沉默地伫立着,天边的云彩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和橘色,美得惊心动魄。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
穆颜寻屏住呼吸,将镜头对准了那片天空。她调整着焦距,看着取景框里的云彩一点点变得清晰,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芒。
咔嚓。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动听。
她拍得并不专业,构图也很随意,有时候甚至连参数都没调好。但她拍得很用心,把每一缕光线,每一片云彩,每一道山峦的剪影,都认真地记录下来。她沿着服务区的边缘走着,走走停停,看到好看的风景就拍下来。路边的野草沾着晶莹的露珠,不知名的小花开得肆意张扬,远处的大货车披着晨光,缓缓驶向远方。
每按下一次快门,穆颜寻都觉得,心里那个被填满的、沉闷的气球,正在一点点地变小,变轻。虽然那个空缺还在,虽然对越越的思念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心脏,稍微一动,就会疼。但似乎……没有那么窒息了。
原来,世界这么大。
原来,除了赵家那个小小的客厅,除了柴米油盐和婆媳争吵,还有这么广阔的天空,这么好看的风景。
她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雾气渐渐散去,天地间变得明朗起来。
穆颜寻回到车上,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笔记本电脑里。看着屏幕上那些虽然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照片,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摄影论坛的网页,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用户名那一栏,她想了想,输入了四个字——旷野之上。
她选了一张最好看的云彩照片,那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的样子,金色的光芒洒在粉色的云朵上,温柔得不像话。她把照片发了上去,配文只有一句话:
“第一天。虽然只有我自己,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发完帖子,她合上电脑,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响起,这一次,不再有丝毫犹豫。
车子驶出服务区,汇入了晨光中的高速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后视镜里,那个让她心碎的城市,彻底消失了。
前方,是连绵的山脉,是广阔的平原,是她从未见过的、真正的旷野。
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清晨的冷风吹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风里带着自由的味道。
穆颜寻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轻松的微笑。
她对着前方的旷野,轻声说,像是对自己承诺,又像是对未来的期许:
“穆颜寻,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