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116章 肉眼不可见的尘埃 “‘照夜独 ...
-
有人说渊寂弑杀前仙帝煌木;有人斥他垄断仙界资源、铲除异己;有人奉他旨意刁难棠梨,对玉山无相孽之灾冷眼旁观;有人评其满口谎言、绝不可信;亦有人为不向他低头,宁肯失去所有,只为争一瞬尊严。
可我从未以自身所见所感,去认识过这个人。
太矛盾了。种种迹象皆指向一处,渊寂意在抗击膣藟之灾。就连如今设立成钧府,亦是为涵养战力,应对已在人界蔓延的祸患。
可为何目标一致的我们,却总是陷于误解与对抗之中?
恍惚间,宏音曾说过的一句话,又一次回响我耳畔:
眼见未必便是真实。
是啊。就如众人眼中那个指挥仙界大军屠戮魔界百姓、焚毁映山都,看似毫无情感、只求变强的煌木——其实,不过是以无可奈何、别无选择的手段,竭力消弭怪物罢了。
停在我面前,渊寂瞥了一眼云雾屏上尚未隐去的内容,抬脚穿行于流转不息的风中,“怎么,也想入成钧府修习?”
我快步跟上前,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话,“帝君,当初为何舍弃玉山南?”
我必须知道答案。
“星允应当已向你和青莲解释过了。”渊寂踏上他那朵素白的祥云,伸手将我也拉了上去,目光垂落时仍带着浅淡笑意,“无他,只为开辟战场,释放日益枯竭的仙力以供养军队。照夜,这世间没有不吃草的战马,欲有所得,必有所舍——正如无人能只纳仙力而不释散,此乃天地常理。即便如你和青莲这般尚未彻底长大的孩子一时不解,也须学着接受,而非……以一己之身,妄抗真理。”
我望着渊寂衣袍上随光隐现的羽毛暗纹,喉间发哽,声音微颤,“那您能否告诉我……天翮城,是否逃过了被辟为战场的命运?”
渊寂眼中的笑意深了些,“照夜,谁任城主、谁为圣女,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月羽木再度破土——它能镇压那些怪物的卵壳,令其沉眠。如此,便可拖延天翮城覆灭之期。”他忽而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下巴,眼睫弯起,“若你要更直白的答案——是的。你这个小丫头,阴差阳错间,救下了本该献祭于天地、以释放仙力供养仙军剿怪的天翮城……以及化西。”
灵璧城高处的风呼啸而过,刮得我被泪水浸湿的眼眶生疼,“历来……皆是如此么?”
“嗯,历来如此。”渊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琐事,“因天地间的仙力正日渐枯竭。照夜,三界终有一日,会回归到太初僊发现世界真理之前——那愚昧落后的境地。除非在那之前,争端得以解决。”
此后半月,我每日无非三事,随侍渊寂左右,听他与上仙商议诸务;对客栈掌柜软磨硬泡,试图为日渐干瘪的钱囊争些优惠,以免家底被宏音彻底掏空;以及应付神出鬼没的碎蝶。这些时日,她总趁我不备骤然发难,誓要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小八”。
至于宏音,似乎终日闷在房中研读古籍,依旧是一副不好将就的模样。罢了,如今他攥着我那可怜的钱袋子,犹如捏住了我的脉门。
这日我离了仙宫,刚踏出大门,碎蝶一记飞踹便凌空袭来。晶盾自动展开,稳稳挡下这莫名一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似是骨头折裂的动静。碎蝶踉跄退开数步,单腿点地,疼得脸色煞白,额角沁满冷汗。
尾巴自我肩头探出,悠悠一叹,“第一百六十六回了。亏得夜里宏音睡在你身边,否则依这架势,咱们怕是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连日随侍压力不小,穆青的音讯却全无,我心绪正劣,“快别说了,你每夜睡得比谁都沉。”
“我、我也没法子呀!”尾巴拽了拽我的辫子,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委屈,“两头忙活,吸纳仙力可是细致活儿,极耗心神的。你……你不会是在怨我吧?我这么辛苦,不也是为咱们好么?”
我没好气道,“你是为着自己,哪里是为我。”
尾巴忽然一滞,不再作声。
气氛微僵。我朝碎蝶走近两步,问她究竟意欲何为。
“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位置。”碎蝶甩了甩昨日扭伤的手腕,又瞥了眼日前撞青的腿,咬牙道,“都怪你!师父原先常唤我近前侍奉,自你来了,他便再也不召我了。”
“知道了。”我倦怠地摆摆手,“明日我向帝君禀明便是。你既愿跟前跑后,我倒感激不尽——横竖我每日也起不来。”
碎蝶一愣,“你……你不想巴结师父,换取更好的修行资源?玲珑境名额有限,非帝君准允,寻常修仙者绝难踏入。”
“我没有灵关窍,根本就没法修行。”我沉沉一叹,“就像个没牙的老太婆,给我一块最美味的灯牛炙肉,我也只能望洋兴叹罢了。”
这时碎蝶忽地瞄向我身后,神色一慌,转身便逃得无影无踪。夕晖斜照里,一道沉静的身影缓步走近,轻轻捏了捏我的肩,“又被奇怪的人缠上了,照夜。”
任由宏音牵住我的手,我也无力挣开,只喃喃道,“哎……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小青。”
“……还有一月。”
我猛地驻足,急切晃了晃宏音的手臂,“你从何得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宏音摸摸我的脸颊,笑意温和,“总有些渠道。一月后青莲仙人出关出席上仙会议。那时,你便能见他了。”
原来如此——我从笏影的日程表中也曾瞥见,一月后确有上仙例会,似乎正是为商议人界求援之事。南翊此时前来,便是在等待此事商议个结果出来。
千头万绪绞在我心口,沉得发闷。直至这夜睡觉前,我仍未察觉任何异样。宏音向我支付了一个晚安吻后,忽然问我:尾巴呢。
尾巴不见了。
更确切地说,是离开了。
这个夜晚,长久积压的委屈与难过再难掩藏,我蜷在枕间嚎啕大哭,几乎一整夜未曾停歇。寂静的黑暗里,唯有宏音始终守在我身旁。
几乎彻夜未眠,晨光微露时,我迷迷糊糊撑起身要去嵊风殿应卯。宏音却一个翻身,半边身子轻轻压住我,眼也未睁,含糊道,“不必去。今日歇着,稍后我去替你告假。”
我又跌回柔软的被褥间,眼眶肿胀刺痛,心里却模糊地想,这种时候,有个“爹”的好处,倒是显出来了。
“你说……尾巴还会不会回来?”
“他依旧在你体内,无法真正离开。”宏音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所以,谈不上‘回来’。”
这句话却让我泪水再度涌出,“找不到小青,尾巴也不在了……我以为在天翮城已够倒霉,谁知来了这里,失去的反而更多。”
一声轻叹。宏音睁开一只眼,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别硬撑。若需要安慰,便过来。”
不待我回应,宏音已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沉沉的呼吸拂过我的头顶,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所以,你和我的棋友闹了什么矛盾?”
我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不知何时,竟在宏音平稳的气息里昏沉睡着了。这一觉极沉,再睁眼时,窗外已黢黑。
院外隐约传来人语。我赤脚下榻,揉着仍有些刺痛的眼走近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竟是个刻板的熟面孔,笏影仙人。
“宏音,我听瑶扇说,你又养了个‘女儿’。”笏影的声音冷清如常,“这么喜爱孩子,不如去玉贝仙人那儿打个下手。”
宏音只发出一声低笑,“你误会了,笏影。我这人挑食,只爱漂亮又伶俐的孩子。不像某些人……兴致来了,歪瓜裂枣也照单全收。”
我本能想揪出尾巴一同看热闹,手往胸口一探——空空如也。眼角霎时又湿了。
“宏音,别以为有几个钱便可目中无人。”笏影的语气更冷,“我今日来,只为告诫照夜别懈怠。她既拜在帝君座下,便该尽心竭力。”
“嗯,知道了。”宏音应得漫不经心,“我会转告。不过帝君本人都未过问,你是否管得太宽了些?”
“论起多管闲事,我远不及你。”
宏音耸耸肩,语调依旧平淡,“放心,我对你流连乐馆、与乐伎厮混的闲事并无兴趣。作为交换,也请你少盯着照夜的闲事。”
我心头一惊。笏影与乐伎厮混?笏影专来盯我闲事?
只见宏音俯身凑近面色骤变的笏影,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我知道你与瑶扇、萤火、素雪几人交好。烦请你们这几位加起来几千岁的‘老姐姐’,别再盯着一个小孩子使绊子。别以为躲在暗处密谋,便无人知晓。”
“……宏音,”笏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你简直比那个死了的百目,更惹人厌憎。”
笏影拂袖转身,瞬息便消失在暮色里。而我怔怔立在窗后,久久未能回神。
百目仙人……死了?
在院中怔立了好一会儿,宏音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我。显然,他早察觉我听见了他与笏影的对话。说老实话,比起被那几位没什么过节,甚至没什么交集的上仙莫名其妙算计、针对这件事,我更关心百目仙人是否真的死了。
我从未见过百目仙人的真容,至多只见过她无处不在的“法眼”。那些硕大、如孤灯般悬浮的眼瞳,总是令人脊背发凉。听声音,百目应是女子。自前次与雷枢仙人一战后她便受了伤,如今……竟已死了么?
我不由想起在地刑司时,遭遇千手仙人巡监的情景——虚白、柔软、冰冷滑腻的触手上,嵌着的正是百目的法眼。那触感至今想来,仍如一场黏湿的噩梦。
渊寂登基大典上,合体而成的“十身、百目、千手”之形,又一次浮现眼前。那与膣藟过于相似的姿态,实在让人难以不起疑窦。
“如何,哭够了没?”
我承认,我确实被眼下的事情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虽仍为见不到穆青、寻不回尾巴而揪心,但汹涌的泪意已能勉强抑住。至少,此刻我能打起精神,仔细听宏音接下来要说什么。
“嗯,今日不哭了。”我揉揉红肿的眼皮,“你是不是有悄悄话要和我说?”
宏音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仰首望向结界外那条璀璨流转的玉带星河,轻声道,“随我来,去一处无人搅扰的地方。”
结界表面隐隐流动着金色的光纹。从这般高处望去,脚下灯火点点的灵璧城,反倒像泊在银河中的一叶星舟。夜风微凉,隐隐带着湿润的气息,拂过鼻尖时,竟让人心绪渐渐沉静下来。无论如何,这夜色总能令人神思清明。
我与宏音藏在一团稀薄柔软的云絮里。他先望着天际那颗极亮的星子,片刻才低声道,“‘照夜独照三千界,一夜天河尽俯身’——照夜之星由太初僊亲自命名,长明不灭,倒与你十分相契。”
“阿爹说,他是在戏文里瞧见这名字,便直接取来用了。”我抱膝坐着,“只不过我三岁前他尚未读到,所以三岁之前,他只叫我‘小汤圆’。”
宏音揉了揉我的后脑勺,同我并坐云间,俯瞰脚下尘世与无垠夜色,“软糯白润的小汤圆……如今倒也贴切。”
“你究竟要和我说什么?特意躲到高处。”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百目仙人既已死了,还需避人耳目么?”
宏音轻轻晃了晃手指,指尖凝出一团澄澈的水,水液缓缓延展,化作一道薄透的水膜,将我们笼罩其中,“以防万一。这灵璧城里……存在着你我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如尘埃般微渺,防不胜防。”
“……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