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官》言畔

65、往事 不堪

　　圣上此次派遣大将军前去，其中暗含之意，可惜大将军未能领会。只有他死，他的儿才能安然无恙。

　　这大将军一心想着圣上此计为调虎离山，支开了他，好对付他儿，最终他是会错了意。

　　圣上本意为全了大将军为国牺牲之名，再善待他儿。只有大将军死，这世上才无人知晓他尚有一子。

　　知晓这一切的颜太傅已死，前去打探消息的暗卫已处理干净。圣上自认为对得起这份救命之恩了，谁知大这将军压根不按套路出牌。

　　既天意如此，圣上唯有一叹，身为帝王之家，他能有此一念，已是难得，还奢望他一直大发善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圣上派遣顾眠音前去将军府，实为幌子，其真正目的是城外十里地，地底下私兵。

　　只可惜，大将军明白的太晚，等他反应过来，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这一夜，机关锁虽解，而颜梁祺与顾眠音却彻底失眠了。

　　原来他们还是帮人性，想的太过简单，现实远远比他们所见到的更肮脏不堪。

　　颜梁祺的世界观，再一次被颠覆。一直以来，他沾沾自喜，自以为算无遗策，殊不知都在他人的算计里。

　　想想他祖父出殡那日，那不经意的匆匆一面，原是为他而来的。只是又怎知，他一定会按照他所设定的那条路，走到如今呢？

　　后来，朝堂之上，假意问询他的想法，实则一步步引他入局，然他还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仅用他颜梁祺一人，便瓦解了大将军与孙尚书的合作，这一本万利买卖，该有多了解人性才能如此？

　　恐怖如大将军，也被他算计这般，不愧为天下之主。该忍的时候忍，该断的时候断。

　　颜梁祺只觉背脊一阵生寒。这样一人，如若存心对付他，对付颜府，哪还有他们的还手之力？

　　顾眠音遥遥一叹，缓声道：“这一切只不过是猜想罢了，何苦自寻烦恼呢？”

　　颜梁祺忽问：“眠音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是啊，在这样一恐怖之人手下办事，是何等煎熬。

　　顾眠音敛了敛情绪，淡声道：“吾跟你不一样，吾只想活着，最好是远离此地，默默无闻的活着，终不过是吾的奢望罢了。”

　　“眠音想过怎样的日子？”
　　“吾这一生从记事起，便只有一个信念，活着。从前加入暗影，为了活着。如今想离了暗影，也是为了活着。可仅此一字，却千难万难。”

　　“待此事平息，我愿同眠音过一过那样的日子。”
　　顾眠音痴笑道：“别做梦了，吾此生不可能做到了，最终只能和其他暗影一个下场。”

　　“眠音信我，我定会让你全身而退。”
　　不是顾眠音不信他，颜梁祺如今自身且都难保，哪里还能顾上她？

　　虽说那几封信，已被烧了个干净。依照圣上那缜密心思，又岂会随意放过两人？好在如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顾眠音道：“之后作何打算？”
　　“虽说未必是大将军亲自动的手，但也和他脱不了干系，还需亲自问一问才行。戏还是得继续演下去。”

　　“大将军已不知去向，再想见他，绝非易事。”
　　“嗯，不容易，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再见的。”

　　那日大将军离了将军府后，在城里藏了一夜，待天亮才出城。等他赶去城外那十里地，那些热血汉子，早已冰冷。

　　原本此地是他们最好的保护色，未曾想，竟成了他们的埋骨地。

　　那战场上，何等英勇无畏的将士，如今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里。急火攻心下，大将军一个踉跄，一口鲜血，人栽倒在地。

　　他本不是那爱权之人，却一步步被逼如此，最终依旧未能护得住他们。

　　是他愧对于这些因他而死的好汗，如今他还能用什么来偿还这些鲜活的生命？

　　殊不知，诺大将军府，早已被渗透。虽说大将军足够警觉，奈何总有贪财之人，从中做梗。他又怎能杀尽？

　　桑乐二十二年间，圣上宣布，大将军回桑途中，不幸染疾，病逝。举国默哀，一阵唏嘘，知晓实情者却寥寥无几。

　　此举虽说，面上保全了那大将军的一世英名，可暗地里做的事，却是极为不光彩。

　　一批又一批的杀手前往那边境，一路过去，不知杀了多少无辜人。而大将军那子，终是死在了大将军前头。

　　满是疲惫的大将军，得知他子已去之后，整个人消沉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他此生对不起的人太多，多到他尚有十条命，且都不够还。而最有愧的，却是他那未过门的妻子和他那无辜子。人生若只初见，该有多好。

　　一路的围追堵截，身心俱疲的大将军，不复往日的威风，比起当初那孙尚书还万万不如。

　　可他必须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不负那些人的枉死，才能亲手为他们报仇。

　　兜兜转转，转转兜兜，最终大将军成为了孙尚书，这滑稽的人生，可悲可笑。

　　桑乐二十三年间，边境匪寇为患，百姓苦不堪言。圣上得知，命新上任的少将军前往边境，助地方官灭那匪寇。一同前去的还有那大理寺卿颜梁祺。

　　颜梁祺主动请缨前去，说是再看看别处山水，日后恐再也见不着了，圣上终是应下。

　　为何说日后再也见不着了呢？此事还要从颜梁祺与圣上的谈话说起。

　　颜梁祺主动请辞了大理寺卿，并允诺，待他归来之时，从此剥离家族，不再踏出城门半步。

　　为何要这样做呢？只为一个顾眠音。
　　身为暗影，顾眠音知晓的事情太多，圣上怎会轻易放她离去？

　　虽说圣上未曾对她赶尽杀绝，无非是她的心够纯粹，无野心，无威胁。可终究身份摆在那里，哪能说退就退？说放便放？

　　如今的圣上不复当年，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死亡。那一张张死去的人脸，从清晰到模糊，到再也记不起是谁。行走在尸山血海里，他早累了。

　　对于颜府，圣上从起初的试探，到如今的放任。他只叹颜太傅足够聪明，足够理智，颜府这才躲过一劫。

　　圣上甚至是欣赏颜梁祺的，欣赏他的放荡不羁，他的玩世不恭，他的随心所欲，他的随遇而安，他的灵魂自由。

　　还有他那为心爱之人，舍弃大好前途，舍弃人生自由的决心。

　　曾几何时，他何尝不是有这样一红颜？只不过他舍不下权，弃了她。后悔吗？大概无的，顶多一点愧疚罢了。

　　重来一次，当初的选择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圣上欣赏颜梁祺的纯粹，此生他独缺的纯粹。

　　想起那年，圣上且还年幼，他那毫无地位可言的生母，在其他妃子的辱骂下，在他父皇的冷虐下，依旧笑脸常挂，活得自在。

　　且教育他：“人这一辈子，只要活着，一切苦都不算苦。你呀，以后一定要为了自个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只可惜就是这样一个惜命之人，最终被人凌辱至死。

　　那是年幼的圣上，第一次杀人。他猩红着眼，无视一切规矩教条，孔孟之道。脑海里只有一幅画面，他生母受辱的画面。

　　那是张丑陋的脸，那是一个污秽之人。那一刻，年幼的圣上，只想让那人死，且是生不如死的死。

　　那满地凌乱，那满脸泪水，无时无刻不刺激着他，使他发疯，不顾一切的疯狂。可他生母，让他忍下，毫无理由的忍下。

　　只有那一次，他未听。他想让他的父皇，给他撑腰，给他的生母撑腰。得来的却是他生母被他父皇凌辱而死的局面。

　　这一次，他也在不远处，也想上前，也想举刀。那句“忍忍就过去了”浮现在眼前，徘徊在心间。他无力瘫坐墙边，自此失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因接受不了生母离世，而作践自己，遂才失了声。无人知晓他是因为对亲情绝望，对世道悲凉，不愿再虚与委蛇，与人为伍。

　　他冷眼看着长兄被父皇无尽宠爱，看着幼弟的肆无忌惮，看着姐姐妹妹的无忧无虑，好似只有他一人，被世道遗弃，被亲人遗弃，被无尽深渊吞噬。

　　他带着那份深藏已久的恨意，势要抹灭这里的一切，杀光所有蔑视之人。

　　后来的他，揣着明白当糊涂，蒙蔽了所有人。从而，保全了自身。

　　一朝他如了愿，没得到想象中的那份解脱，反而更为阴郁。渐渐杀人成了习惯。

　　他那扭曲的人性，用不问世事来掩饰，用好商好量来麻痹。直至后来，他自己都信了。

　　大将军平定北疆，班师回朝后不久，他初登皇位，还需仰仗大将军以来立威。那以绝后患的心思，却从未动摇。

　　那一年他暴戾异常，时常隐于黑暗，残忍嗜血，几近疯狂。

　　后来，得一高僧度化，前去还愿，不料路上出了差错险些命丧。好在得一童所救，虚惊一场，转危为安。

　　多年以后，一场殿试，再见那童，稚气依旧，他从此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