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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第198章 再返麓州 “你还在长 ...


  •   行礼退出暖阁,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赵泽荫自然地握住我的手,与我默然走在昭阳殿前空旷的广场上。寒夜寂寂,唯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走了片刻,赵泽荫忽然松开我,背过身单膝跪地,“上来。”
      “我不累。”
      “我想背你。”
      我伸手环住赵泽荫的脖颈,伏在他宽厚如山的脊背上。夜雾氤氲,他的脚步稳而沉,仿佛能这样一直走到天荒地老,“若非杨颂截去你师父的信笺,我们也不会在西域经历那般种种,人生便少了一段羁绊。”
      “世间因缘当真难以揣测。那时你为何如此果断听我的话将依美大娘送回越州去?向柏反应这么激烈,想必是你的举动极不寻常。”
      赵泽荫低笑出声,“说不清。若非要追忆当时的心境,许是已然有些喜欢你,不由自主便想顺着你、宠着你,让你开心。”
      “胡说,那时你心里明明还装着别人。”
      “一正,”赵泽荫声音沉了沉,“我的理智始终在阻止我爱上你。纵使本能总在驱使我奔向你、拥抱你,可我却不得不承认,这刻骨铭心的爱意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朝朝暮暮中淬炼而成。所以此生此世,我大抵再不会如此深爱一个女子了。”
      我轻抚赵泽荫的侧脸,莞尔道,“何必急着下定论,日子还长呢。”
      “……若注定不长呢?”
      夜雾弥漫,两道相贴的身影在偌大的宫宇间显得如此渺小。时间的洪流不可见、不可感、不可逆,我们又能如何?
      人生从无太多选择,唯有顺流而行罢了。
      我笑着摸摸赵泽荫的下巴,笑道,“至少今夜很长,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便先活在当下罢。”

      新岁首日并不太平。
      一大清早,宫中所颁数道旨意如石子投湖,在朝野内外激起涟漪。齐胜勾结海寇私贩货物一案,交由秀州提刑按察使姜玉钧主审,刑部及吏部陪审;高佑护驾有功,加授一等柱国公,任机要处首揆;高迎远赴任北州、麓州两州总督;科考新制即日施行,察举世禄之制自此废止。
      我起身时犹自昏沉——昨夜赵泽荫偏要与我“切磋”,天蒙蒙亮才容我合眼。对镜梳妆时瞥见颈间的点点红痕,我忙捂着脸不敢回想。
      莺儿这小丫头倒是人小鬼大,替我绾发时笑嘻嘻说,搏斗嘛,哪有不受伤的。真不知她平日都学了些什么,懂得这么多。
      因高佑尚未病愈,赵怀忠仍在煌县,赵泽荫只得继续扛起重任,午后醒来便匆匆入宫。我正觉无聊想出门散心,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外,顿时绷紧了心弦。

      阿苏那其?他怎会在此处!
      男人目光锐利地逼近,语气强硬,“随我走一趟。”
      “我才不,你想干嘛。”
      浮出一份怪笑,笑中又掺杂着一丝逗弄,阿苏那其道,“不是你找我合作,你怕什么,心虚对吧,你这个坏女人。”
      虽然“口吐芬芳”,但看阿苏那其的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松快。想必是得知高佑未倒反获重用,相府门槛这些日子怕是又要被踏破,他也随之心情舒畅。

      一路上相对无言,阿苏那其径直领我来到花市。往年此时的花市最为喧闹,四方行商入乡随俗、喜迎新年,今年虽收敛许多,仍有些酒馆客栈悄悄缀了红绿装饰,透出几分年节气息。
      虽未带银钱,我仍执意要买刚出锅的糖饼。阿苏那其低声咆哮数落着我,到底还是付了账,许是怕我时候状告到高佑那里。
      于酒馆坐定后,阿苏那其只要了壶清茶,目光始终凝注门前。
      我正吃得惬意,忽听他低声道,“看门口。”
      抬眼望去,两个戴皮帽的彪形大汉正跨进门径自上了二楼。西域人在我看来形貌相似,一时难以辨清。
      阿苏那其压低声音道,“是阿呼团的杀手,阿大与阿四。”
      “啊?取名这么随意?”
      阿苏那其横我一眼,“量产的走卒罢了,何须费心取名。”
      “那如今要动手么?”我有些慌地打量阿苏那其——竟未佩刀!
      “叫你来只为认人,干嘛如此激进?”阿苏那其嗤道,“大过年的,我不杀生。”
      我有些无语地送了一口茶,“你还挺讲究。”
      “他们已开始行动,所为何事你应清楚。”
      说到此处,我心中仍是烦躁极了,“卑陆王究竟意图何为?非要此行,会平白无故给别人家里添乱。”
      阿苏那其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悠悠道,“我知道你与他曾有些往来,不过那是从前。如今?哼……”
      我一愣,连忙凑近阿苏那其小声问,“你好像知道些什么,那个小辫子现在什么样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着阿苏那其站起身就要走,“我走了。”
      我一把拽住阿苏那其的袖子,吼道,“你得负责把我送回去!万一有人袭击我呢?!”
      阿苏那其扯出袖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坏事干太多了,仇家排着队来取你的命是吧,活该。”
      我又拽住阿苏那其的衣角,威胁道,“你不听我的,我就去告诉义父!”
      竟然愣住想了半天,阿苏那其挣扎着拉开我的胳膊,语气里都是不甘心,“赶紧的,麻烦精!”

      回家的路上我存心不让这家伙好过,东买西选狠狠敲诈了他一笔。不料行至玉京河畔买糖葫芦时,竟被逮个正着。
      谁知赵泽荫已忙毕公务,轿辇恰经此地停下。阿苏那其瞥见那方阵仗,当即扔下满手的物品溜之大吉。
      不待我上前,赵泽荫已下轿抱着胳膊望来,“黄一正!过来!”
      “误会,你听我解释!”

      赵泽荫拉着我走到河边,耐心听我坦白始末。听罢沉吟片刻,他轻声道,“蠢蠢欲动,山雨欲来。”
      我嚼着糖葫芦抱怨道,“就不能拒绝其霍桑落前来么?”
      “为何要拒?卑陆放低姿态觐见我大梁天子,正显我朝威仪远播、四海臣服,这是好事。”见我仍蹙眉不语,赵泽荫揉开我的眉心,笑道,“小小的脑瓜,整日倒忙得很。”
      预感种种纷乱之事将再度纠缠而来,我不禁心生烦躁。更令人不安的是,至今我连田闻论的面都未曾见过,而那个假冒李信之人——虽推测是前陈毒医黄广谱的后人——其真实名姓仍隐匿于迷雾之中。他们必会趁其霍桑落来访之际暗中作祟,更何况还有瑞亲王与向柏在旁窥伺,而明途的安康亦日渐堪忧……
      抬眼望向身旁正细细端详我的男人,我暗忖不能再坐以待毙,须得抢先一步,“大牛哥哥,此次齐胜的案子,你会去监审吗?”
      “为何要去?”
      我堆了满脸笑意,拽了拽赵泽荫的袖口,“你不去,我更没理由去。”
      “……你又有事瞒我。”赵泽荫含笑擦去我唇角的糖渍,问道,“回家再议?外头风大。”
      “哎呀就在这里说,我又不冷。”
      向来不畏寒的男人竟故作瑟缩,狡猾地朝我眨了眨眼,“可我冷。”

      刚一到家,我便急着将赵泽荫推进屋内,解下斗篷道,“我想去见蒋黎元,查探假冒李信一案的线索。”
      坐下为我斟了热茶,赵泽荫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静默片刻,他方开口,“你真想去?”
      听出赵泽荫话中的松动,我立刻伏在他肩上,捏着嗓子软语相求,“好哥哥,带我去嘛!顺便好好游玩一番,上次都未能尽兴。”
      “嗯——还缺点诚意。”
      我赶忙坐上赵泽荫膝头,搂住他脖颈接连印下七八个吻,“求你了~怎样都依你,好不好嘛?”
      眼底漾开笑意,赵泽荫捧住我的脸回吻一记,轻声道,“这样,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
      “……别急,听我说完。”略作停顿,赵泽荫正色道,“过两日是我生辰,知道你这个家伙尚未备礼,我替你安排便是。那天我要对你为所欲为一整日,你可愿意?”
      我霎时怔住,迟疑地望向赵泽荫,“为所欲为?是穿着衣裳…还是……”
      “穿着。”
      回答如此正经,我心想以赵泽荫的性格,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为所欲为”四字,未免令人浮想联翩……
      “好吧,我答应你。”
      赵泽荫轻捏我脸颊,将我放下地,“那便去收拾行装,明早出发。”
      我愕然问道,“你不必向皇上请旨么?”
      赵泽荫一脸坦然,嘴角噙笑,“方才入宫正是去请旨,故而早归。”
      “什么?!你竟不早说,分明是存心敲诈我呀!”
      赵泽荫回首轻笑,“对,就是敲诈你,可别反悔黄大人。我出去喝酒,就不带你了。”

      我气得跺脚,四下寻不见徐鸮——想必是随赵泽荫饮酒去了。我只得叫莺儿替我收拾行装,我则要再去见杨颂一面。
      一路寻至草古先生住处,只见他正伏案疾书,颊边沾墨,眉凝愁云。一旁的陈瞎子就透着几分诡异——虽目不能视,切菜的手法却利落得惊人。
      小坐片刻,杨颂便回来了。说来也怪,虽昨夜才见过,此刻再见却恍如隔世。历经昨夜生死之变,杨颂见我时反添了几分局促,竟不知如何开口。
      “我有事要跟着赵泽荫去趟麓州,那三个人暂时不要走漏风声。”
      “……你疑心悟证?”
      我笑道,“你又何必装作不知?将悟证安排在眼皮底下,分明是你们从未信过这个和尚。”
      杨颂唇角微弯,为我斟了一杯温茶,“人在看似混沌的环境中,反而更易松懈,露出破绽。”
      “暂时还搞不清楚悟证的来意,再观察观察。”我说道,“另有一事——既已安定,何不将池灯接来?何必两地相隔。”
      “你管得未免太宽,一正”
      我喝了茶,起身道,“我这人最好多管闲事。走了。”
      “等等。”杨颂忽地唤住我,沉吟片刻道,“你近日见过乐正玄知?他来找你干什么。”

      “乐正玄知专程来寻我?”我一怔,细思却觉得蹊跷,“我原以为是偶遇。他旧日枪伤虽愈,却落得幻痛之症,不过这个毛病找我也是无用。”
      “当日为何救他?”
      我轻叹,“为何总是用此事来拷问我?我当时别无选择,一来不能当着师父的面见死不救,二来是其霍桑落命我救治。那时候自身尚难保全,又何暇思虑太多?”
      “黄一正。”杨颂按住我的肩,迫近低声问,“你觉得此人可还有用?王爷迟迟不处置他,究竟是何考量?”
      我迎上杨颂的目光,“不妨把话说明。”
      “此人究竟是忠是奸,是善是恶?”
      杨颂话音未落,我的心跳骤然急促。恰在此时,陈瞎子叩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我回过神来,继而告诉杨颂一个重磅消息,“反正当初在蜀州,我已经用乐正玄知的出现威胁过向柏了。”

      杨颂明显一怔,旋即大笑,“妙极!无论他们是否勾结,此举都足以令向柏如坐针毡!”
      不知为何,经杨颂此番话,我的心再度高悬——新岁首日,竟无半分欢欣不说,反添了沉沉忧思。
      莺儿还在为我收拾行装,大包小包堆了满桌。我瞧着无奈,只得亲自拣出几套简便的男装——这趟不是出游,无需打扮招摇。莺儿这小丫头撅着嘴嘟囔,“姐姐,你总是这么忙、这么累。”
      我笑了笑,揉揉这懂事丫头粉扑扑的小脸,“快了,再忙一忙,我也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因着次日需早起赶路,赵泽荫归来尚早,酒也未多饮几杯。我正卧在床上出神,见他上床便缩进被衾,便也只想快些入梦养足精神。
      方才神游太虚,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却自我小腹缓缓上移,抚至胸前。我按住那不安分的手,低声道,“睡觉,不准乱摸。”
      赵泽荫凑近我耳畔,嗓音里噙着笑,“你没觉察么?比之在丰州时,这里似又大了些。”
      “当真?我只觉衣衫略紧,还以为是又胖了。”
      赵泽荫半边身子轻压着我,低语道,“你还在长身体,小花。我会把你养好。”
      “你关注点有点怪。”我轻笑着拍拍赵泽荫的后背,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让你操心了,赵大牛。”

      再赴麓州,此行虽不急切,我却也无心观赏沿途冬景——万物凋敝,四野苍茫,唯见枯枝寂寥地指向灰穹,倒没什么可赏玩的。
      此行赵泽荫只带了十余亲兵,依旧未带婢女,所以这一路我的衣食起居,怕又要劳徐鸮费心照料。好在我生活一向随意简朴,倒也无需过分操劳。
      新年伊始便奔波不休,想来赵泽荫亦是劳碌之命。我忽想起他这一走,机要处岂不无人主事了?追问之下,赵泽荫才道,反正高佑在家也是躺着,何不去恪勤楼躺着。
      我哑然,半晌感叹,“你们这不欺负老头么。”
      赵泽荫哼了一声,“大封大赏岂是儿戏?柱国公之爵,开国以来高佑他是第二位。”
      “罢了,横竖他忙起来,便无暇盯着我了。”
      “来一个,我便处置一个。”
      我颇有些无奈,怎么两拨人隔着我斗起了法,“你们斗你们的,我夹在中间才是真的无辜。也不知高相为何突然操心起我的婚事……是了,他不知我活不长久——”
      话音戛然而止。我偷眼瞥向赵泽荫——他正蹙眉凝视我。
      “一正,说实在的,你如今倒看不出什么病态。无非贪睡些、体虚些,精神却无大碍,近来甚至丰润了几分。”
      我也暗自困惑,可一想到明途的情形,便知我们迟早扛不过去,所以,走得越早越好。

      心绪愈发低沉,一路沿官道东行,至一月四日抵达乂县。一岔大营主将韩禺率兵相迎,县令邬柖随行在侧。我暗叹赵泽荫面子颇大——上回我来时只得副将牛小宝将军迎接,连韩禺的面都未见着。
      午后风急,风中挟着潮湿气息,灰蒙蒙的天幕低垂,似又要落雪了。坐了两日马车浑身僵痛,我下车活动下筋骨。
      一旁的小白悄声说,韩禺与牛小宝皆是从雍州出来的飞云将军旧部,二人堪称看着赵泽荫长大。我闻言讶然,不禁多打量韩禺几眼——
      年过四十,络腮胡须,面色肃穆,眸光冷峻,瞧着很不好相处。小白入营晚,未与此人打过交道,只说军人多是这般气质,大将军换了军甲也一股子杀气。
      徐鸮则淡淡补了句:相信一正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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