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满城守孝 城中幸存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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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大开，云州归国。
城墙之下的百姓举臂高呼着，沉寂了许久的云州城总算爆发出震天的欢愉。
相较于街道上的热闹，城墙上便显得沉寂得多。
最后一个小卒将漠梁人的头颅砍下，他们总算将这群人彻彻底底从云州城驱赶出去。
他弯下腰，拽住了那漠梁人的发，将头颅高举起来。
断口处的鲜血还在不停流淌，那温热的液体随着动作的摇摆在空中浇出一抹抹血色，多数溅到了那小卒的身上。
城下的欢呼震耳，而城墙之上的将士们只是将目光投向那颗被高举起的头颅，那满是疲倦的脸庞上总算浮现出些许笑意，肩上的重担也总算卸了下来。
叶月兮看着，缓缓抬起手来，将手心贴紧自己胸前的甲胄，甲胄厚重，她并不能感受到那甲胄下传来的阵阵心跳，只觉得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这松懈过后，疲倦如潮水席卷，将人整个溺死在其中，令人呼吸不得。
这一场仗似乎打了许久，久到一切褪去，身体难以承受地反馈出痛苦来，告诉自己，一切濒临崩溃。
叶月兮轻咳了几声，动作幅度很小地扶住了一旁的城墙，一切的雀跃被这积压已久的疲倦吞噬，她唇角却是淡淡笑着。
不远处的楼心月站在城墙之上，手中挥舞着旗帜，那旗帜伴随着飘雪的寒风不停翻飞着，随着楼心月动作不停，那旗帜便也就一次次迎着逆风飞卷着。
历经了那么多的时日，流干了数不清的鲜血，这面属于平阳的旗帜才总算再度在云州的城墙上迎风而动。
城墙之下，不知是谁，将那祭奠的白纸洒向了空中，伴随着那稀稀疏疏的飘雪，落在了云州城的地面上。
白纸并着飞雪，将地上的血渍掩埋，云州坠入一片雪白之中。
欢呼过后，看着云州的狼藉之貌，想着为云州之战而丧命的人们，云州一战，是否代价太过惨烈？
值得吗？
当然。国之疆土一寸不可退让。
大敌当前，以吾命护国安！以吾命固疆全！以吾命，定民康！
吾为将，必然死战不退！
叶月兮伸出手，抓住了那飘到自己身侧的白纸。
云州收回来了，但整座城似乎也陷入了守孝之中，城中幸存之人，无一人家圆满，无一人家家全。
楼心月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挥舞旗帜，她将那旗杆卡入砖缝之中，任凭寒风将它吹得猎猎作响。她走到叶月兮旁边，靠着城墙，慢慢坐了下去。
红缨枪横在膝上，那沾满血的红缨如今早已被冻住，暗红的一层。
叶月兮的疲乏涌上，也不再撑着，顺着城墙慢慢坐下，与楼心月并肩。
她朝着楼心月看去，她也并非是感觉不到疲惫的，如今一切平定，那种打完仗后自骨缝中涌上的疲倦这才彻底将人笼罩。
可楼心月的眼睛还是亮的，尽管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甲胄上的血色已经干涸，像是生了锈，可她的眼睛依旧亮着。
“小时候，”楼心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那硝烟熏坏了嗓子，“父亲打完一场仗后也是这样的。打完的时候高兴，觉得我们赢了，守住了这平阳的江山，守住了自己的故土，但等到了晚上，营帐里却忽然都安静了下来，我才发觉，以往和我说说笑笑的几个阿叔，有几个已经不在了。”
楼心月从腰侧解开酒囊猛灌了一口，烈酒灼烧着一路划过喉咙入了肚，随即她将那酒嚢递给叶月兮，“所以阿爹他们喜欢烈酒，这样喝醉了，便不会再难受了。”
叶月兮接过酒囊也喝了一口。这酒着实烈极了，原先在城门口之时，或是心绪紧张，竟没觉得这酒划过之处竟是这般火辣。
城下的欢呼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嗡嗡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的嗡鸣。
叶月兮听了一会儿，这才辨别出，那是一道道压抑的哭声。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有的只有一阵阵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起来，慢慢织就成一张沉甸甸的网，笼罩住了整座城。
百姓在哭，可将士却不能。
他们沉默地听着，却不能被这样的情绪所影响，毕竟云州的运作，还需要他们。
将士们缓慢地动了起来，云州受到的损伤不算小，修缮起来还需要一番功夫。
叶月兮感受着胃上的火辣，难得地没有和将士们一起动起来，她靠着城墙，似乎是有些抬不起力气来，“好累啊，我们躲会儿懒吧……”
她缓慢地闭上了眼，任由自己在此刻沉溺下去。
一切的疲乏褪去，身子不由自主地沉沦，叶月兮便这般靠着，在她认为如今最安全的地方。
楼心月擦了擦嘴角酒渍，转过头看着闭眼的叶月兮。
笑了。
她倒也没去打扰叶月兮，这么久的疲乏，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只是令楼心月未曾想到的是，叶月兮这一觉竟会睡得如此之沉，如此之久。
叶月兮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的她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与药相伴的年纪。似乎自有记忆以来，叶月兮的童年便是在许多令人作呕的药中度过的，她的过往充斥了数不尽数的苦涩。
那样的苦涩是吃多少蜜饯都压不下的，久久萦绕在舌尖，每一次说话，每一次动舌，那股子苦味便周而复始，令人难以忘怀。
叶月兮已经数不清自己自小到大究竟喝过多少药，若要论之，她觉得和那宽阔大海，倒也可较上一较。
可似乎儿时的苦楚也并非全然来自那入口的药，还有心中挥之不去的雾霾。
叶月兮站在雾霾中央，想要探寻那抹模糊的面容，那是一个女子，她身处雾霾深处，周围的氤氲将她包裹，只余下模糊的身影。
叶月兮伸出手去，深入那雾霾中，却始终犹如寻不到方向的迷途人，无论如何都难以靠近那道身影。
叶月兮追了许久，却是骤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道始终离自己很远的身影，终是不堪重负地慢慢蹲下身来。
她坐在地上，环抱住自己，眼中升起氤氲，视线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身影，生怕一个眨眼间，那道身影便再也消失不见。
“娘……”叶月兮执着地看着那道身影，她看不清那张脸，但却知道，那个人也在看着自己。
那种目光不需要看清。它落在身上的感觉，像是在冬日里被人轻轻披上一件衣裳，不声不响的，却让人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叶月兮想要说些什么，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想要诉说这么些年的思念，想要诉说这么些年的苦楚，可最终却还是一语不发。
眼前的雾越来越浓，那道身影逐渐被淹没，先是轮廓逐渐隐入，渐渐地，叶月兮连那道被注视的感觉也随之被雾吞掉。
她慌张地站起身来，想要向前追去，但那双腿却沉得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叶月兮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雾将一切都收走。
“岁绥。”
有人在喊她。那声音缥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细细的线，系在她身上，轻轻拽了一下。
叶月兮没有醒。
“叶月兮。”
那根线又拽了一下，比方才重了些。叶月兮皱了皱眉，意识在那片浓雾中浮动，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风吹着，一会儿沉一会儿浮。
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手背，温热的，有力的，似乎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醒一醒。”
叶月兮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已经从灰蒙的天变为了木制的天花板，屋里有炭火的味道，淡淡的，还混着药味。
叶月兮盯着那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意识似乎还在水里泡着，浮浮沉沉，怎么也捞不起来。
有人握着她一只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很轻，似乎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
叶月兮缓缓转过头。
楚风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袭玄青色的长袍，眼下的乌青仍在，但面色比出发前好了些。他的头发半束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倒是多了丝柔和。
叶月兮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嗓子却犹如十月酷夏间久月不见甘霖的旱地，每一个细微动作大地都在皲裂。
楚风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抬起，看着逐渐苏醒的叶月兮，面上顷刻扬起欣喜之色，旋即像是发觉了叶月兮喉咙的干涸，将她缓缓扶起，一碗水也递到了唇边。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而下，逐渐将那皲裂的大地抚平。叶月兮咳嗽几声，本欲抬手擦一擦唇角的水，但手还未抬起之时一个柔软的触感便先一步出现在了她的唇角。
楚风玉的指腹缓缓划过叶月兮的唇角，将那滴水珠抹去。
叶月兮怔楞了一下。
“你已经睡了两日了。”楚风玉的手再度抬起，覆上了叶月兮的额。
那里原本滚烫的温度如今已经逐渐平息，楚风玉将她额角的发别到耳后。
“吓死我了。”楚风玉的声音很低，似乎是呢喃，却又像是对于珍宝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他微微上前，俯身将叶月兮抱住。
这些日子接连不断的噩耗传来，让楚风玉那颗本就高悬着的心彻底犹如一根断了线的木偶，丧失了生机。
叶月兮昏睡过去的这两日，他都未曾合眼，生怕一个不留意，便又是那令人难以承受的噩耗。
楚风玉将下巴搭在叶月兮肩上，手臂收紧，将人死死困在怀中。
叶月兮似乎听见了他轻轻的呢喃。
那呢喃很轻，似乎像是春风轻拂碧草，带动丝丝涟漪，不那么惊天动地，却足以令人知晓，寒冬已过，春天来了。
“叶月兮，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满城守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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